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涼的雨水打擊和強勁秋風的裹挾下,本已褪去光華的樹葉再也無力抓住那依存了近乎半年的枝幹,帶著晶瑩的淚珠紛紛跌向路面上的積水之中,任由浮沉不能自已。只是一夜的時間,變化竟如此之大,樹一下子就光禿禿的模樣,矗立在花園裡、道路旁、田野間……太陽沉睡一天後照常升起,卻沒能喚起大地的生機,一夜間大地又換了新裝,不是春夏那樣的繽紛絢麗,也不是冬季那樣冰冷蒼涼,而是無盡的孤獨,像是失去親人朋友的孩子,煢煢孑立。
偶爾樹上還會停留幾隻不知名的鳥兒,雖說停留也只是片刻,伴著悽清婉轉的啼鳴,是飛往南方前最後的告別演出,也許它們不敢停留太長時間,怕一不小心戀上此地,再沒有離開的勇氣。
次日清晨,梓欣本來打算和靈羽一起去學校的,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去學校,靈羽便是一個人,她不想讓靈羽變得像風中的枯樹那樣孤獨,她還想去看看俊承,只是一天沒有見面便甚是想念,怕單因為這一天俊承就會把她忘記,但遺憾的是,她的身體還是很虛弱,從臥室到廁所短短的幾步路都讓她覺得疲憊不堪,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靈羽從不會輕易請假,今天卻說要請假留下來陪梓欣,為了梓欣而想要放棄一天的學習著實讓梓欣感動,但梓欣還是拒絕了靈羽,一是為了一點自尊心,她不想因為這麼一點小病而小題大做,不想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不堪一擊似的,她也不想靈羽為了自己耽誤了學業,況且這的確不是什麼嚴重的病。
梓欣勸靈羽:“你去上課吧!晚上回來繼續陪我,好給我說說今天都講了些什麼,這樣我就能跟上進度,不會落下學習。”
“你爸媽都要上班,我怕你自己在家孤單,萬一……”靈羽突然察覺自己想要說的話有點不合適,急忙閉住了嘴。
“呵呵,怎麼你們都大驚小怪的?”梓欣瞄了瞄正在一旁準備早餐的媽媽說,“我媽今天在家陪我呢!”
“那我就放心了,”
“你們把我當小孩兒一樣看待,我都有點生氣了!”梓欣像是天生具有表演天賦似的,明明很願意有人陪在身邊,那小嘴兒還很配合此時的話語,微微翹起,像是真的生氣了。
因為梓欣,今天又要像昨天一樣,單獨和楊子軒一起去學校了,靈羽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從心裡疏遠了楊子軒,即使她依然把他當哥哥一樣看待,而且現在也只是當哥哥一樣看待。
楊子軒這人有點木訥,卻也不是一點世故都不懂,他隱約察覺到疏遠的端倪,但他不知道該怎樣質問靈羽,因為他覺得自己也沒有資格質問,如果非要找到一些說得過去的理由的話,那也只能把自己放在哥哥的位置了。他想,算了,凡是不得強求,還是一如既往的對她好吧!總應該有一天會被自己的真誠所打動。他錯誤的把這種喜歡當成了單方面的固執。
“哦?這傘不是你的吧?”梓欣看到靈羽出門時隨手拿起的黑色雨傘,是出於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問者無意,聽者有心,靈羽此時手裡像是拿了燙手的山芋,不僅把手燙著了,神經跟著一起發燙,她的言語有點慌張:“這……借同學的。”
梓欣沒有追問,因為以她對靈羽的瞭解,她知道靈羽隱瞞了關鍵的資訊,她依著窗看著樓下的靈羽,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但她還是安慰自己說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吧!從窗縫裡擠進來的一股涼風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這時她才發現樓下正推腳踏車的靈羽穿的是有多麼單薄,她急忙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鞋都沒換跑下了樓。
天的確是轉涼了,梓欣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空氣中有了白濛濛的哈氣,梓欣的動作是有些慢了,但終究還是沒有錯過靈羽。
“看……都……有哈氣了,把外套穿上吧!”梓欣上氣不接下氣。
“嗯,”靈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梓欣,“你也趕緊上樓吧!病情別再嚴重了。”
“嗯,你們路上注意安全。”梓欣朝楊子軒使了使眼色說,“哥,你可要保護好靈羽哦!”說著轉過了身,揮了揮手錶示再見。
“梓欣!”靈羽有點失聲。
“嗯。”
“那傘其實是梁俊承的。”靈羽像是把自己打破了,反而覺得有點輕鬆。
“嗯。”梓欣簡單地回答了一聲後轉過身微笑著說,“注意安全哦!”
