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沉積的陰雲終於蓄成了暴雨，水珠啪啪地砸落在地上，碎成屑沫，濺溼疾走的行人的褲腳。彷彿巨獸的陰影遮住地面，那般昏暗。
房內沒有亮燈，桌椅在昏沉的光線中顯出刻板的輪廓，隔著牆聽雨聲，更覺空虛寂靜。
半晌，一聲憂愁的嘆息在屋中迴盪，少女溫柔的呼喚聲低低響起：“靈兒……”
小女孩低著頭，睫毛下透出來的眼神空洞茫然，一動不動，如同死去。
少女眼中泛出水光，哽咽道：“靈兒，不要這樣子嚇我。他們對你做了什麼？……是我的錯，我好後悔。你說說話，就算是恨我也好啊！你不想找那些人報仇嗎？我教你武技好嗎？”期待地看著小女孩，然而對方只是惘然地往下看著，沒有任何反應。
“我們可以從頭開始，忘記那些傷害好嗎？不管怎樣我都會陪著你啊！即使是為仇恨而墮落，我也會和你一起，你聽到了嗎？你醒過來啊！”
“為什麼會這樣，我真是個不祥的人嗎，就連你也……”
小女孩忽然眨了眨眼睛，目光中的焦點漸漸匯聚，抬起頭來望著綺仙。但那雙本是純淨無暇的眸中已有了濃重的陰霾，就如外面陰沉得彷彿要垂下來的鉛雲一般。
“靈兒！你……你感覺怎麼樣？”
“我還能感覺怎麼樣？姐姐啊，你讓我忘了過去，忘了那些傷害，你自己呢？你可以嗎？”
“我……如果是為了你，我一定行的。”
“呵，為了我就可以，是真的嗎？”小女孩閉上眼，嘴角微彎，竟似是譏諷，“你可以拋棄以前的情，甚至連送你那對孤歡鈴的那個人也忘記嗎？”她不顧臉色變得慘白的綺仙，徑自站起身走入臥室，呯地關緊了門。
一聲聲急促的喘息，少女雙拳捏緊，白皙的面板下青筋突突跳動，嘴脣被貝齒咬出血來。好像所有的憂愁與悲憤就握於拳內，拼勁她全身氣力攥滅，就能真的忘卻……
許久之後，屋內再度恢復了冷寂。半晌，響起一聲幽幽的嘆息：“在黑暗裡偷看別人受傷的表情，真的很有趣嗎？”
吱呀一聲輕響，林楓的身影從門後緩緩轉了出來，擠出僵硬的笑容，開口道：“你還好吧？”
“我沒事。”綺仙搖搖頭，但掩不住瞳中深切的哀傷。這個可以面不改色地收割數十條人命的女子露出悽婉的表情，第一次顯得如此柔弱。
“靈兒呢？”
“她醒了，在臥室裡。”綺仙轉過臉去，悄悄擦了淚水，聲音漸漸變得平靜，“祝野的咒術，你會解嗎？”
“不會。”
雖在意料之中，綺仙還是露出失望的神情，嘆道：“那就只好去見他了，可是……”
“誰？”
“一位大師。他就住在西城區，但以靈兒現在的狀態，怕是不肯去的。”
“我試一試吧！”
林楓走到臥室門口，感應到內面微弱的氣息，輕輕喚了一聲：“靈兒！”
沒有任何動靜。室中人已經對外界的響動麻木，她的心靈製造了一個繭，將自己包裹起來，林楓的感知延伸進去，也只能止步於此。繭中的心如易碎的玻璃，脆弱得讓人心痛。
是怎樣的傷害讓她變成了這樣？
“祝野——”心裡面默唸這個名字，負於身後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林楓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把眼前所見擊成齏粉的衝動，回頭說道：“我守在這裡，你去把那位大師請來吧！”
綺仙稍作遲疑，便推開門走入風雨之中。外面啪啪的雨聲格外響亮，又迅速被掩在門後。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的那一瞬間，映在林楓眼中卻忽然覺得不對勁，心中湧出濃濃的擔憂：她受的傷其實不輕……
林楓霍然走至大門口，伸手去推門，卻又僵在半途。可是靈兒……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梳理著紛亂如麻的心思，只覺得千頭萬緒痛苦莫名。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失了神，直到覺得過了很久以後，漸漸醒轉過來，忽然驚出了一身冷汗，騰地站起身來。
好厲害的咒術！
心中某處轟的一聲巨響，便燃起了熊熊怒火，再也遏制不住殺意。竟然對一個小女孩下這樣狠毒的東西……在他情緒牽動之下，屋中竟凝成了片片雪花，圍著他的身體緩緩飄落。
