“因為那是一個城市,因為那是沈墨翎的封地。”展翼翔一字一句,“沈墨翎他是王爺,他是翟倫帝最愛的兒子,在他還小的時候,翟倫帝就已經把那塊富饒的魚米之鄉——洛鄲城送給了他,雖然沈墨翎是住在京城,可洛鄲城卻是他的東西。”
展翼翔停下,對我一笑,“玥兒,你又如何能把一個城市與世隔絕,切斷他的來源呢?”
洛鄲城,即使是不問世事的我也聽說過它的富饒。獻以繒帛之利,示以麋鹿之饒,於路曾經這樣形容過那個地方,可惜我還無緣一見。
沉默半晌,我忽而抬頭盯住展翼翔,淡淡開口,“只要讓那個城市無法再提供給沈墨翎足夠的物資就行了吧?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去。”
只是這樣?展翼翔忍不住蹙起眉,上下來回地望著我,似乎在考量這句話的真實性,久久的,他低沉的聲音緩緩在房間散開,“你確定?”
我並不理會他這句毫無意義的言語,垂眸起身,“這件事還是快點解決比較好,我現在就回房收拾行李,然後跟娘打聲招呼就出發。”
正要跨步走出房門,卻被展翼翔伸出手臂擋住去路,我有些不高興地皺眉,他還想說什麼?過了很久都不見他發出聲音,我撇嘴,正要開口請他讓路的時候,卻聽見了展翼翔的嘆息,“也好,讓你去試試看,你希望帶幾個人去?”
“不用,我一個人去就夠了。”
“你要一個人去?”展翼翔的聲調拉高了些,神色中也帶著不可置信,甚至懷疑,“你一個人行嗎?”
“行不行有分別嗎?”我有些好笑地斜睨他,語氣中更多的卻是嘲諷,“爹,即使我失敗了你也沒有什麼損失,到時候受害最大的只會是娘,你有必要這麼擔心嗎?”
“展玥!我畢竟是你父親!你要一直這樣和我說話?”
看著向來冷靜的展翼翔微微發怒的臉色,我不以為然,越看越覺得有趣,不合時宜地笑出聲,“我知道你是我父親,所以我不是都稱呼你為‘爹’嗎?你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忽然垂下臉,一言不發地沉默許久,如雕像一般地佇立在我身旁,“你是不是,在恨我?”清遠縹緲得彷彿雲霧中不可觸及的鐘聲,又好像驚濤駭浪中苦苦壓抑的哀愁,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的語氣,我不禁愣神。
“我不恨你,”深深吐了口氣,我露出疏遠的笑容,“爹,你或許是一個成功的將軍,偉大的英雄。可是,你絕對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糟糕至極的丈夫。我不恨你,但也很抱歉,我對你沒有父親的感覺。”說完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
一路走去,我抬頭望向刺眼的烈日,禁不住伸手遮住這片陽光。在同一片天空下,這個時候,哥又在做什麼事情呢?自嘲一笑,或許,我當初真的應該開口留下他。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這也算是人類的劣根性吧!
曾經想過,無論如何也不要插手這些事情,無論如何也不幫展翼翔做事,可是,很多事情,不到最後是說不準的。如果哥哥還在我身邊,他會阻止我嗎?抑或,會選擇跟我同行?我回到西廂後跟沈琦瑾打過招呼,說清楚了要去趟洛鄲城。她也沒多說,就讓我要注意安全,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隨後我就回到自己房裡整理行李,說是行李,其實也沒帶什麼,主要還是帶了足夠的銀子。正拎了個小小的包裹就要出門時,意外發覺屋外不遠處的大樹旁斜倚著一個人,展清渙。
我朝他勾脣一笑,“等我?”
“嗯。”清渙微微點頭,視線全放在我手中的那個包裹上,“你要出門?”
“對啊。”我笑意更盛,調侃味十足,“難不成你想跟我一起去?”
清渙難得皺眉,不答反問,“爹讓你去的?”
我稍感意外地挑起一邊眉梢,微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清渙見狀後也點頭,笑容溫柔,“那你等我會兒,我馬上去整理行李跟你一起去。”
咦?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還真要和我一起去?望向清渙的目光認真了些,“你真要和我一起去?你知道我去幹什麼嗎?”
“沒必要知道那麼多。”清渙黑黑長長的眼睫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漂亮,在陽光的映照下投影在他白皙的臉龐上,“只是想和姐姐一起去罷了。”
我依然抓住他的手臂不放,眸光直直射在他臉上,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情,“清渙你心裡在想些什麼,說清楚!”頓了頓,繼續盯住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他看看我,似乎在斟酌該怎麼表達,“爹的事情我不想管,也沒興趣去弄清楚,他想做什麼都與我無關。”好脾氣地任我抓著他的手也不掙脫,清渙抬頭對我笑笑,“我只是覺得連姐姐都出了門的話,那我一個人在家就更無聊了。”
我放開了手,上下打量,心思早就隨著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最後朝他一眨眼,倏然笑道:“好,不管怎麼樣我一個女孩子出門總是有點不方便,你跟我一起去也有好處,快點兒去收拾收拾東西,我在門口等你。”
從京城趕到洛鄲城並不算太遠,也就兩三天的馬程。只不過,我並沒有以全速趕往目的地。在途中,我們至少會在每個城鎮待上一天。今天已是第五天了,而下一個目的地就是洛鄲城,清渙將兩匹馬牽去馬房,突然停下腳步問我,“姐,我們明天早上就應該能到洛鄲城了,你這五天來根本就不像趕著去辦事,這麼慢真的不要緊嗎?”
