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貳貳 梔子花
昭明鏡對昭明而言是特別的意義,可是要留下它,不就成了偷竊珍寶了?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理。”昭明欠身要走,泠銳拉住他:“我陪你去。”
寶貝做那麼精美就是應該用來炫耀的,被鎖進保險庫不見天日,那算什麼?
古董展示完畢後,被安保人員推進旁邊的臨時存放室,昭明和泠銳趁人不備閃了進去,非常輕鬆。
裝著天目釉的盒子旁可以看見咬瞳垂頭而立,灰色髮絲遮蓋臉孔,心口破開的衣服上沾有血跡,斷續一直連到溼透的衣襬。
他看見他們很吃驚,當昭明走過他時,看得出的恐慌被抖動不止的衣襬洩露。昭明沒有多加理會,徑直走向裝有昭明鏡的盒子,開啟精雕細琢的盒蓋:華美的寶鏡躺在紅綢緞子上,沒有靈光,卻吸射室內的光,閃爍明亮。
真見到了,昭明原來跌宕到不行的心一下子鬆緩,手遲遲沒有伸出。倒是泠銳上前一步捧起它--它和初見時一樣驚為天人,沉甸冰冷的手感也和記憶中的一樣。迎著窗外雪光舉起,可以看見鏡子背後的游龍行雨圖,只是,那條龍不再遊動。
“已經不是原來的那面了。”昭明微露難過。這鏡子是後來天庭賜出的仿製品,只是極其普通的器物。
“你真的是昭明鏡?”咬瞳盯著他們兩個,“怪不得你要做人,怪不得……”
“什麼意思?”泠銳不解了。
“妖失去原形會消亡,你不知道?”
昭明別過臉,逃避泠銳丟來的責問目光。
“是不是隻能做人才……”
“或者找新的宿體代替原形。”咬瞳恍然大悟,“怪不得在天眼裡我都看不出你是誰。這麼久,你是怎麼支撐下來的?”
“這個話題結束了。”昭明直接不予理睬,大步離開。
泠銳沒有跟上,卻回頭問咬瞳:“這面鏡子可以做宿體嗎?”
“比起這種沒有靈氣的器物,我看還是選動物更適合些。”
“謝謝。”泠銳把寶鏡放回去,回頭對咬瞳說,“鬥瞳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天眼的?”
“她一定對你說過什麼,告訴我。”
似乎和這個男人總無法對話下去,泠銳想了想,搖頭緘默。
“其實這才是我的眼睛。”看見他撩起額髮,右邊平實且佈滿細小裂紋的那塊被他用指尖點著,“我第一次出窯前就燒廢了,根本不能做天目釉,鬥瞳才是最完美的,會被丟進陶土堆做邊料的應該是我。結果,她,她去勾引看窯爐的學徒阿紫,讓他推遲一天開窯門,就這樣我……可是她怎麼能用不潔的身體融成我的眼睛?現在我看什麼都是灰色一片,連窯洞的火也是灰白的。”
“她這麼做是為了你,你竟然討厭她?”
“我的鬥瞳怎麼可以是不潔的?我是不相信的,所以,一定是妖狐乾的!一定是!”
泠銳不再理會,默默走出去合上門。
“出來了?”昭明等著他。
拉起昭明涼涼的手,“忽然覺得咬瞳不配看見太陽,希望他永遠被關在黑暗裡。”泠銳側頭,“我是不是太過激了?”
“他選擇願意相信哪個部分,是他的自由。不用我們來同情或者悲憤。”
“面對事實就那麼難嗎?”
“面對別人的事實很容易,面對自己的,很難。你不也是麼。我們不要再逃避了,”昭明捉住他想抽走的手,“留下昭明鏡純粹只是想有個紀念,不是為了拿它當新的宿體,我甚至都沒……”
“閉嘴。”
泠銳甩手飛快轉入過道,這一刻他倒寧可繼續為鬥瞳的不公待遇而繼續義憤填膺,可是那種怒火卻比不過長期壓在心頭的煩惱。對這個問題,他一直是逃避的。今天又看見昭明那有所期盼的目光,裡面傳達出的不是憐憫乞求,而是堅定不移。
一路氣沖沖跑出酒店大門,門口的雪已經被掃乾淨,他想踩雪!想在潔白無暇的雪地裡踐踏出醜陋的印子,破壞那種美!如果連這點都不能縱容一下,他會瘋掉的!