靈羽覺得梓欣這樣少的話語是在懲罰她,從沒有沉默的力量來的更猛烈,但梓欣並沒有這樣的想法,梓欣只是覺得靈羽的坦白讓她不知道該怎樣迴應了。
梓欣回到自己的房間不斷地想著靈羽說得話,梁俊承,梁俊承……她這才想起來因為生病昨天竟然忘記了一百遍的必修課,她急忙取出日記本補上了昨天的未完成任務,可當她著筆的時候猛然覺得有點失落,好像因為昨天落下了一次這愛的願望便不會實現,好像因為靈羽手中拿的雨傘是梁俊承借給的就把愛也一同許給了靈羽,她覺得頭痛,是因為病痛,也是因為紛繁複雜的思緒,擾得她不得安寧,她躺在**,想把自己埋在被子裡,想讓自己沉浸在疼痛中,好讓自己不再多想。她不知道剛才的那個笑會不會很假。
“那個叫梁俊承的好像很關心你啊?”楊子軒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
“就是普通同學而已,可能因為是一個班的吧。”靈羽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像一條分明的界限,在不自覺中將楊子軒劃入不親近的範疇。
楊子軒聽到這個自然是很生氣,心想他梁俊承才和靈羽認識幾天,竟然能讓靈羽這般維護,還無情的和自己劃清了界限,他猛地捏下剎車,車子橫擺在靈羽的前面,瞪著眼睛說:“就因為和他只是幾天的交情,你是想和我劃清界限對嗎?”
幸虧靈羽及時的剎車,要不非得撞上去,她被楊子軒莫名其妙的言行嚇了一跳,她本是想生氣來著,卻在怒火堵在喉嚨的一瞬間覺得有解釋的必要,她其實不想被楊子軒誤解,她平復了一下情緒解釋道:“我並沒有你說的意思,我是想表達同班同學之間互相借用東西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沒有因為因為他而忽略了咱們從小到大的友誼,你我之間本來就不存在界限,我一直把你當哥哥看待的。”
楊子軒對靈羽的回答並不太滿意,因為他並不想只做靈羽的哥哥,但似乎這樣的回答又是最合適的,他把腳踏車順了過來說:“走吧,要不該遲到了!”他也覺得自己的言行過於激烈了,但他又不是善於道歉的人,所以只能透過較為溫和的言行來表達,像這樣的話語潛在著道歉的意思,靈羽明白。
“謝謝你的雨傘。”到學校後第一件事兒就是徑直走到俊承跟前,把傘還給了他。
“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不客氣。”見今天依然是靈羽自己,想也有一日沒有看到梓欣,便問靈羽,“楊梓欣的病不見好轉嗎?”
“已經有所好轉,保險起見,就讓她多在家休息一天。”靈羽就知道俊承會問到梓欣,嘴裡的話像是準備好的。
“那……就好。”說話的中間鼻子酸癢,惹得俊承一個巨大的噴嚏,他揉了揉鼻子說,“鼻炎犯了,有點癢。”
“嗯。”靈羽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知道俊承是因為淋雨而凍感冒的。
俊承只聽到這“嗯”的一聲有點失落,但他也不怪靈羽,怪就怪自己說了謊,怪就怪自己過於在意靈羽的反應了。他趴在桌子上精神不太好,課也不怎麼能聽得進心裡,因為受到感冒的干擾,也是因為受到靈羽的影響,人處在感情的漩渦中,還真是複雜呢!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課間,俊承準備小憩一下,這時靈羽又走到他跟前,往他書桌上放了一盒藥說:“治感冒的藥,是因為你借給我傘我才給你買的,說到底是因為我你才生了病。”
“這不算病……”
“離你說的‘體壯如牛’還有一定的差距。”靈羽打斷了俊承的話語,不想再在俊承跟前逗留,怕引起誤會,隨即便轉身離開。
