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狐之終章 蜀葵
沉睡,深深的,沒有盡頭的黑色;夢境,冰冷的,反覆且絕望的灰色。
這一黑一灰讓他拼命想掙逃。
可是,他不能。
於是開始期盼一千年後醒來的那一刻,那時候一定能看見明媚的陽光還有她……
熬過最難耐的三百年,他習慣了這些夢和灰黑色壓在眼前的感覺。就算再怎麼冰冷他也能無動於衷。唯有想起那個俏麗憨純的身影,他的心會失去防線,被天地之柱的極寒侵蝕,全身痛得碎成千萬段般難以忍受。
天地之柱並不是一根撐起天、頂住地的柱子。傳說它是混沌的一塊碎片,位於人間最接近天的地方,是一處充滿遠古之靈的獨立結界。三界依賴它的能量均衡彼此。
封印天地之柱其實是用自己的靈餵養和維持這個結界,讓三界繼續保持平衡。
一千年的刑罰不重也不輕。他唯一無法應對的,是這個天生擁有靈氣的結界會捕獲裡面人的心念,沒有強大的意志力,很容易被幻覺攝住,然後一直沉淪在裡頭,永遠無法醒來,最後變成結界的一部分。
眼看時間過去大半,他對那個身影的思念越來越濃烈,身體被吞噬的痛苦也更加頻繁。
為了能熬過餘下的時光,他在第七百年的時候把那抹身影從記憶中暫時封印,不讓天地之柱的靈探測到。
去除心心念念,他讓自己沒入更深的黑暗沉眠。
荒漠一望無垠,遠處綿延的山脈在初雪之後和天融成一體,好像消失了似的。
在這座戈壁的盡頭,有一座古墓,至少人們是這麼說的。聽說好幾千年了都沒人能找到入口,去過的人都沒有活著回來的。
“狗屁不通!沒找到入口怎麼知道是古墓,沒人活著回來怎麼會有人說裡面是黃金城!”青年把手裡的羊皮紙往車子後座上一丟,起初花大價錢才買來的地圖,到了這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才發現上當了。
“我就說是假的,你不信!”他身邊的胖子也很暴躁,“我不管,全部損失你來負責,還有什麼導遊費,你出!”
說到導遊費,兩人目光不約而同轉向車子後排,那兒靜靜坐著個衣衫襤褸的老頭,打扮和當地人沒啥兩樣,就是眼神很清冽,不像上了歲數的老人瞳孔渾濁。
他自稱是當地牧民,兩天前在盤山公路上攔下他們車,說知道古墓的確切地點,因為他的兄弟去過一次,後來第二次去就再也沒回來,所以他不求分得一金半銀,只希望能順道捎上他一起去找兄弟。
“這麼老的老頭,他的兄弟是不是更老?還能一人去挖墓盜寶?”
兩天路走下來,青年和胖子發現他們偏離了原來的公路,現在車子駛進戈壁,進退兩難。
“別也是騙我們的吧?”
他們盯著老頭,想說又不敢開口。如果老人家是真貨,惹惱了,拍拍屁 股走人,他們就虧大發了,可,如果是假的……
老頭捻捻鬍鬚反看他們,忽然一笑:“放心,我沒騙你們,那邊就是你們要找的古墓。”抬起枯樹枝般乾癟的手指頭,指著西邊,“就在那片風沙裡面。”
不經指點他們還真沒發現,西邊山坳轉過去有一片烏雲籠罩,下方是龍捲風。
越野車一路顛簸駛向風沙。車在山坳邊停下--這簡直就是自然界的奇蹟!一道風沙築起的“牆”隔斷山的兩邊,昏黃的氣流橫在面前,渾濁,能見度不足一米。
這就是傳聞中“找不到入口”和“進去就沒人活著出來”的原因嗎?
“進去。”老頭用手裡柺杖捅捅前排駕駛座。
駕車的胖子連連搖頭,青年也表示反對:“死老頭瞎眼了,這種地方怎麼進去。”一靠近就會被捲走的!
老頭哼了一聲,開門下車。車裡人還沒反應過來,車身突然騰空,連人帶車都被老頭一手舉起,小小一掄,飛入沙塵。
他心神一凜,驚醒!
