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嗜睡?等韓夏陽能回家休養的時候，戴敘恆的傷情早已痊癒了，只是留下了不定時發疼的後遺症。?
韓夏陽的腿傷經過連月的復健也恢復了大半，已經能拄著一支柺杖行走了，但是他腦部受創的後遺症似乎也的確不輕，出現了明顯的記憶力減退和健忘的症狀。?
更讓人擔心的是來自他那脆弱心臟的威脅，復健這類需要消耗他巨量體力的活動越來越難以進行了，略微多走幾步，他就會呼吸困難；身體總是覺得乏力，想積聚起必要的力量都非常艱難；極易疲勞，臨床症狀就是嗜睡越來越嚴重。?
這些病變是很嚴重的病變了，所以韓夏陽想要瞞著所有人，瞞到無法再隱瞞的那一刻為止，這樣他身邊的人受折磨的時間就會更短。?
韓夏陽給自己此時的病態做出了還算合理的解釋。?
他說是因為自己這段休養期不如以前工作繁重那時需要頻繁地使用腦力，沒有回到以前的那種工作環境，不再過多關注的事情自然就不會特意去記憶。關於嗜睡和體力不濟的解釋是，他現在是處於三十年來最放鬆的一段時期，甚至懶散得都不想找些特別一點的事情來消磨時間，這樣的心情之下，好象也只有睡覺這一件事可以做了——偶爾，他也會拿著照相機隨意地拍一拍，但總因為找不到熱情而有些興趣素然。?
如果他的時間還足夠長，他可能會好好地學一學攝影吧，不能象青藤那樣環遊世界，但他希望至少能把這座城市裡的美景拍下來。?
韓夏陽感覺自己可能已經時日無多。?
呼吸這個最自然不過的動作於他已經是一件需要花費很大力氣才能做到的事，無論他多用力多大口地把空氣吸進肺裡都還是不夠，隨時都會無徵兆停止的呼吸，缺氧窒息可能只是時間的問題。?
嗜睡的症狀繼續嚴重的話，他會再次陷入長睡不醒的昏睡之中，也許比之前的那種昏睡更為嚴重，可能再也不會有人能喚醒他了。?
是他的心臟在結束自己的工作之前也需要一段休養的時間吧。?
是時候留遺言了。?
如果發現他在寫遺言，大家都會生氣吧，但總比他到無法言語的那一刻才後悔不曾給所愛的人們留下可供念想的言辭要好。?
他的離開會讓很多人哭。誰忍心讓自己愛的人哭泣？?
好在，他愛的人，都不會孤單。?
留給他們的最後的話語，要說些什麼好呢？?
呆呆地看著空白的信紙。?
象現在這種狀況韓夏陽已經持續一週了，落不下筆寫下第一個字。?
再一次結束徒勞無功的冥思，韓夏陽扔下筆，正想去風亭裡擺擺棋譜消磨一下時間，管家劉叔在門外稟告：“二少爺，普林斯頓先生來了。”?
都忘了還有這件事：本傑明回英國前無論如何都想再見他一次。?
“我就下去。”韓夏陽邊應邊挪動起來，出門在劉叔的幫扶下緩緩地來到了客廳，本傑明見到了他趕緊上前替代了劉叔的職責，把他扶到了沙發邊。?
“腳受傷了就是麻煩。”韓夏陽邊調整坐姿邊自嘲道，“要讓人扶進扶出、扶上扶下的，象是我有多弱不禁風一樣。出去走動走動更象是夢裡才會有的好事。”?
本傑明笑道：“比最初受傷的那會已經好很多了，再過不久，你就能自由行動了。”?
“但願吧。你準備回英國了嗎？”韓夏陽直奔主題。他是將死的人了，對本傑明也沒有了嫌隙，只是仍然不能象是重要的朋友那樣相處罷了，“什麼時候決定的？”?
“夏陽，這段時間，我也思考了很多。”本傑明收斂了盲目的感情，理性而睿智地說，“我想，如果我能稍許做出一點事業來的話，你對我的態度可能會有點改觀。愛你的心情並沒有改變，但可能需要與你從朋友開始建立起一種更為可靠的關係後才能獲得你的信任。我想從最基礎的朋友關係開始與你交往，你能接納我嗎？”?
本傑明回英國後，他們不會再有重逢的機會了吧，永別前就做個仁慈的天使滿足他的小小心願又有何難呢？?
韓夏陽自內心真誠地說：“本傑明，其實，不談你的感情觀，我們本可以成為朋友。我喜歡你的坦率，你也非常真誠，是個討人喜歡的紳士。如果你不是必須回國，而我的身體也允許的話，我一定會去你現在住的地方和你一起喝杯茶的。”?
只是如此輕微的認同，本傑明也滿心喜悅。?
本傑明激動地說：“夏陽，謝謝你。因為你的認同，我又充滿了力量。”?
怕他又要舊調重彈，韓夏陽趕忙岔了話題，說：“本傑明，你回英國後，我家秋思就要拜託你多多關照了。做為經營者，他還非常不成熟，幫他的人越多越好。我能把將秋思教育成一個偉大經營者的責任——一部分責任——託付給你嗎？”?