俊承手裡捧著靈羽買來的藥,心裡升起一種喜悅之情,他知道靈羽是細心的並且是關心他的,只是以靈羽的性格是不會把關心的話說出口的。
像梓欣說得那樣,靈羽的確準備了給梓欣補課的筆記,那種認真的程度甚至超越了自己對待學習的態度,一個細小的知識點都不敢落下,她從心裡是願意梓欣成績能像以前優秀的,即使超越自己,她也是高興的。
等到放學的時候靈羽心裡又有點糾結,她不知道當梓欣聽到自己說雨傘是俊承的那一刻心裡是怎麼想的,會不會恨靈羽明知道自己是喜歡俊承反而還要和他走得那般親近,會不會因為這個而破壞了她們之間的姐妹情誼……靈羽腦子裡像是安裝了發動機一樣高速運轉著,把一切壞打算全都想了一個遍,向來,她是一個善於把事情推向最壞打算的邊緣的,不知道算不算未雨綢繆,但起碼若是當真發生了最壞的事情,她或許能坦然一些。
不管結果如何,靈羽還是硬著頭皮去往了梓欣的方向,一路上也沒和楊子軒說什麼話,儘想這件事了。
楊子軒覺得靈羽和他之間不僅僅是話語變少,更重要的是心靈上的疏遠,越是這樣想楊子軒就越是覺得不公平,憑什麼自己就總像一粒卑微的塵土一樣輕而易舉的被人忽視,憑什麼自己付出的百倍努力卻不及他人的一把雨傘,憑什麼自己認為的“青梅竹馬”尚抵不過看似的“一見鍾情”,而這種感覺在高中以前是完全不存在的,他一直是被優越感所籠罩著的。
越是這樣楊子軒就越是恨那個所謂的梁俊承,恨那人抽走了自己人生的一部分,他甚至更恨的是自己,他覺得自己是縱容了靈羽,他認為自己是太善良了,他想以後萬萬要變得壞一點,他想,向善良好之外再邁出一步就會變成傻子,他是要自主地改變一下性格了,但他萬萬不會責怪靈羽的,他甚至一度認為靈羽是被人蠱惑的受害者,怎麼能捨得責怪,喜歡都還來不及呢!
梓欣的態度反而出乎靈羽的意料,對雨傘的事兒隻字未提,這樣的梓欣讓靈羽覺得惴惴不安,比起像這樣隱藏心事的梓欣,靈羽更喜歡那個大大咧咧,有話就直說的女孩,靈羽心想梓欣定是被自己抑鬱的性格傳染了。
到最後還是靈羽沒能沉住氣,用一種道歉的口吻對梓欣說:“那個雨傘,是梁俊承的,你……你別介意啊!”
“這很正常啊!本來他對咱們就很熟悉。”梓欣是刻意說了“咱們”這個詞的,其實並不是為了提醒靈羽什麼,只是想證明一下自己的存在。
“我不想因為這個影響了咱倆之間的姐妹情誼,我知道你很在乎他,只是那雨傘不好推辭。”靈羽還是想繼續解釋一番。
“不會的,你放心吧!”梓欣笑了笑,是很溫馨的那種,她本來就沒有對靈羽產生絲毫恨意,“就算他喜歡的是你,也不會因此傷害了你我之間的情誼,我會祝福你們的,最起碼這世上的好男人沒有落到別人手裡。”梓欣說這話是很俏皮的語氣,還咯咯的笑了笑,梓欣說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你別拿我開涮了,我從來就沒想過要橫刀奪愛。”的確是這樣,靈羽承認自己喜歡俊承,但她總是能說服自己打消這樣的念頭,她不想傷害梓欣。
“因為生病,昨天晚上我
忘了在日記本上寫梁俊承的名字了。”梓欣大小事兒都想著和靈羽分享,前一刻還沒弄清楚梁俊承的歸屬,下一刻就好像又完全融入到自己的世界裡了,這樣的人生活中的精神負擔應該很輕,天生的樂天派。
“那今天就趕緊補上,心誠則靈嘛!”靈羽安慰梓欣,同時也下定決心,不再往自己的日記本上寫“梁俊承”這三個字了。
“可是那初雪什麼時候才能到啊?這可是我這十幾年中第一次急切地盼望著冬天的到來呢!”梓欣對初雪的期盼陷入了一種焦灼的狀態,她無數次想象著晶瑩的片片雪花像精靈一樣親吻著臉頰,冰冰的很清爽的樣子,然後被自己的體溫融化,打溼了眼眶,打溼的髮梢;她還想,這雪花若變成梁俊承的吻便是更好的,想到這兒,她的臉開始泛紅,有微燙的感覺。
靈羽突然想起還沒有把梓欣落下的功課補上,她拿出課本說:“課堂筆記我做的很全,現在一起復習功課吧!”