大門被狂風吹開，林楓走過去正要將之關上，卻看見一個人影從昏沉的雨幕中大步行來，逐漸顯露出清晰的輪廓，正是綺仙。她足不沾地地掠進屋內，身體依然乾爽，翠綠色的髮絲卻顯出沒有生機的枯槁色澤來。
“把這張符貼到靈兒胸口，還有一封信是給你的。”綺仙徑直將東西塞到林楓手中，而後快步走到沙發上坐下。林楓的視線從手中紙張移到她身上，發現她臉色蒼白得嚇人，連嘴脣都沒有了血色，連忙問道：“你怎麼了？”
“沒事……快，靈兒……”口中發出如囈語似的細微聲音，她虛弱地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後再沒有動靜——看上去就像死了一般。
林楓一驚，連忙過去察看，發現她還有絲絲微弱的氣息，方才稍減心中焦灼，低頭去看手中的符文。玄黃色符紙上沒有繁複的紋飾和咒言，唯有“人”和“鬼”兩個大陸通用的文字。人上鬼下，當他的注意力集中到這一點的時候，心中忽生感應，感覺到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東西透過手掌貫注到那個“人”字當中去了。
他揚起眉梢，沉吟片刻，忽地露出一絲苦笑，走到臥室之前對鎖孔探出一根手指，房門應聲而開，露出坐在**的小女孩纖弱的背影。緩步行到靈兒身前，他看見她冷漠地望著窗臺上不斷濺起的水花，目光呆愣，對他的靠近沒有任何反應。
他心中一痛，倏地將那張符紙貼到靈兒胸口。小女孩的身體劇烈顫動了幾下，閉緊雙眼，在他的託扶下慢慢躺倒下來，稚嫩的眉頭因突如其來的痛苦而皺起。在他的感應中，某種無形的東西正如春日冰雪一般消融，靈兒臉上的表情也時緩時緊。林楓不忍多看，輕輕退了出去。
坐回椅上，他輕緩地拆開那封信，遒勁的字型卻帶有潦草的痕跡，看起來頗為眼熟：
老闆，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便說明蒼穹中真有神祇的眼睛在注視人間，哪天再見請告訴我一聲，我就每天沐戒祈禱，敬謝神恩。其次要感謝您和蒙達維奇大師的恩德，讓我有機會去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最後說聲抱歉，臨行匆忙，心難自抑，不及告別。
另：我在蒙城的財產都送給您，分散在四處，書房裡的那本《帝傳》裡夾著線索，願父神他老人家保佑您找到。
紅寶石泰姆
落筆不知期
林楓收起信來，嘴角不自覺地露出微笑，若陰雲中的一縷陽光灑在臉上，疏緩了久受壓抑的沉重心情。
這時，卻忽然傳來了敲門的聲音。林楓立即感受到門外那道虛弱至極的氣息，心中暗凜。直到門口才讓他發覺，究竟是來人隱藏得好，還是自己的知覺已經因為劇烈的戰鬥而下降了呢？
“請進來吧！”
大門被推開，露出莫瓏塵俊美脫俗的面容。他依舊是一襲白衫，慢慢將傘收起，邁著優雅的步子走進來，朝神情驚愕的林楓拱了拱手，微笑道：“林公子果然在，我就放心了。”
他舉止從容優雅，把林楓看得眉毛直跳。不久之前他可是親眼看見對方被羅承運一劍貫入腹中的！此時來的，究竟是人是鬼？
仔細瞧去，果然見他臉色慘白，脣色黯淡，散發出的氣息也是微弱陰冷……
看穿了他的驚疑，莫瓏塵溫文爾雅地笑道：“林公子不必擔心，小弟師從紫金老人，羅承運和他老人家關係不錯，不至於取了在下小命。要不然小弟也不敢去攔他的劍啊！”
他倒是坦白。但他畢竟被傷成那樣，隔不了半日卻能行動自如，到底是他命硬還是魔門的祕術太過強悍呢？
莫瓏塵將目光投到沙發上躺著的綺仙臉上，便收斂了笑容，急切地往前走去，卻被林楓橫移一步攔在他面前。莫瓏塵面上怒色一閃而逝，便恢復了淡然的表情，欠了欠身，輕聲說道：“小弟魯莽了。請問林兄，仙兒的情況怎麼樣了？”
“她奔走了一夜，又被羅承運重創，還為靈兒求符，已經心力交瘁。莫公子若是沒有別的事情，請不要打擾了她。”林楓不掩語氣中的冷淡之意。莫瓏塵聽了只是微笑，退開幾步壓低聲音道：“我就這般看著她，可好？”
林楓撇了撇嘴，冷笑道：“目光所及，情思之所聚也，莫公子只為一己心安，可擾了別人清夢！”
莫瓏塵微微一愣，低聲嘆氣，拱了拱手，撐開雨傘走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