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沉默的真相(下) 熾熱囚籠 青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驚異,一個冷漠,其間流動空氣結成冰雪,只有氣息聲流入耳中。也是冷的。
“不收拾下碎了的杯子嗎?”歐陽瑤淡淡的說,臉更如雕塑般凝練,沒有表情。
顏錦程忙屈下高大的身子在地上撿拾著玻璃碎片。
但剛蹲下不久,身體便是一個搖晃,捂著纏了繃帶的腰部跌坐在地上。
歐陽瑤只是冷冷看著,走近,低頭問男人:“你沒事吧,出任務受傷了?傷到哪裡了?”
顏錦程以有些狼狽的姿態倚靠在牆邊,費力的撿著散落一地的碎片。他並沒有回答歐陽瑤的問題,連看也沒有看對方。
“我問你話呢!顏錦程!你這次出國傷到哪裡了?!”歐陽瑤冷凝的表情瞬間染上了怒氣,衝著顏錦程大吼。
“沒傷到什麼地方,不用擔心。”顏錦程將碎片一片一片的拾到手中,嘶啞的低聲說。
“沒傷到什麼地方?那你連蹲下都不行了?!你以為外科醫生看不出傷勢的輕重?!在你眼裡我就是個白痴,對吧!?”歐陽瑤俊美的臉上早已不見了平日的自信與冷傲,有的只是憤然的指責。
“不是!”顏錦程頂著這般壓力,也還是沉悶的回答,語氣堅決。
歐陽瑤聽了,耐不住怒火,抓起茶几上的一隻杯子丟了過去,砸在男人的肩上,又是一聲破碎之音。新的玻璃碎片飛濺在顏錦程的手臂割出淺淺的傷痕,一會兒便滲出了鮮血。
顏錦程沒一絲動容,彷彿這些傷都不是自己的那般,繼續撿著碎片,一片又一片,新的,舊的,均仔細的放在手掌上。
“你到底去哪裡了?為什麼不接我電話?”歐陽瑤不顧滿地的碎片幾步走了過去,抓了男人的肩膀,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將他拽起來,“起來!你給我起來!”
他用力的拽了幾下,男人的身子沉而僵硬,動也不動。
歐陽瑤知道,對方在抗拒,他更是氣了,一巴掌打在顏錦程頭上。
還是不動聲色。
“你給我說話啊!起來,給我起來!”歐陽瑤伸手去拉住顏錦程的手臂想要將他強行拽起來。
顏錦程想要推開他,一名醫生和一名病人,相互推搡,雙雙倒在一旁的沙發上。
男人壓在歐陽瑤身上,剛才握了玻璃碎片的手已被割破,滿是血痕。
如此近的距離,歐陽瑤能清晰的看到男人強忍了疼痛,額頭滿是豆大的汗珠。還在不斷的向外滲著。汗水沿著男人擰轉的眉毛而於面上匯成水柱,隨著他勉強起身的動作滑落。
一滴滴落在歐陽瑤的臉上。
“你,你沒事吧……歐陽醫生……”顏錦程撐著上身,漆黑的雙眼如深淵般望不到底,像是藏了幾許無法言表的欣慰與無奈。
“你叫我什麼?”歐陽瑤不屑的丟出句話,推開顏錦程,自己站了起來。
顏錦程卻拽住他的手,小聲唸叨,“瑤,對不起……你一定很擔心我吧……不然不會發那麼多留言,我都有聽……每天都在聽……”
歐陽瑤不願看向說話之人,但卻在這番細語中略微搖曳,他的心已經不再向最初那般不安了,至少他找到了他。
但他還是甩開了他的手,臉上的不悅依舊未散去,口氣決絕,“讓我看看你的傷。”
這分明就是命令,不容顏錦程反駁或拒絕。
男人猶豫著說:“那我先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收了吧。”
“不用了,你自己拆繃帶吧,我來收拾。”歐陽瑤說著已經挽起了袖子,找了垃圾袋,蹲在地上認真的收拾碎片。
歐陽瑤隨便的瞥了眼坐在沙發上的顏錦程,那男人瘦了,肌肉的線條愈加凸顯,赤的上身在繃帶的襯托下卻意外的給人以硬朗英武之感。
難道真的出任務受傷了?!歐陽瑤在此刻依舊心存僥倖,寧願相信男人的話。
男人遲疑著,還是不願動手拆除繃帶。
“傷口拆線了嗎?繃帶都不敢碰?”歐陽瑤已經將地上的碎片收拾乾淨了,站在沙發旁催促。
“拆線了才出院的。”顏錦程雙手輕掩著腰部,沒有任何想要拆開繃帶的動作跡象。
“擔心傷口出問題?沒關係,有我在。如果傷口處理有問題,我車裡有急救工具。”歐陽瑤平靜的說,說完舉起顏錦程的手,職業的比劃了下繃帶的纏繞方式,“你在利僑處理的傷口?住院了嗎?”