昭明站在二樓窗邊,眼裡銀裝素裹的天地之間只有一點奪目的金色讓他流連。泠銳在雪地裡飛奔,背後歪歪扭扭出現一道道深印。
他和他,到底誰才是最自私的那一個?
為什麼不能簡單一點相處呢?鬥瞳的話也適用於他們兩。
如果只是象剛開始那樣,只為奪得靈,就好辦多了。
午後,泠銳站在酒店門口目送父母和眾賓客離去。黑跑車停在門廊前,當時父親瞄了一眼,沒說什麼,連聲“再見”都沒有。這樣也好,他想。
倒是母親因為他在雪地裡撒野弄髒了衣服稍微說了他兩句,但言辭中充滿濃濃的慈愛,讓他更不適應。
轉身看見昭明和零站在後方,鷂蹲在花盆裡被管家端著。
“少爺,這個放後備箱裡?”
“就放後座上吧。昭明做前面。”他對昭明展露一個笑,自覺是很放鬆的那種,然後招呼零也上車。
“小狐狸怕不怕冷?”
“當然不怕。”
“我們去玩雪吧!”
車駛離酒店不遠泠銳一打方向盤轉進公路旁。
厚厚的積雪蓋過膝蓋,踩進去深一腳淺一腳的,零個頭小,深點兒的地方雪會沒及到腰。
“鷂也想去嗎?”昭明輕聲說,“適當玩一下也未嘗不可,有我們在不會讓你冬眠的。”鷂興奮地伸手讓昭明抱起他,走出車外。
冰雪似乎對昭明沒什麼影響,他很習以為常地走在深淺不一的路上,所經之處泥土封上一層冰霜。
“過來這邊--”泠銳遠遠揮手。
那兒有一棵樹獨立,走近了能看見凋零的枝幹被雪壓出裂痕。
泠銳冷不丁衝著樹幹猛擊一掌,積雪撲啦啦灑下一片,落在昭明和鷂的頭上。零搖著尾巴大笑,清脆的聲音如銀鈴傳遍山野,成了大家對這個冬天最後的記憶。
雪天易晴,回城後一場雪都沒下過,接著幾天竟然吹起東南風,有股春天的氣息。
雪化了。
鷂說,城裡的雪都是灰色的,很髒,下雪後的城市一點也不好看。
這才是十二月末,可是再也沒有冬日的感覺了。
泠銳和昭明第二天上學才知道,大雪那天是平安夜。
“我們好像又錯過了一個重要的日子。”昭明說。
“冬天駕車郊遊還不算慶賀?第二天還參加了酒會呢。”
看著泠銳笑嘻嘻的臉,昭明發現從他在雪地裡狂奔之後,他就突然變得樂觀了,樂觀到讓他不安。
“放學後叫上零一起去遊樂園好不好,聽說有開冬天冰上專案。”
“哦。”
“你怎麼沒精打采的?平安夜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不是在意這個,”昭明說,“銳,你不用這樣的,我--”
“今天你要記得陪鷂吃飯,還有……”
“聽我說完。”
“下午是方老師的課,我要走了。”
目送他離去,昭明皺起眉。
放學站在教學樓的門廳前,滴滴嗒嗒滿耳朵都是化雪聲。
“拖拖拉拉真煩!”泠銳這麼一罵,把路過的同學嚇了一跳,“看什麼看。”
還是發脾氣的銳能讓自己接受--昭明走過來拍他的肩:“抱歉來晚了。”
“我不是說你,”他指著屋簷上斷斷續續掛下來的水滴,“吵死了,還不如下雨爽快。每年化雪是最討厭的。”
“呵呵,我還以為你已經沒脾氣了呢。”
“什麼?”
“沒什麼。”
“咦,這把傘……”看見昭明手裡的黑折傘,“是傘妖?”
“呃……不小心捏斷了,後來門衛老伯說他能修,然後就變成這樣。”抖了抖傘身,“現在比以前好用多了。”一按開關,“啪嗒”傘自動彈開。
“哇!”