“相處的時間久了，我和秋思能成為好朋友，這點你可以放心。但是，”本傑明稍有猶豫，決定實話實說，“我不會回早安食品公司。我想自己創業，這樣做出來的成績，夏陽才會認同。”?
意志真是堅定啊。?
韓夏陽也不好多說什麼，便順著這個話題問：“有確定的目標了嗎？”?
於是本傑明便將自己的未來安排娓娓道來，連細節都說得很清楚，韓夏陽也聽得認真，偶爾還會給予恰當的建議。?
這是他們難得和睦相處的時刻，這種相處模式的訣竅就是都保有一種平和的心態、以共同未來為最終目標，這樣就不難相處了。?
因為氣氛很好，韓夏陽也有心不再敵視本傑明，便留他吃了午餐，之後他們繼續談了一會。?
也沒過多久，忽然一陣睏意來襲，韓夏陽無可抵擋這種疲倦，又在交談中睡去了。?
最近這樣的狀況發作得非常頻繁——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去的，他醒來是因為戴敘恆在叫他。?
明明睡的時間足夠長了，韓夏陽還是一臉疲憊之態。戴敘恆看得心疼，也非常擔心，問：“夏陽，你最近身體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是頭還是心臟……”?
韓夏陽愛睏地撒嬌，低語：“只是太無聊了犯困而已。你陪著我的時候我可沒這麼無精打采過。”?
“夏陽……”戴敘恆更加心疼，他也想一直陪在夏陽身邊啊。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夏陽更重要的了，可是，夏陽託付給他的事情他也不能不做到最好。?
韓夏陽猛地一伸雙臂，抱住了戴敘恆，媚笑道：“我又不是小心眼的女人，不會要求你必須時時刻刻陪著我的啦。告訴你哦，等我身體康復了，我要二十四小時跟你在一起，你去哪我都要跟著你，不讓你有機會看我之外的人。所以，你要是想看美女帥哥，就趁現在看個夠本，以後可就沒機會埋怨我是個醋罈子了哦。”?
戴敘恆啼笑皆非，道：“這輩子，我只要看著你就夠了。不會給你機會打翻醋罈子的。”?
抱緊韓夏陽日見得瘦削下去的身形，戴敘恆只覺得自己的懷抱越來越空虛，已經缺乏了之前的充實感和滿足。?
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感受到夏陽的存在感？?
擔心韓夏陽現在的虛弱是某種不吉的先兆，戴敘恆先告誡他：“夏陽，你的身體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知道嗎？”?
“好象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韓夏陽說的是實話，除了在康復的腿之外，他沒有哪裡還會疼痛，說來嗜睡這種毛病也不算是需要讓人特別關注的病症吧，他只要不做消耗體力的事就不會呼吸困難，所以，他真的沒有更嚴重的病症，真的沒有。?
但願夏陽只是悶在家裡太無聊了，才會有這些怪毛病。?
戴敘恆扶好韓夏陽說：“夏陽，沒有不好的毛病當然是最好了。總之，你不要讓我擔心。”?
韓夏陽點頭做出保證，然後在戴敘恆的扶持下下床洗漱。?
用過晚餐，韓家慣例的家庭聚會之中，韓夏陽也缺乏必要的精力，乏力得瞌睡連連。?
韓家人都皺起了眉頭，韓爵勳夫婦滿臉擔憂，戴敘恆對此既擔憂也不知所措，韓春瀾則是當機立斷：“夏陽這陣子太不正常了，還是給他做全身檢查吧。”?
尤其要檢查夏陽的心肺功能。?
有點後知後覺，夏陽之前為什麼不肯做全身檢查？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心肺功能已經惡化了？不想讓他們看到慘烈的檢驗報告而傷心才隱瞞的嗎？?
就這樣，韓夏陽又進了醫院，再次引起大關注，媒體猜測的後果比之前車禍的結果還要嚴重：沒有合適的心肺進*行*移*植，韓夏陽的壽命不會長過半年。?
這與郭儒鴻預測的最後期限不謀而合，心臟外科權威的預測是透過複雜的檢查程式之後總結得出來的專業結果，韓家人聽來更是膽顫心驚。?
不管媒體猜測的結果真假如何，都很讓人心驚，第一個受了驚的是烏青藤。?
明知韓家人不歡迎他，烏青藤還是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一為確認結果，也還想安慰韓夏陽——他真的不知道要對夏陽說些什麼才能把夏陽從死亡的威脅中拯救出來，若他卑微得不能與死神對抗，但是讓他看看夏陽、能為夏陽祈禱也好。?
韓春瀾和秦千實在病房裡陪護。?
這次的預測結果把韓春瀾驚著了，沒辦法承受夏陽就要離開他的事實。他也希望夏陽醒來時能看到他與平時無異的堅強，他想就算強裝也要表現出象支柱那樣的不可動搖的堅定來，好讓心疼他的弟弟安心。但是看到弟弟瘦成了紙片一般的身形，越來越沒有血色的蒼白面板，他所有的堅強就全部崩潰了。?
韓春瀾先已經抱著秦千實哭過了一回，好不容易秦千實把他勸好了，現在情緒還不是那麼穩定，所以他不準秦千實離開他半步。?
烏青藤來得也真不是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