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次極為安靜的旅程。
不知為什麼,沐槿極其地沉默,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我與他說話,他也是哼哼哈哈答非所問,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我有些心神不寧,只覺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在湧動,是什麼樣的情緒連我自己都很難明白。我隱隱地有些不安,直覺這樣是不對的,彷彿對不起靜遠,但是,卻好象又不捨得停下來,與沐槿就此分手。我似乎也有沐槿剛才所說的彷彿要失去一個人的那種倉惶。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走了許久,沐槿突然站定,沒有看我,仰著頭看天上的月亮,我隨著他往上看,今晚的月亮似乎特別圓特別亮,卻聽沐槿低聲地:“今晚的月色真好。”
我暗自好笑,沉默了半天,就說這麼酸不溜秋的一句,正待取笑他幾句,他卻馬上接了一句:“我一定會記住今晚的月色的。”
我一愣,沐槿的眼睛移到了我的臉上,臉色平靜,說出的話卻讓我嚇了一跳:“我不能和你做朋友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沐槿緩緩地:“我沒法和你做朋友,我想了很久,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做朋友了——”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剛才不是好好的嗎,我還以為這一刻是我們最親近的時刻。
“我沒法把你當作朋友,我還象從前一樣喜歡你,甚至比從前還要喜歡你,你要我怎樣和你做朋友?”
我徹底呆住了,腦子裡一片混沌,我困惑地看著沐槿,有些語無倫次:“你在說什麼?你在和我開玩笑是不是?你說過你根本不是喜歡我,因為我總是拒絕你才——還有,你不是有女朋友嗎?邢露,你喜歡的是她不是嗎?”
沐槿看著我,臉色蒼白,脣邊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我若沒有女朋友,你怎會安心見我?還不是象從前一樣躲著我,不要說和你單獨吃飯了,只怕連見一面你都會很吝嗇吧,你有多麼殘忍,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駭然,不敢置信地看著沐槿,殘忍,他竟然說我殘忍?
沐槿對我驚恐的表情視而不見,淡淡地:“怎麼?我說錯了?你對我還不夠殘忍嗎?”沐槿的脣邊露出蒼白的笑:“我在美國待了三年,很努力地去忘記你,我以為我成功了,所以回來了。杜冰陽是第一個知道我回來的,她邀請我參加她家的聖誕酒會,我本來並沒有打算去,可是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你也會去,我便鬼使神差般地去了。我不停地安慰自己,我只是很好奇,想看看你變成了什麼樣子,可是,見了你,我就知道自己錯了,我的修行遠遠不夠,我應該過十年或是二十年再回來的,或者永遠都不要回來。
你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對每個人都微笑,包括那些陌生人,我忽然間就覺得你很殘忍,這樣的微笑,你竟然連一次都吝於給我,這樣的你,為什麼我還是不能忘記?看著你,我發現自己的身子竟然在發抖,怎樣控制卻還是止不住地顫抖,我終於明白: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是努力不來的。我以為我已經把你忘記,不過是自欺欺人,你的記憶早已深入骨髓,想要忘記不過是我的痴心妄想。
其實那晚我本來只是想悄悄地看著你就好,我根本沒有做好面對你的準備,可是,你仰望著天空,煙火綻放的瞬間,你臉上的表情,我覺得是寂寞,所以我忍不住叫你——你的身子僵了僵,過了許久才轉身面對我,雖然神色自若,但是對我來說已經夠了,你還記得我,我有一種新的覺悟,或許你並不是象你說的那麼討厭我,就算真的討厭我,我也留在了你心底,我對你來說應該是不同的,是特別的一個,這已經足夠了,你給了我重新追求你的勇氣。
給我勇氣的還有林靜遠,他竟然聖誕節還在加班,我知道錢很重要,可是,這樣也太過分了吧?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愛你——”
沐槿說話的時候,我安靜地聽著,我知道這些話他壓抑在心中許久,需要發洩,聽著他對我的宣洩,我忽然明白他為什麼說我殘忍了,對他,我好象真的很殘忍。我的心裡充滿了愧疚,本不想辯駁,也無從辯駁,但是他責備靜遠,我不能再沉默了:“靜遠他很好,真的很好,有些事你不明白——”
