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醫院食堂排隊買飯,嘉峰打響了我的手機。他支吾了好一會兒,也沒說出有什麼事。
“有什麼事直說吧。”我有些煩躁。
“哦,是這樣的。前天晚上,李妍的那個小白臉把她的錢悉數捲走了,李妍精神受了刺激,吃了安眠藥。她的鄰居發現了,給我打了電話,我就趕緊把她送到了醫院,洗胃灌腸,搶救了半夜才脫離危險。她剛才出院了,沒處可去,我,我就把她接到了家裡……”他越說越顯得底氣不足。
聽了嘉峰的話,我沒有為“小白臉”把錢捲走驚訝,也沒為李妍的自殺驚訝。這一切都是庸常的世界中經常發生的事。“小白臉”一般不會在老女人身上耗一輩子,李妍的自殺也證明不了她真已超脫,不過是一時想不開而已。我一下子就同情起藍玉來。嘉峰的口吻已經告訴我,李妍已把藍玉從他心裡擠了出去。轉換得竟是這麼輕易,輕易得叫人無法承受,藍玉手上還戴著他送的定婚戒指呢。我心頭忽起怒氣,非常看不起這世界上一切的淺薄和不負責任。
“你的意思是,叫我把這事轉告藍玉?”我不客氣地問。
“李妍無處可去,小白見了媽媽就不叫她走……”
“不用費心解釋了,我就問你,是不是想叫我轉告藍玉!”
“我也不一定和李妍重歸於好,她現在精神受了刺激,需要照顧。”
“那是你的事。”
“馮翎,你對我的看法好像變了。”
“你首先問自己變了沒有。”
“你就把這事跟藍玉說說吧。”他終於說出了意圖。
“藍玉手上的定婚戒指怎麼辦?”
“送給她做個紀念吧。”嘉峰嘆了一口氣。
“紀念?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藍玉也未必肯要。”我說完就掛了機。
打了飯菜,一出食堂,我就迫不及待地給藍玉打電話,藍玉正在天韻唱片和田宇商量接手的事。我簡要說明了情況,叮囑她一定要承受住打擊。
“你以為,這對我來說一定是打擊嗎?”藍玉不以為然。
“難道是好事?”我有些疑惑。
“是的,是好事。我一直盼著這結果呢。”
“那又何必當初,接受定婚戒指?”
“那時……有別的壓力。”
“你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現在覺得特別輕鬆。”
“我理解不了。”
“是上帝沒安排你理解我。”她的聲音忽然多了一層水霧。
“這話從何說起呢?是我對你不夠關心嗎?”我有些震驚。
“不說這個了。”她又恢復了輕鬆的口吻,“晚飯之後,你陪我去嘉峰家一趟吧?”
“還去他家幹什麼?”
“把戒指還給他。”
“應該叫他出來!”
“我想再看一眼小白。”這個善良的女人,聲音哽住了。
晚飯之後,我跟桑子說明情況,又跟值班護士交代了一番,就匆匆出了醫院,乘計程車去嘉峰的樓下和藍玉匯合。夜風已經很涼了。我一下出租車,便看見藍玉穿了件長風衣,在樓前的暗影裡站著。我們沒有說話,一起進了電梯。在電梯裡明亮的燈光之下,我發現藍玉沒有化妝,身上的風衣也是去年的款式,顏色是很暗淡的灰色——看來她是真的不怎麼重視嘉峰。
嘉峰給我們開了門,看見藍玉,他變得一臉尷尬。李妍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蒼白著臉,目光呆滯地看著我們,嘴脣緊閉,一言不發,看上去確實受了精神創傷。可她的美麗卻絲毫未減,反而添了讓人憐愛的成分。難怪嘉峰對她念念不忘。
偎在媽媽身邊的小白,一看見藍玉,並沒有像以往那樣,飛快地跑過來叫阿姨。孩子的目光竟有些小小的對抗,也許是出於本能,擔心藍玉把他媽媽從這個家裡排擠出去。藍玉笑著朝小白招手,他不但沒有動,反而下意識地護緊了媽媽。
這一刻,即便是我,也覺得藍玉在這個家裡多餘了。
藍玉從口袋裡掏出戒指,遞給嘉峰。
“留著做個紀念吧……”嘉峰一下子很窘。
“不用了。”藍玉淡然地說。
嘉峰只好把戒指接了過去。藍玉隨即就拉著我出了門,連一聲再見也沒說。兩個人很快走到街上。夜風吹散了藍玉的頭髮,吹鼓了她的風衣。
“晚上我也沒什麼事了,去醫院看看桑子吧。”她的笑顯得很苦。
我的心又在為她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