像是從冰冷潭水裡面爬起來,起身的瞬間感受到空氣中的熱流,沉睡千年的身軀開始變暖。
回頭看看躺了一千年的地方,黑色的石板,冰冷得和他的夢一樣。至於這些年他都夢見了些什麼,在醒來後的瞬間幾乎不記得了。瞅著自己的白髮散亂在黑石板上,他略帶厭惡地伸手撩撥開。
很巧,今天是他甦醒的日子,也很巧,他感受到有人類的氣息。
疏鬆筋骨,他帶著饒有興致的笑信步走出天地之柱中心。
這裡的沙石因為結界的力量而常年在半空飛舞,等他走出來發現,一輛支離破碎的越野車被風沙卷著在空中攪動,不時有零部件散落。被風沙分解的還有兩具人類的屍體,只一小會兒,他們就消失了,連血液都沒機會滴落在地上。
沒有人刻意指引,人類是不可能找到這裡的。
灰色眸子掃向結界外:一隻,不,是兩隻。
結界外,老頭子本想利用車身砸入結界瞬間溜進去,才躍入半空,突然背後一記吃痛栽倒。回頭,他看見一隻巨大的黑狐!大到半截身體隱沒在迷霧中,只有猩紅的雙眼特別醒目。
“這裡你不能來。”
幾乎是轟鳴一般的聲音劈下,直接震地老頭跪倒在地,他的身體萎縮變長,顯出近一人粗、蛇的原形。
零低頭看著他,現在她可以直接讓一隻妖現出原形,可以讀出它們的前世今生。
蛇想逃,被她一爪子拍中壓在掌下,從它的身上她看見站在巨蛇身上的北風之神。
禺疆?原來它是那條被劈死的靈蛇。零不禁搖晃起尾巴,十幾條同時晃動,揚起不亞於龍捲風的塵沙。
蛇妖自然是認不出她的,它只是後悔沒相信傳言,這裡果真有修為上乘的天狐,而且是黑色的,罪孽深重的黑色。落在她手上,這下慘了……扭動身體想溜,零加上一隻爪子拍住,不過蛇身長,一旦掙扎起來狐踩中一頭就會落下另一頭。於是雙方就這麼糾纏起來,蛇竭力要逃,狐卻象玩繩子的貓,有點上癮,一度蛇滑向旁邊岩石縫壁,狐會叼住它拖回原處繼續。
當睡醒的戰息從結界裡走出來,正看見如小山般的黑狐玩巨蟒。他一愣。
按剛剛的氣他以為外面要麼是在對打,要麼是嚴陣待發衝他來,可是卻看見一隻天狐玩得不亦樂乎,把可憐的蛇妖拋入空中再躍起用雙爪夾住……
難道這就是上位天狐修練的方式?
冷不丁看見戰息,零僵在當場,蛇妖從她的爪子裡滑落,直接摔在地上,沒命地先溜之。片刻,零反應過來,轉身也跑。
蛇向左,狐向右,就這樣在戰息眼皮子下面鳥獸散。
喂喂……它們不是來此窺伺天地之柱的?
追蛇還是追狐,本能選擇當然是狐。
印象中他見過很多狐,高貴的白狐,活潑的紅狐,黑色的……觸及這部分的記憶讓他覺得心隱隱做痛。
零小跑一段,放慢步子:為什麼要跑呢?因為被他看見玩蛇的樣子了!
可是在這裡等了幾百年不就是為了等他出來麼?怎麼先跑了?
還是因為被他看見玩蛇的樣子了……
很鬱卒地把身體癱倒在山岩上,壓趴下半座小山包。
被他看見玩蛇的樣子了,被他看見了、看見了、看見了……
“喂,不要告訴我你只是在這裡玩兒。”一張竭力忍住笑的臉赫然出現在零跟前,他追來了?!嚇得零向後一竄,又撞塌一片山石,這地界快被她夷為平地啦。
這隻……真的是天狐?戰息眯起眼,完全沒有仙風道骨該有的風範。
“你不會只是長得比較大吧?”
戰息的話直戳零的心,因為就在一百多年前偶遇小銳的時候,他也說過類似的話:“怎麼變這麼大,沒辦法抱了。”並且看她的眼神還挺厭惡的,氣得她給他一爪。
“我也不想這麼大呀~”委屈地眼眶漫出水汽。她只顧修練,等發現的時候身體沒法縮小了。當時還在想,為什麼戰息說天狐和神仙不同,難道就因為這體型嗎?
他伸出一隻手,只能蓋住黑狐的鼻子,眼前的這團黑讓他覺得很溫暖,不像夢那麼冷。
他說:“這一千年來我一直在做黑色的夢,今天看見你,忽然覺得……”好像會做那些夢就是為了能最終換來這樣的溫暖。零看著他,他的身體不斷變大,變高,露出天神本有的模樣,蓋在她臉上的手掌也漸漸變大,最後成了一隻能溫柔撫摸她的頭頂的大手,被他全身的氣籠罩,零的身體變成人形,她已經有幾百年沒辦法變成人形了。
“我認識你。”戰息驚訝地看著她。
“難道你忘記我了?”零想推開他但是被他強硬地抱住。
“不是,沒有忘記,因為我藏得太好了,差點就……沒看見。”看得出她不高興,所以他低頭吻她,這樣她一定就會高興的,他這麼想。吻著眼睛,頭髮,吻著指尖,鎖骨。每吻一處就多一點熟悉,還有欣喜。終於一個塵封快千年的名字被他略帶生澀地叫出來:“零。”
他又做了一個夢:他遇見一個美麗的女孩,雖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怪(有耳朵和尾巴)卻真的非常美,讓他願意每天透過天庭的鏡湖看她認真修行,日子久了,忽然他冒出一個念頭,很希望她也能用專注的神情看自己,哪怕只有一眼。所以他跑去找她、接近她,可是自己的雷電總會害她很慘……但女孩子一直沒放棄修行,讓他很高興。於是他想:只要她能堅持,那麼總有一天他也一定可以擺脫雷電之力真正的靠近她!
這回醒來身體是溫暖的,有零的氣息圍繞著他,他也沒有忘記夢裡面的內容。
捉住那張安眠的睡臉,戰息讓吻不停落下。就算弄醒零也無所謂,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真實感到她和自己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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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作者有話要說:零現在很幸福哦~
接下來是昭明和小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