“沒關係,沒關係。”我大力擺手,笑容燦爛,“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嘛。”
“啊?”清渙怔愣了半晌,想了好久也沒有聽懂我的胡言亂語,於是老老實實地搖頭,“不懂。姐,什麼意思?”
不懂?我眨眨眼,想想自己說的話,唔,的確是個病句,“清渙,嗯,應該這麼說,一隻老鼠爬到一罈裝滿米粒的缸裡偷吃,等它吃完了,缸也空了。但在這個時候它已陷在大缸裡,想爬也爬不出去了。”說完又朝他眨眨眼,“這下懂了嗎?”
“姐是在注意周圍的環境變化?”清渙向來一點就通,滿臉了悟的神色,“姐在擔心會有什麼人來干擾或設下陷阱?還是懷疑洛鄲城會和鄰近的城鎮有什麼瓜葛?”
“也不算啦,”我拉著清渙往客棧走去,“只是我的性格是這樣子的,行事風格嘛,想改也改不掉了。”
走進客棧一看,人還蠻多的,我和清渙隨便找了個空位子就坐下了。店小二笑容滿面地走來,我點了幾個菜,點完菜抬頭向對面望去,卻發覺清渙的目光正專注地投向某個方向。咦?我好奇地順著他的眼神望去,一個俊秀斯文的男人落入眼簾。
“我……”那男人滿面通紅,神色拘謹,“我……找不到……”
站他旁邊的小二臉色本就不好看,聽了這話後頓時如火上澆油,開口大喝,“那客官你是打算來吃霸王餐的?沒錢還跑來這兒幹什麼?”
“不是,我……不是……”男人面色大窘,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顆腦袋不禁低了下去,“我……以為,不是……”
天哪,好害羞的人,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我好整以暇地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饒有興致地看戲。那男人約摸二十三四歲,一看衣著舉止就知道是富貴人家,恐怕小二也沒有想到這樣的人居然會沒錢付賬。
“要不……我,下次……再來……”那男人漲紅了俊秀的臉龐,彷彿費盡全身的勇氣才把話給擠了出來,“下次,再來……給錢。”
“噗!”太好玩了,這是哪戶富貴人家的公子啊,真是有趣得緊。我忍不住掩嘴而笑,卻見坐在對面的清渙風度瀟灑地站起了身,徑直往那方向走去。不會吧,我手中的杯子晃了晃了,清渙的善良又發作了?果不其然,展清渙走到那桌旁邊,語氣溫和地對那小二說道:“這位公子吃了多少?他的飯錢我來付。”
“啊?”那男子突然抬頭望向清渙,帶著些不敢置信的神色,“你要幫我付?”
“嗯。”清渙笑著點頭,“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況且只是舉手之勞,想必這位兄臺也是有自己的不方便,我來付就行了。”
“五十個銅錢。”
清渙微微點頭,轉身面向我,“姐,錢在你包裹裡,拿五十個銅錢給我。”
就知道會這樣,我掏出錢遞給清渙,臉上笑意縱橫地斜睨著他,一個碰巧,正好對上那男子因好奇而投射過來的視線,見他在看我,我便很大方地朝他甜甜一笑。不出意料,那男人果然臉色更紅,整顆腦袋都低了下去,似乎想掩飾自己的羞窘,只可惜那彷彿可滲出血來的耳根子足以證明他的臉會是怎樣的一種狀況!
店小二收了錢後自然是笑臉相迎,客套話說了好幾句後就離開這張桌子。那男人的頭還是半垂在那邊,輕聲喃道:“謝謝。”
“不用客氣。”清渙笑得親切柔和,又順手拉起那男子的手臂,知道他不好意思在這家店裡抬頭,更是體貼地送他走出去。我見狀挑眉一笑,繼續自斟自飲,只是一會兒工夫,店小二便把菜端上來了,我拿起筷子吃得津津有味,又過一會兒,清渙就回來坐下了。
“你也太好心了吧?你還真打算見一個幫一個?”我替清渙倒了杯茶,“過頭的溫柔不是什麼優點啊。”
“只是舉手之勞。”展清渙淡淡開口,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抬頭看我,“我幫他,姐不高興嗎?”
“沒有啊。”我聳肩一笑,眼珠子一轉,突然想到了什麼,順手把小二招了過來,“小二,最近這裡有什麼熱鬧嗎?”
“這兒倒是沒有。”店小二熱情地介紹,“可鄰近的洛鄲城今晚可就熱鬧了!每月一度的夜市就在今晚舉行,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在那兒都會有,周邊一些城鄉里的人也都會去趕個熱鬧。姑娘若是吃完這頓飯趕去還是來得及的,洛鄲城離這兒很近,騎馬的話兩三個時辰就能到了。”
這樣啊,我支著下額考慮小二的提議,本來還打算在這兒住一晚的,不過洛鄲城若是有夜市的話,我倒是提早過去得好。好,決定了,我伸手打一個響指,“清渙,吃快點兒,吃完馬上就去洛鄲城。”
滿市繁華若畫圖,歡言笑語載歌舞。
抬頭仰望,月盈燈火熱氣紛紛,擁擠卻不失秩序的鬧市裡魚鮮肉香。銅器,瓷器,乃至一些金銀首飾直把人看得眼花繚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