“好吧!”梓欣早上的話其實是用來搪塞靈羽的,好讓她安心學習,沒想到靈羽如此認真,她有點難為情,其實她並不太想學習,也許因為休息的兩日,讓她對學習的態度變得鬆懈,但在靈羽的提醒下,她也提起了精氣神,突然就覺得不能再像這樣萎靡下去。
漸漸的,秋日落下的葉子或在路邊變成了灰燼,或在在人們的腳下變成了粉末,變成了下一個春日繁華的養料,看不到它們原有的形狀,就像人們看不見昨天的自己一樣。
靈羽碾著腳下的枯葉徘徊在十字路口,一路向北,城市的另一端是那個背叛家庭人的新居,許久時間下的恨意淡了不少,對那個男人生活現狀的想象幾乎成了強迫症的樣子。只要再向北邁出一步,之前所有想象便換成一種具象,在無數次經過的路口有過無數次的踟躕,在無數次踟躕之後還是選擇了向南,正好相反的方向,正好相反的親情,靈羽不知多少次責怪自己不爭氣了。
梓欣終於擺脫了整日躺在**的厄運,其實算起來時間也不算太長,但梓欣就是不願意再待在**片刻,迫不及待地騎上腳踏車,回覆和靈羽一起往返學校的美好時光。日子在腳踏車輪子的轉動中駛向遠方,寒氣逼著人們穿上了臃腫的羽絨服,冬天隨著呼嘯的北風到來,不帶有一絲同情,凜冽刺骨的寒流將大地颳得道道傷疤。
週末靈羽幫著媽媽整理花店,新進的一批花兒需要修剪,本來約定好和梓欣一起逛街也不得不取消,作為失約的補償,靈羽正扎一束百合,準備晚上送過去,米色的包裝紙,粉色的絲帶,一切象徵美好的都想著賦予這束花。意料之外的呼喊嚇入神的靈羽一跳,梓欣不等靈羽緩過來神就很Men的捏著靈羽的下巴說:“妞兒,來一束香水百合!”
“你嚇我一跳!”
“幹什麼呢?那麼認真,晚上請你吃飯哦!”
“送你了。”靈羽並沒有掙脫梓欣的“非禮”之舉,反而很溫順地把一束百合遞到梓欣的手裡。
“嘖嘖嘖……不會是邊角料吧?”梓欣說“邊角料”的時候還故意在指尖用了用力,她是要將“調戲”進行到底了。
“愛要不要,我還不想給呢!”靈羽掙脫了梓欣的“魔爪”順勢將花束收了回來,有點悶氣。
“邊角料也喜歡,不看是誰送的。”梓欣猛地彎下腰把花從靈羽手裡搶了過來,放到鼻前用力吸了口氣,“還別說,這花兒真香。”
“快說正事兒!”靈羽起身轉向一旁的花叢說,“來這兒總不會只是為了調戲我吧!有什麼開心事?”
“我爸他今天要請客,我特意向我爸多申請了個名額,過來叫上你。”
“啊?噢,不行啊!我媽去進貨了,我要是離開了就沒人看店了。”靈羽故作無奈狀,還很努力的撓了撓頭說,“你知道,傍晚這段時間買花人最多了!”
很明顯,靈羽撒了謊,靈羽也不想這樣,但是當她聽梓欣說“我爸,我爸……”的時候,腦子就以飛快的速度想好了如何拒絕梓欣,這樣的聚餐不要也罷,去了只會打破原本就完整美好的氛圍,只會覺得突兀多餘,前思後想,靈羽最終還是決定向梓欣說這個“善意的謊言”。
“這樣啊,好可惜,一大桌子好吃的哦!要不你再考慮考慮?”梓欣還是有些不甘心,她可是想與靈羽有福同享的。
“嗯……”靈羽故作艱難狀說,“好像真的不行啊!你別總是想著我了,開開心心的去吧,別因為我攪了你的興致。”
“那好吧,不過你要是有時間了一定要去,畢竟現在時間還早。”梓欣看了看花說,“花兒很漂亮,我就不客氣嘍!”
道了別,梓欣就轉身離開,靈羽看著梓欣的背影有點惆悵,心想美好的家庭聚餐自己再也不能有了,對那個男人的思念像是烈火,烤的神經生疼。天空一片陰鬱,整塊的灰黑像鉛一樣沉,壓得靈羽喘不過來氣,心情跟天一樣悶,手中的剪刀也變得惡狠狠,本來應該落在花卉上的剪刀卻在她想事的空檔指向了手指,靈羽慘叫了一聲,剪刀丟在了地上,鮮血沿著傷口湧出,靈羽有點木,但在看到那縷鮮紅的時候變得決然,她決定下午去拜訪那個男人。
聽到一聲慘叫,靈羽的媽媽急忙從房後的花棚裡跑了出來,略顯憔悴的目光中放出關切的光芒,吃驚地問道:“出什麼事了?有沒有傷著?”