“我也不需要明白”沐槿硬生生地打斷了我:“我早該明白,愛情就是□□,你給我下了毒,林靜遠又給你下了毒,除了自救誰也解不了。”沐槿轉臉看我,輕輕地笑了一聲,竟是說不出的淒涼:“我對你也算費盡了心機,我把最後一天到期的金茂券託人給了林靜遠,然後自己帶著邢露假裝與你們偶遇,在美國的三年,我變聰明瞭,我知道,若象從前一樣死纏爛打粘著你,你根本不會給我機會,邢露是家裡安排給我的結婚物件,我順水推舟拿來做了掩護,看來我從前把你嚇得不輕,你對我依然小心翼翼,請你吃飯還真是費了好大的功夫,大概連上天都覺得我太可憐,開始幫我了。林靜遠加班,你竟然是一個人赴約,我激動得連手都在顫抖,當然要先把邢露打發了,我故意惹她生氣把她氣走了,臨走前她狠狠地甩了我一個巴掌,她的手勁可真大,不過我要感謝這一巴掌,因為這個巴掌,你留了下來,你看我的眼神很溫柔,我渴望了那麼久的溫柔,如果我知道用一巴掌就可以換來,我寧願把自己打個半死。
你誤會我死心塌地地愛著邢露,就讓你誤會吧,如果可以讓你輕鬆地和我說話,衝著我笑,我不在乎你誤會,我有意誤導你我根本不是真的喜歡你,而你竟然信以為真,你怎麼會沒有發覺我看著你的眼睛都在戰慄,你怎麼會一點也沒有發覺?
我忽然就覺得很灰心,我自己在做什麼,和你單獨吃飯氣氛融洽又如何,無論我做什麼都沒有用,你的心裡根本就沒有我。你要我把你送到車站,說要等靜遠一起回家,我那時真是絕望到了極點,我不能再見你,也不該再見你。
我忍著不給你打電話,卻期望你能先和我聯絡,每個電話我都以為是你——你還是那麼吝嗇,對我你永遠是那麼殘忍。我在要不要給你打電話之間苦苦掙扎,痛苦得恨不能死去,當澤風打電話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象又活過來了,我又有了藉口來見你,我覺得自己很可憐,卻又根本不能控制自己,所以更加地可憐。
想不到見到你更痛苦,我一眼便看到了你手上的戒指,我的心象是被又尖又利的冰錐狠狠地紮了進去,痛得幾乎連呼吸都不能,你終於給了我最後的一擊、最致命的一記,但是,為什麼要現在才給呢,在我覺得自己還有希望的時候。
我今晚一直很矛盾,一會兒覺得無論如何要留在你身邊,哪怕只是作為朋友,一會兒又想我真的要讓自己這麼可憐嗎,過程已經這麼猥瑣,退場不能乾脆漂亮一點嗎?”
我看著沐槿,有些不知所措,這樣強烈的情感表白,我覺得震撼,但渾身又充滿了無力感,他想要的我給不了,真的給不了。我有些猶豫,不知道說什麼好,什麼樣的語言都變得蒼白無力:“沐槿,我只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
“我知道”沐槿毫不客氣地打斷我:“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了,是個死心眼的大笨蛋,我這麼好的人你都不要,你簡直笨到家了,所以,我決定了——”沐槿看著我,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我以後不要做你的朋友,也不要再見你,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比喜歡你還要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我才要見你,到那時候——”沐槿想做出一副驕傲的表情,但是,在我看來,比哭還要難看:“到那時候,你一定會後悔,一定會的。”
我的心糾結到了一處,不是酸也不是疼,卻又說不出的難受,我無助地看著沐槿,我終於知道他是這樣地愛著我,但也僅僅是知道而已,我能做什麼呢,做什麼都是錯的。
沐槿默默地看了我許久,終於低聲地,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似要嵌進我心裡:“桑桑,再見。”
我默默地看著他轉身,緩緩地,一步一步地離開,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靜遠的表白總是含蓄而內斂,只要一個眼神一個手勢我就能明白,沐槿這樣熱烈又絕望的表白,我的心竟然也微微地顫動,這樣熱烈的情感,可惜用錯了物件——
我眼睜睜地看著沐槿離開,突然,他轉身,大步向我走來,我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著他離我越來越近,然後,突然,他跨前一步,我都能清晰地看到他微蹙的眉,絕望的眼,他突然伸手緊緊地抱住我,嗓音嘶啞:“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我任由他抱著,這一刻,如果我再理智地推開他,我覺得自己真的太殘忍了。
過了許久,沐槿鬆開了我,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捧住了我的臉,吻劈頭蓋臉地落在了我的眉心,眼睛,最後滑落到我的脣。我驚異地張大了眼睛,嘴巴不自覺地張開,沐槿的舌很靈巧地趁虛而入,他的脣很粗糙,他的吻近乎粗暴,捧著我臉的手更是緊張得微微顫抖。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嚇得忘記了反應,沐槿卻把這當作了是對他的鼓勵,他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吻也漸漸變得輕柔,良久,我聽得他一聲滿足的嘆息:“桑桑,我愛你。”
我立刻清醒了,一把推開沐槿,狠狠地給了他一個耳光:“你,你太過分了!”