歐陽瑤問出這兩個問題後,臉色又變回了最初進門時的肅穆與陰冷。找到顏錦程之後必須面對的問題不容他再繼續自欺欺人了。
顏錦程的身體一陣顫慄,忙躲過歐陽瑤的手,慌忙反問:“呵呵,這你都能看出來?真不愧是王牌醫生。”
“不需要再說什麼了吧,你不敢自己拆的話能否讓我來呢?顏錦程警官!”歐陽瑤用生冷的禮貌下了最終通牒。
顏錦程還在躲閃,還在堅持,但也無法阻止歐陽瑤想要一探究竟的決心。
僵持了幾分鐘後,顏錦程鬆懈了全身的矜持,靠在沙發上,“你拆吧……瑤……”
歐陽瑤拿來剪刀,嫻熟的拆解了纏繞多層的繃帶和紗布。
古銅色的肌膚因多日紗布的遮蔽保護而有些發白,但彈xing依舊,手指輕觸,一股溫和的熱流自指尖傳入全身,引來陣陣心悸。
所有的繃帶與紗布都拆了下來,顏錦程的腰間有一道刀疤,從一位外科醫生的視角來看是新鮮而漂亮的,刀口不大,無論是切開的技術還是縫合的技巧都近乎完美。這讓歐陽瑤想到了自已引以為豪的外科手術技術。
為顏錦程動手術的醫生手法之嫻熟絕不亞於他,甚至可以說極為相似。
這種短而深的切口肯定不是簡單的傷口縫合的修正手術。
而這樣的位置……
歐陽瑤的手指在傷口上游走,深一下,淺一下的撫摸探索。
隨著動作的繼續,歐陽瑤的手指開始發抖,喉嚨上下翻滾,吞嚥了幾次,目光開始陷入呆滯。
“你,你的,你的腎呢?顏錦程!”歐陽瑤美麗的容顏開始扭曲,混入各種從未出現過的表情,驚異,恐懼,悲愴,還有極度無法相信……
顏錦程依舊倒靠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悶不作聲。
歐陽瑤美目圓睜,棕色的瞳孔逐漸放大,他不由分說的掐住傷口,用力按下,嗓子裡冒出咆哮,“你的腎呢?!腎呢!”
顏錦程疼得渾身**,但還是捂著嘴,不說話。
因為男人拼命遮住自己的表情,歐陽瑤無從得見。
歐陽瑤開始一陣狂笑,仰天長嘯,整個手掌抓住了顏錦程左側後腰,沒有任何徵兆的按壓了下去。
“啊!!!”顏錦程終於耐不住劇烈的疼痛,嘶叫出聲。
剛剛才拆線開始癒合的刀口隱約裂開一絲,流出淺的體液。
此刻的歐陽瑤失聲痛哭,嘴裡不停的唸叨著,“是我做的對不對?!是我親手摘除的對不對?!是我親手摘了你的腎對不對?!你這個騙子!騙子!騙我做這個手術,騙我親手摘除了你的腎!”
隨著哭聲,歐陽瑤的情緒開始激動,雙眼的充了血絲,看看顏錦程,四下尋著,猛得起身,拿起茶几上放著的一把水果刀。
眼神迷離之際,便舉刀刺入了自己的右手。那是他持手術刀的手,那隻創造外科手術奇蹟的手。
“事已至此……這隻手也就沒有拿手術刀的意義了!”
“不要啊!”顏錦程見狀驚叫著,撲了過去。
但還是遲了半步,水果刀已經了歐陽瑤的右手手掌。
而顏錦程手握住刀鋒,扼制其再深的傷害歐陽瑤。
不過是把水果刀罷了,卻有兩股鮮血在其上淌著。
顏錦程的,和,歐陽瑤的。
粘稠而殷紅的血匯聚成河,沿著刀與歐陽瑤的手流淌,浸溼了彼此。
顏錦程忍著疼,輕輕端起歐陽瑤的下巴。
那是張慘白到沒了血色的臉。還是美的讓人驚豔,彎月般的柳眉,迷人的雙眼,挺俏的鼻子,和一雙豐滿圓潤的脣,這一切寄予一個男人,更沾染了層堅毅的色澤。
但就是這張臉,已經毫無生氣了,只有幾乎絕望的悲傷,和極度的自我否定。
顏錦程抱住他,在其額頭上不住的親吻,不停的說著三個字,“對不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