靈羽強裝鎮定,側著身把手藏在身後,用力地捏住傷口說:“沒事沒事,不小心把剪子掉地上了,嚇一大跳。”
見靈羽神態自若的樣子,媽媽長出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傷著你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像是在安慰自己,說著就要轉身。她本不是一個粗心的人,卻在這一刻沒有看出靈羽慌張的端倪,這份粗心緣自對靈羽的信任,尤其是離婚以後,失去了生命中的另一半,便把所有的信任都放在了女兒身上,她從來都沒有想過靈羽會騙自己,所以那些遲疑就不會存在。
“剛才梓欣來了一趟。”靈羽急忙說,“說晚上請我吃飯,我答應她了。”
“嗯,沒事,正好我晚上也約了客戶談點生意。”
母女二人同用謊言掩飾著自己的心虛。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進了冬天,剛5點,陰影中事物的輪廓模糊,靈羽以和梓欣吃飯的藉口離開了花店,騎著腳踏車依舊踟躕在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傍晚的風像是萬千銀針,刺入骨頭縫裡,生疼,把迷濛中的靈羽扎的清醒,她用手指掐著傷口,用那份疼痛帶來的力量,像北踏出了那久違的一步,車子的吱呀聲和著呼嘯的北風,卻像是重逢的交響樂。
靈羽按照那次男人講的地址摸索著,之所以說摸索是因為她也不太能確切地想起那次電話裡的聲音,是離婚不久的一通電話,其實當時靈羽並不喜歡聽到那熟悉的音色,一下子聽出後一下子就將電話放下,接起第二通的時候靈羽是要說狠話的,但男人近乎哀求的聲音讓她的心軟了下來,電話沒有結束通話卻沒有說一句話,電話另一端描述的生活讓靈羽感到噁心,喋喋不休的男人沒有感受到女兒的不耐煩。靈羽的言語苛刻:“你說完了嗎?我沒時間聽你幸福的生活。”男人停頓了一下說:“我現在在新華區幸福大街61號,你們要是有空可以過來坐坐。”這話說的有點悽清。“啪”的一聲,電話被靈羽重重地摔了下來,男人的耳邊“嘟嘟……”的聲響是對他的審判。
他離別時的狠心在這一刻有點軟弱,渴望她們母女的到來像是悲劇的開始,只會讓自己陷入更強烈的思念漩渦,人都是這樣,本來說好的狠心卻不知在哪一刻因為相思也變得疼痛,像是自我安撫也像自我懲罰。
靈羽努力回憶著那通電話中的地址,“幸福大街”記得清晰,像是對自己的嘲諷一樣刻骨,但具體位置就沒那麼明瞭,隱約是六十幾號,記憶的探索器在腦海中探尋,像是發掘礦藏一樣期待,也許本該有的父女之間的默契起了作用,靈羽徑直走向了巷尾,那個深處幽暗並不顯眼的地方,是一個獨院的房子,市區裡很少有這樣的房子了,想在這兒也安靜,定不會有過對的人打擾,也就是這樣的想法,靈羽站在門前腳步再一次踟躕,她的心情也可以理解,畢竟許久未見了。
靈羽顧不上過多的觀察這房子的形象和構造,單憑褪色的門窗就能斷定這房子很舊很舊了,不知道是他買的二手房還是租賃的地方,有點心酸,未見人卻升起對那男人的可憐,不知為什麼。
快六點的天變得更黑了些,靈羽依舊在門口思忖,採下身旁槐樹的枝葉,一片一片數著葉子,敲門、離開、敲門、離開、敲門……最後一片定格在“敲門”上,舉起的手有落下,用手使勁掐著被剪的傷口,但這次的疼痛失效了,也許是因為離親人更近一步的緣故,連痛在這一刻都消失不見了,就這樣,她低著頭在糾結中度過了分分秒秒,直到連鞋子的顏色都分辨不清。
分辨不清鞋子的顏色,分辨不清鞋子的顏色,冬天裡的腳冰涼,好像因為在意房中的男人都忘記了穿什麼顏色的鞋子了,有時候不是自己分辨不清事情的真相,而是本身就進入了誤區或者忘記了真實的存在。靈羽低著頭,突然就看見了潔白的帆布鞋,門口的街燈亮了,男人推門而出,彼此都著實吃了一驚,原本下定決心不再顧家的男人在女兒的面前也竟淚流滿面,而原本決定憎恨父親一輩子的靈羽同是滴滴淚下,這個男人,再次真實的站著自己面前,卻有點不相信眼睛,恍如隔世,他變瘦了。
……時間靜止了,差不多一分鐘的光景。
“小羽?”男人還是有點不敢才相信自己的眼睛。
“爸……”再熟悉不過的一個字眼,多年的呼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就在這一瞬間,本來和心約定好的倔強轟然崩塌,對不起,靈羽失約了。
慌張的二人在一聲本來熟悉的稱呼後不知該再說些什麼,也許是久別重逢時因那一點點陌生感而造成的尷尬,也許是太多的心事想要給對方說卻在一時間無從提起,總僵著也不是辦法,他們腦中都在急速地尋找打破僵局的話題。
“我是打算去超市買點菜。”男人先說了話。
“我只是路過,你,你去吧!”這陣子靈羽的謊話變得多起來了。
“不要緊,快進來吧,外面怪冷的!”
