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好好好，為了免你清白無瑕的名聲被我連累，我一定儘量沉住氣、耐下子，少說點刺痛那幫忠貞的邦聯愛者脆弱心的叛逆言辭？”
斯科特點頭讚許。
“斯科特，雖然你虛偽得無可厚非，不過我清楚的很，你也不喜我們偉大南方的制度，非常非常不喜。”
“我承認，我愛南方，可是有些成文或不成文的規定讓我很惱火，但我試著儘量不去碰觸古老南方的底線。有些事想想就算了，幹嘛一定要說出來？嘴巴緊一點會少很多麻煩。”
瑞特輕聲笑了一下，他白紋綢的襯衫光動：“很多東西你和我一樣不喜它。可是至少你可愛可敬的父親是靠自己的雙手、頭腦和威士忌酒發家的愛爾蘭人，他給你的束縛要少很多。至於我呢，出生在查爾斯頓那個古怪刻板的地方。我怎麼成了巴特勒家的逆子你相當清楚，遵循他們的規矩有多乏味你也體會了。人人必須做許多事，因為大家歷來就是這麼做的，爺爺的爺爺，爺爺的爸爸，爸爸的爸爸……一代一代就是這麼來的。這類荒唐事我忍無可忍。有時候我想起那位取代我成為巴特勒家繼承人的弟弟，他生活在查爾斯頓那群自命不凡的老母牛堆裡，把他們奉若神明，守著個庸俗不堪、生了一大群孩子的妻子，一年到頭只有聖塞西莉亞節才能跳一回舞，周圍永遠是一成不的黑奴和稻田。我是個享樂主義者和利己主義者，我覺得跟這個制度決裂是划得來的。如今南方跟我兩清了，以前南方把我逐出家門，想把背叛南方的惡棍餓死。可我沒餓死，反倒從南方垂死的人手裡很賺了一大筆，足夠補償我被剝奪的繼承權了。”
“你可真記仇，瑞特·巴特勒。是啊，你唯利是圖，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世界上的錢一共只有這麼多，進你的口袋裡，必然要掏空某些人的錢。”斯科特脫下帽子跟一個LU人招呼，一頭烏黑略長的軟軟的頭髮就飄散在空氣中，隔得很遠，可瑞特彷彿被他的頭髮掃過了面頰，心裡癢癢的，彷彿被一隻貓爪撓了一下。
“我沒有為捐軀的義務，但我有狠撈一筆的權利。”
沒錯，南方的傳統，對道德的要求太高了。比如愛的傳統，要求每個人都要為了邦聯犧牲一切，這未免太苛刻了。為捐軀是一種高風險的犧牲，要求南方人民“必須負起這麼高道德標準”的道德──其實是不道德的！
“‘為捐軀光榮、投機倒把該死’，這分明是道德綁架。”斯科特表示贊同。他忽然覺得心口裡有什麼在低低地申訴，有什麼委屈在破土而出，終於他在瑞特略顯好笑和詫異的眼神中接住了話頭：
“為了虛無縹緲、看不見摸不著的‘棉、奴隸制、州權’而捐軀的人，這種犧牲超乎常。能做到的是英雄，我們當然應該對他大加讚賞和表彰，因為正常人做不到——可是反觀我們南方，要有多麼扭曲的環境，才能讓每個正常人，都做出反常的事？要有多殘酷的道德，才能迫每個普通人，都心懷感恩地獻出一切？
“不去參ＺＨＡＮ的好比威爾，就算龜縮在亞特蘭大好好活著，他受到的譏嘲與歧視，也會讓他生不如死一輩子……這種環境，人人都要為奮不顧。
“上了ＺＨＡＮ場，就算賠上一條命，至少不會被人們詬病；如果當了逃兵，一家人都為之蒙羞、都羞慚得要死……這種環境，誰敢不奉獻犧牲？
“當一切你所眷戀、所珍惜、所想保的事物，在龐大的社會壓力下，都顯得那麼的渺小、那麼的無可遁逃時；當從小每個人受到的育都是如此，發出的譴責都是這樣時；當眼前看著軍號的響和ＺＨＡＮ鼓的擂動，而背後卻是能將我們的世界碾個粉碎的道德時……誰能不為捐軀？
斯科特口微微起伏著停了下來，好像不斷奔湧的話堵住了喉嚨一樣。瑞特拉著韁繩，讓自己的馬靠近斯科特的馬，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他從馬背上抱了起來，放倒自己前說：“道德未必有這樣大的力量，你看我們不就是漏網之魚的嗎？”
“還不如說我們是兩個意外。”斯科特繼續說下去，彷彿有什麼逼迫著他似的，“可是整個南方，像我們這樣清醒的意外又有多少呢？道德的力量不夠大？呵呵，道德是什麼都能做到的。只要我們對道德的宣傳，更加地慷慨激昂；對育的改造，更加地發人深省；對社會的譴責，更加地正氣凜然──我們就會發現，面對邦聯的旗幟，人人都會熱淚盈眶、奮不顧的。”
說完後，斯科特彷彿被榨乾了全的力氣，他平視繃得直直的體得軟的，靠在瑞特懷裡。瑞特的手臂像一對翅膀，瑞特的懷抱像風的港灣。斯科特被暖和的陽光晒著，忽然昏昏睡。
只有在感到徹底安全的、沒有絲毫威脅的時候，斯科特才會允許自己放自己的睏倦。
斯科特像一隻成長中的、玩累了的貓科動物蜷縮在窩裡。瑞特發現他又長高了，可是骨骼和肌肉還沒有完全發育好，整個人還像他十四歲的時候一樣纖細。屈指一算，斯科特今年已經十六歲了……
已經十六歲了……
十六歲！
瑞特在心裡大吃一驚，眼睛也睜得老大。
如今瑞特也三十二歲了，恰好是斯科特的兩倍大。他想起自己十六歲的時候，盡力地回憶，發現記憶已經模糊不清。瑞特隱約記起那時候他在西點軍校，憑著一股狠勁和衝勁成了圈子裡的頭兒，酗酒，架，聚眾鬧事，拈惹草，總之這個年齡段的子幹過的荒唐事，他一個不差地做全了。
瑞特不後悔，畢竟這是一種人生體驗，而及時行樂是他的人生信條。可他忽然心疼起斯科特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是不應該受這種苦的。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是不應該跟老狐狸們心鬥角，是不應該在封鎖線邊緣來來去去的。
這一切都是該死的ＺＨＡＮ爭的錯！瑞特在心中惡狠狠地咒罵。
後來，很久很久以後……在亞特蘭大圍城的那一，在斯科特和瑞特做出決定在最後關頭參軍時，他終於明白了：
促使無數年輕人奔赴ＺＨＡＮ場、奮不顧的，並不是所謂的道德法則。他們拋棄妻子、奔赴ＺＨＡＮ場，並不是認為新婚燕爾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嬰孩比不上飛濺的鮮血和埋屍的黃土，而是——
他們希望透過他們的努力和犧牲，換來一個更好的明天。在這個明天裡，沒有ＺＨＡＮ爭，沒有餓，沒有痛苦，沒有淚水。在這個明天裡，他們的妻兒能夠生活的更好，更好。
於是奉獻是值得的，於是犧牲是值得的，於是用他們的鮮血和生命換來南方更美好的未來是值得的，只是南方的小夥子們都沒有想到，為之獻的南方最終失敗了。
為您推薦： 更多登陸 為您精心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