先前我還那樣地內疚,為曾給他帶來的那些傷痛,但是,他真的太過分了,我痛恨自己剛才那一瞬的心神搖曳,我看著沐槿,痛恨地:“以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我不會再見你了。”
我說完掉頭就走,聽得沐槿在我身後叫:“桑桑,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讓你喜歡我的。”
我捂住耳朵,拼命往前跑,過了許久,我終於跑不動了,不敢回家,如果現在回家,一定會被靜遠看出破綻,我不知道該怎樣向他解釋今晚發生的一切,根本解釋不清,我也沒有心思解釋,今晚的一切,我寧願是個夢,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我找了個茶室,要了一杯熱的紅茶,我的整個身子冷得直打顫,我幾乎是從服務員手中搶過茶杯,把玻璃杯緊緊地捂在手心,我小心翼翼地捧著茶杯,服務員用很詫異的眼神打量著我,她一定把我當作了神經病,初夏的天氣,捂住熱水杯,她不知道,這一刻,我冷徹心扉。
手機突然響了,我嚇了一跳,竟然不敢去接,但手機固執地響個不停,服務員開始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我無奈,從包中拿出手機,幸好,不是沐槿。
是梓喬。她剛和澤風分開,絮絮叨叨地和我說她的煩惱:“我覺得自己好象還是很喜歡澤風,不對,是更喜歡了,他和我聊了很多雲南小學的事,他真的很了不起,什麼事都可以做得那麼出色,為什麼我就不可以呢?我什麼都做不好,到現在還是一事無成,語晨,你在聽我說嗎?語晨——”
我有些精神恍惚,根本無法集中精神聽梓喬說話,我迷迷糊糊地聽梓喬叫我,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梓喬終於覺察出我的不對勁了,問我:“語晨,你怎麼了?聲音怎麼這麼奇怪?”
我定了定神,強笑道:“我沒事,有點不舒服——”
“剛才還好好的,難道是沐槿他——”梓喬異常地敏銳:“他欺負你了?”
“沒有,我們吃了飯就散了,我在江邊散了散步,大概吹了風有點感冒,剛吃了藥,應該很快就好了。”
“真的?”梓喬不信。
“真的”我加強了語氣:“沐槿他沒事總欺負我幹什麼,再說我也不是好欺負的。”話雖這麼說,可是心裡憋著一口氣,我今晚還真的就被欺負了,而且看來還真是很好欺負,想著晚上的那個吻,我恨得牙都癢癢的。
我的思緒又飛遠了,我連忙用力把它拽回來:“梓喬,我不是很舒服,明天我們見面再聊吧。”
梓喬痛快地說好,就要掛電話,沒由來地突然想起沐槿晚上說的一些話,我想說給梓喬聽聽也好:“梓喬,你想過沒有去雲南?既然你那麼喜歡澤風。”
梓喬一愣,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她有些不解地:“你是說要我去希望小學,那種地方我肯定不習慣的,你知道沒有電視、不能購物我會死的。”
“你沒有試過怎麼知道不行呢?如果真的不行那也是努力過了,總好過什麼也不做。這世上有很多,愛著不愛自己的人,你們能夠相愛,已經很幸運,難道連一點努力都不做,就想著坐享其成嗎?幸福,是要靠自己創造的。”
梓喬許久沒有作聲,是不是我的話說得太重了?我連忙道歉:“梓喬,我瞎說的,你不要放在心上,無論你怎麼做,你知道我都是支援你的。”
過了許久,梓喬才低聲地:“你讓我再好好想想,一下子聽你這麼說,我有些反應不過來,你讓我好好想想,我們明天再聊。”
梓喬輕輕地結束通話了電話,我的心悵悵的,雖然覺得沐槿可惡,但是想想自己和靜遠,想想梓喬和澤風,對沐槿的恨意就淡了,他比我們都可憐,畢竟——
一個人要做到真正忘記,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