料想中的話語果然中的,靈羽眼裡仍有淚痕,心裡卻倍感喜悅,她只是簡單的“嗯”了一聲就推著腳踏車進去了,剛進庭院她就想起了一件事,腳步停了下來,看著父親問道:“那個……張阿姨不會介意吧?”男人先是一怔,一副不理解的樣子,隨後又有一種恍然的樣子,連忙解釋道:“和你媽媽離婚後不多久我們就分開了,不合適。”靈羽沒多說什麼,把腳踏車停在角落,心想不合適當初還那麼著迷,當真是自作自受,但轉念想這樣的言語也稍有不當,於是就不敢再繼續往惡劣的地步設想了。
客廳門前木質架子上擺放整齊的幾個花盆,雖然看不見夏日的芳華,但仍帶著生氣,像是復活的花兒頂著或紫色或淡黃色的花朵正吐露著幽香,灌進靈羽身體的那縷清香像月光一樣清麗,伴著原有的淡淡憂傷還有一分安全感,有家的味道。
一個人住的屋子裡簡簡單單,不是那種隨意的感覺,每樣物品擺放的都很有條
理,這樣的父親是回到原點的那個靈羽愛著的男人,和那段整日酗酒打砸耍賴的瘋子完全不同,甚至讓靈羽在某一時間段裡神情迷離,想那個鬧著要離婚的男人可能只是曾經的一個噩夢。
“我去做飯吧!”靈羽放下書包說,“廚房在哪兒?”
“沒米沒面沒菜,現在是三無狀態。”他打趣說,“我剛才正準備去買。”
“你吃飯上別湊合,一個人的確挺不好弄的。”靈羽有點心酸,他的確是缺人照顧啊!
“特殊情況,要不咱們去飯店!”他挺著胸脯。
“沒事兒,我一停就走,在家湊合一頓不要緊。”靈羽看他挺著的鎖骨明顯,有點心疼,雖說給建築公司設計圖紙薪金不少,但畢竟是個既勞神又費力的差事,靈羽注意到書桌上的筆記本還亮著,更是心疼他的錢了。
“最近掙不少錢,今天我請客,慶祝咱們的重逢。”他有點得意,繼而又有點憂傷的說,“算起來都一百六十三天了吧!”
靈羽著實吃了一驚,也許自己都不知道和他分別的日子有多久,甚至都不曾為這而計算過一回,是恨意把自己變得可怕起來,她後悔當初那樣恨他了,讓現在的自己如此尷尬。
見靈羽沒有說話,他姑且就當作是默認了,拉著女兒的手向外走去,那是他從靈羽小時候就一直牽著的手,卻在這一刻因為半年的隔離而有點驚慌失措,那手指比以前變得纖長了。
靈羽沒有再拒絕,她找回了一絲熟悉的感覺,喜歡這種被父親呵護的感覺,就好像那些時候在傘下倚在他肩膀上看雨,他們的氣息那樣親近,這樣才是一家人。
車上的音樂是他們都很喜歡的,聽了無數遍卻怎麼也不覺得膩煩,靈羽陶醉其中,像曾經平時的一次外出,靈羽問:“去哪兒吃飯?”