回頭是被嚇得臉色發白的方老師。
“昭明同學,這樣很危險的。”她嚶嚀著,突然一臉期盼狀,“能不能把傘借我用一天,馬上要去教研組開會,說不定晚上會下雨。”
原來送傘可以這麼容易!昭明很意外。不過泠銳叮囑他:記得要取回來!畢竟那不是普通的傘。
纏繞很久的一件事兒解決了,昭明帶著些許輕鬆,瞥了一眼屋簷,上頭流下的水滴瞬間凍成冰稜,煩人的聲音不復存在。
他當然不會去取傘,之後泠銳催過多次,一直拖到放寒假。以為這樣可以緩緩讓泠銳忘記這件事,沒成想學校要求高三年級補課,他和泠銳還是天天會去學校。但是,方老師教的是副科,不會到校補習。這才徹底鬆口氣。
過年前某天,昭明聽見門外有人按門鈴,一開門是管家,手裡提著只盒子,說是老爺讓他送來的。
謝過管家送走他,昭明回到客廳,零和鷂還在玩紙牌,最近鷂的技術提高不少,頻繁挑戰零,平局加偶勝。
每每看見鷂一臉嚴肅對坐在零跟前,昭明就覺得好笑,泠銳也會打趣說:“鷂打牌就像上戰場一樣。”實際上牌局確實關係到他的生死存亡。因為零贏了就要吃掉他!
“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
零丟下牌,隨口對鷂說:“這局不算!”
“你都快輸了……”鷂雖然憤恨,卻只能小聲嘟囔,偷偷捏拳頭。
零才不在乎一根草的感受:“死鏡子快開啟看看。”
“等銳來了再說。”
“他在修練,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你不開我開囉!”
語音最後一個“囉”表示的是疑問和請求,可是手已經拽住包裝上的綢帶,一拉,漂亮的結拆散了。
“會是什麼呢?咦--”激動的聲音因為看見裡面的物件而立刻變調,“不是吃的!”她失望地丟掉盒蓋,“鷂,我們再來一局。”
裡面裝的是一套紫砂茶具。
這位父親真古怪,哪有送兒子茶具的?風雅過頭了!
高三補課在今天結束,泠銳坐在窗臺上,看似晒太陽其實是在練習運氣。有陽光照著,他的氣無法被其他妖物識別,放心地從上午一直坐到下午,全身精力充沛。
“昭明,這是什麼味道?”空氣裡一陣清淡的氣味喚醒他,從臥室跑入客廳,發現昭明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只紅黑茶碗。零正嚷嚷:“難喝死了!小銳,”她說,“我要喝咖啡。”
“哪來的茶?”
“大叔送來的。”零搖尾巴,幅度很大,表示不滿,“這次進貢的貨色居然是一套茶具,真是沒眼力見兒。”
“茶葉也是送來的?”
“不,確切地說是鬥瞳送的。”
“啊?”
昭明笑看泠銳環顧四周的樣子,“這個是她留給你的。”接過遞來的空茶盞,杯盞底部隱隱有墨綠色魔光。
依昭明的指示,泠銳乖乖坐下,看他撥弄起大大小小的杯盞,把茶葉和沸水倒來倒去。
“真複雜,”他有點坐不住,“有必要這麼麻煩嘛?”
“過會兒你就知道了。”
終於青綠的**冒著白煙注入泠銳跟前的茶碗裡,熱氣之中有清新香氣洋溢,隨著這股茶香,泠銳看見水汽飄渺形成鬥瞳的模樣,梨渦淺笑,她向他頷首,很快這陣霧氣變薄,鬥瞳消失,魔光也不見了。
“我猜是天眼讓他們送來這套茶具的。”昭明說。
“也對,老頭子才不會好好送我這種東西。”
茶水在碗裡轉動,不時飄浮芳香,品一口,餘香繞舌。以前從沒覺得綠茶好喝過,今天卻迷醉了。
“好茶。”
大聲脫口而出,惹得昭明噗嗤發笑。知道自己不該是說這種話的人,泠銳臉一紅,放下茶碗。
“的確是上好的茶。”笑夠了,昭明徐徐道,“這水也是鬥瞳送來的初雪之水,所以很清甜。”
雪也會甜?正要反駁,昭明往他面前的茶碗裡注入香茶。
“鬥茶時,要是茶湯的白沫凝在杯盞不溢,就叫‘咬盞’,咬瞳的名號一定出自於此。”
“那鬥瞳就是鬥茶?”
“應該是的。對了,剛剛我的杯盞裡也有魔光,好像聽見鬥瞳的聲音。”
“說什麼?”
“聽了之後我才斷定這茶具是他們送給你的,因為她一度把掉入天眼的你當成了咬瞳。”
“別賣關子了,到底說了什麼?”
昭明頓了頓,緩緩說出鬥瞳的話:
“如果你在裡面,就算是地獄之火我也願意伸手拉住你,只要,是你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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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奇怪怎麼最近越來越憂傷了?難道是因為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