“帶你去吃西餐吧!老爸最愛去的那家‘萊茵河’,哪兒的牛排和披薩做的不錯。”他是想鎖住能和女兒在一起而製造的所有的浪漫的回憶。
“聽你的。”靈羽看他懇切的表情不容猶豫,即使對第一次去西餐廳充滿了恐懼,而非憧憬。
又是一個巷尾,很幽靜的地方,遠遠看見獨處的三層小樓,門前亮著兩盞街燈、彎彎的水晶般的月牙兒、“萊茵河西餐廳”以及英文字母“RHINE RESTAURANT”,完全都是白色的幽幽的光芒,光線並不好,但藉著窗內透出的亮光依舊能看見青磚和漢白石砌成壘起的臺階和房屋以及窗臺上生機勃勃的一尺高左右的冬青,讓這略顯孤清的餐廳多了些許活潑,靈羽料想那冬青在夏天或許就會被換成翩翩的蝴蝶花。靈羽覺得這餐廳像自己,產生了切實的感動身受的感覺,有一種心靈的契合,即使它只是一座不會說話的建築物,但靈羽不自覺地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沒有熱情洋溢的門童,也沒有聒噪的音樂,安靜之中透著些許素淨,人不多的角落窗邊剛好暢談心事,米白色的桌布瀰漫著浪漫的氣息,靈羽開始不知道說些什麼,用手託著下巴看著窗外的星星點點,一點一點的、一片一片的有晶亮的東西飄落。
“爸,下雪了,是第一場雪!”靈羽欣喜地說。
“初雪和最愛的人在一起,是對人生最大的滿足。”
父親的話像窗外的雪片落在靈羽的臉上,清涼的感覺點醒了那個“愛的符咒”,靈羽突然就有一種期許,期許著那個略帶罪惡的念想。
“想什麼呢?快點單吧!”父親的話及時的把靈羽從遐想之中拽了回來。
“哦!”靈羽趕快收了收神兒,沒多想就轉身去接服務生遞來的選單,事實上當她看到選單的時候也訝異於沒聽說過的西式菜品。
也就是在接到選單的一瞬間,靈羽愣住了,手懸在半空不知放在何處是好,很熟悉的一雙手,是在水中用力託舉的那雙手,是在黃昏摘四葉草時碰到的那雙手,是雨中遞過雨傘的那雙手,並不是手上有什麼胎記或傷疤似的標誌,只是一種感覺,在看到這雙手的一剎那,即使沒有抬頭看到臉,靈羽就已經十分確定的判斷出選單的主人是誰,確信無疑的靈羽也不敢再抬頭,咬著脣把選單推到另一端說道:“爸,還是你點吧,不什麼都不認識。”
“害羞啊?呵呵……你要是喜歡什麼就應該點什麼的。”說著把選單拿到了手裡,一邊看著一邊問靈羽,“牛排行嗎?披薩喜歡什麼口味的?甜點呢?喝的就自己選擇吧!”
靈羽萬萬是不想讓父親看到此時自己略顯慌張的神態的,也許越是在在意的人的面前就越是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即使那白色的風衣上一塵不染,但靈羽還是趁父親看選單的間隙,低頭看了看衣服,這下才滿意地淺淺的笑了一下,才敢偷偷地瞄身邊的男生,筆挺的制服配上筆挺的身材實在是完美,胸前口袋上的絲質手帕和喉結下黑色的領結更顯紳士,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卻在靈羽抬頭的時候眼神交匯在一起,她不是痴只是祈禱,祈禱在這時候能逃脫他深邃的瞳孔,好讓自己不那麼著迷。
初雪時的“咒”卻刻意發生在不經意人的身上,梓欣在這雪中有點傷悲,衝入紛飛的雪花曼舞中,想著去找靈羽哭訴自己難捱的思念。
“克斯得補丁,草莓木斯……”靈羽耳邊不斷父親的聲音,但靈羽就是無法停留自己的思緒,一直在俊承的世界飛舞。
“小羽,小羽?”他的聲調提到了很高,“吃什麼甜點?”
“哦,就,就草莓木斯好了。”靈羽終於把心思放到了餐桌上,這才草草的點了個甜品。
站在一旁的的確是梁俊承,他見靈羽沒說話,他也不好意思地說:“是你啊,宋靈羽。”
“嗯,沒想到你在這。”靈羽尷尬極了。
“嗯,我算是給我爸打工,這是他開的餐廳。”
“哦,原來如此,哦對了,這是我爸!”
“叔叔好!”
“嗯,你好,原來是靈羽的同學。”靈羽爸爸微笑著說。
俊承拿上選單便轉身離開,其實在看到餐桌上的客人是靈羽的時候,俊承就是不知道說些什麼,平時並不是很笨的嘴在這一刻竟變得口拙,只是想看著便是最好的,喜歡一個人的歷程就像是寫一部長篇小說,本來打好精彩的腹稿卻在面對面的一刻無從下筆,當真是難為情。
吃這些西餐可真是麻煩,好好的筷子不用,偏用這些刀刀叉叉的,靈羽第一次吃這西餐不免生疏,刀叉和盤子碰撞的聲音連續不斷,但凡耐心不夠的人說不定不吃了,靈羽臉上通紅,是一種很委屈的表情,因為起初她並沒想到會這樣艱難,不然她也不會輕易答應了這頓西餐,給自己找這樣的麻煩,害得在父親面前這樣窘迫。
“刀叉用的不習慣吧!第一次難免的,慢慢來。”他見靈羽不協調的樣子很關切地說。
“是有點不順手,不過這些東西很好吃。”靈羽不願意讓他感到為難。
“你們,”他的話語踟躕,但還是決定問下去,“你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你媽媽身體還好嗎?”
“花店生意還可以,媽媽身體也不錯,只是情緒總是很低落,要是沒我,她就徹底垮了,我知道她全是為我了。”靈羽有點哽咽,每每想到媽媽憔悴的神情,心中就湧起酸楚,但她還是繼續說,“我在二中最好班,成績很不錯,老師們對我也很好,我很堅強,沒媽媽那樣脆弱。”靈羽咬牙說著。
“嗯。”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迴應女兒,明知道是這樣的回答卻還是想問個究竟,明知道自己對不起她們卻還是想表現的情非得已的樣子,這樣的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見他不怎麼說話,靈羽繼續說道:“你想知道我們的情況,起碼應該來看看我們,而不至於給我們你不存在的錯覺,再者,我媽的近況你應該親自問她,我知道,她還在等著你,你們房間的照片都不曾換過。”
“我知道對不起你們,你們盡情地恨我吧,這樣我還好受點,但是,我也沒辦法啊!”他的淚滴在了盤子裡,不注意看他不會發現,他一直低著頭,好像頭髮都變得稀疏了些許。
靈羽看他難過的樣子自己也跟著傷心,所謂父女連心也在此時了,想說些安慰人的話又一時嘴塞,她不知道到底什麼是所謂的“沒辦法”,但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只是自己做女兒的不能及時分擔他的憂愁也是慚愧之極的。
“你也別難過了,起碼我們也沒有像預料中的那樣艱難。”
“吃吧,咱們不提傷心事了!”他一邊抹了抹眼淚兒。
吃完飯後,窗外的雪大了許多,算起來這場雪來的有點晚,正直寒冷之際,不像初冬時的雪落地便融化掉,洋洋灑灑的一個小時,地面上的雪不薄了,踩上去“咯咯”直響,靈羽不知該怎麼騎車回家。
“我開車直接把你送回家。”做父親的總能及時看穿女兒的心思。
“可腳踏車怎麼辦?”
“明天再來。”
“嗯,只能這樣了。”說這話靈羽有點小小的僥倖心理,好在又有了理由能再過來。說著就打開了車門低頭要進去,可就在這時候耳邊傳來了響亮的叫喊聲,“靈羽,靈羽……”一直高聲喊著,是梁俊承的聲音,這種判斷好像是非條件反射,生而俱來。
本來就不好走的街道加上雪天更是光滑十分,穿著不太合腳的皮鞋就更別提了,加之焦急的心情,在聽到靈羽“我在這兒”的迴應時,一時的疏忽,滑倒在地,手中靈羽的揹包被丟擲很遠,靈羽急忙關上車門,想要上前扶起他,卻不料自己也被滑倒在地,本能的喊道:“爸!”
靈羽爸爸急忙下車將她扶起,靈羽指了指俊承手上的包繼續說,“我把包落在餐廳了,他給我送包的。”
“靈羽,你,你的包。”俊承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叔叔,我還有工作,就先回去了啊!”俊承看了看餐廳說,“下雪路滑,叔叔您路上慢點。”說完就轉身匆忙離開。
路上靈羽不怎麼說話,儘想著在這雪天的“奇遇”了,晶瑩的雪花閃著微微光芒,煞是好看,像是精靈的光顧。
車停在了樓下,靈羽開啟車門剛要離開卻停住了,手停在關門的半空,轉過身來說道:“你路上慢點,我明天去你哪兒騎腳踏車。”
“嗯,你也慢點,早點休息!”
靈羽剛轉過身卻又停住,輕輕地說道:“你們復婚吧!”然後“砰”的一聲把門甩上,不容許自己聽到他說些什麼,其實是不想聽到否定的回答。
開開門的時候媽媽還在沙發上“看”電視,確切的說應該是電視在“看”她,聽到聲響便醒了過來,朦朦朧朧的問道:“這麼大的雪,怎麼回來的?”
“哦……楊叔叔開車送回來的。”
“嗯,早點休息吧!”
夜深了,窗外依然是簌簌的下雪的聲音,臥室裡卻沒有亮燈卻也被雪映的亮瑩瑩的,靈羽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片片白雪中全是爸爸和梁俊承的身影,睜著眼還好,閉上後更是了不得,梓欣曾告訴她的“愛情密語”也像一條鞭子似的折磨著她,這一晚既有欣喜又有焦慮,直到窗外的亮光強起來,雪差不多下了一夜,時而不時有折枝的聲音。
初雪的夜靈羽卻不敢面對自己,不敢承認遇到的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