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臨近週六,我變得魂不守舍。
週五剛一下班,我就開始發愁怎麼度過接下來的漫漫長夜。躊躇再三,我沒有馬上回家,而是來到“課餘時間”,要了一客三色冰淇淋。冬天吃冰淇淋的學生大有人在,年輕人需要顯示的就是個xing,至於健康,等年老時再關注也不遲。
一個吃咖哩雞飯的戴眼鏡男生從書包裡拿出一張唱片,好脾氣的老闆笑嘻嘻地將之放進了唱機,換掉了俗氣的輕音樂。這張唱片是很好聽的英文經典老歌,正在播放的是《Only
you》。男生滿意地向老闆點點頭,伸手做了個“OK”手勢。
接著又聽了《Feeling》、《Fivehundredmiles》……一首《Elcondor
pasa》響起來時,我衝動得幾乎難以自持。這首歌經常聽到,耳熟能詳,它的旋律對我別具殺傷力,灑脫中蘊涵著濃郁的溫婉和柔情。而這次聽起來,感覺又是如此不同。因為我愛上了一個人,從靈魂到囧囧。
窗外天已黑透,天空閃爍著幾顆寥落的寒星。我付了帳,起身回家。
一個女孩竟坐在我的門口,頭埋在胳膊裡,似乎睡著了。我以為腦子裡出現了幻覺,走近一看,才認出是小滿,不是桑子。小滿身下,是那個紅色的書包。這太熟悉了!自從把鑰匙交出之後,這個門,小滿再沒有**的權利了。
還沒等我開口,她就警覺地抬起了頭。看見是我,她拿起書包,彈簧般地站起來,怯怯地看著我。兩排濃密的睫毛,似乎是溼潤的,在昏暗的路燈下閃閃發亮。
我避開她的目光,拿出鑰匙開門,請她進來說話。她怏怏不樂地進了門,坐在沙發上。
我點上一支菸,默然無語地抽。
“我們就這麼完了嗎?”她顯出一副不願向事實就範的倔強。
“還要來個什麼儀式?”
“你真絕情!”她傷心地說,“要不是有了新歡,你不會變成這樣!”
“咱倆的事,和別人無關!”
“要不是那女人出現,我們不會這麼快……”
“只要你那麼侮辱我,有沒有女人,都一樣分手!”
她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她張大眼睛,試圖給淚水製造一個更大的空間,可還是沒盛住,陡地決了堤。
不能再和她糾纏了。特別是確定愛上桑子之後,我越發感到,和小滿在一起時,除了相互索取,什麼意義也沒有。
“我在學生宿舍,一個人很難過……”她眼睛裡露出強烈的希望。
“你不覺得我們再繼續無愛的xing,等於自掘墳墓嗎?”
“我可以向你道歉……收回傷害你的話!”她磕磕巴巴地說。
“我根本沒興趣了。”
“你就一點也沒愛過我嗎?”
“難道你愛過我?”
“我愛過你!我會向你證明我只愛你!”她使勁抹了抹眼淚,一張臉突然蒼白得可怕。
我以為她又要發作,甚至做好了迎接她的巴掌或指甲的準備。但她只是看著我怔了片刻,就開始鎮靜地收拾她的東西。她先是進臥室找了個紙袋,把她的衣服、內衣塞進去。然後走到梳妝檯前,收拾她的面霜、口紅、眉筆、梳子,還有假指甲、假睫毛之類的小東西。之後,她走進書房拿了她的幾本閒書。她還沒忘記進洗手間,拿走她的毛巾、牙刷、洗面奶……
最後,她又來到客廳,目光落在矮櫃上,尋找了好一會兒,接著又一個個拉開抽屜,終於找到了那個空像框。她拿著它,轉過臉,死死地盯著我。
“我的照片呢?”
“我撕了。”我在這時,才感到有些內疚。
“討厭我到了這種程度?”
“那天心情煩躁。”
“煩?就要撕我的照片?”
“對不起……”
她沒再說什麼,手裡的空像框“哐啷”一聲掉在了地板上,打了幾個轉之後不動了。她提著收拾好的東西,表情木然地朝門口走去。
牛仔褲和緊身黑毛衣使她的背影顯得高挑而青春,一頭秀髮還是用黑色橡皮筋綁成馬尾狀,渾身上下沒有更多的修飾。她只有二十歲,人生的很多煩惱和痛苦還是初次嘗試,也許我不應該對她如此苛刻,我應該用更寬容的心態對待所有世事。她轉動門把手時,我心中陡然升起巨大的悲涼,大聲叫住了她。
她好像被嚇住了,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我,眼睛裡卻醞釀著巨大的風暴。
“我送送你吧。”這當然不是我想說的話,但一時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用了,我沒有資格再浪費你的汽油錢。”她的聲音抖得像是一條快要繃斷的琴絃。
“要是遇到喜歡的人,要珍惜……”我越說越離題萬里。
“什麼愛,見鬼去吧!”她說,“從現在起,你就當我死了吧……”
緊接著,她淚如泉湧,渾身顫巍巍地幾乎站立不穩。但是很快,她便發現了豎在門後的那把花傘,便拿了它,轉身開門,飛奔了出去。
呆站了好一會兒,我才去把大門關好,循著小滿收拾東西的路線走了一遭。人去樓空,什麼也沒有了。短短的半小時,她在這個家裡存在一年多的痕跡消失殆盡。可她那漂亮的臉蛋、春天的河床一樣的青春軀體,卻不能像這些物品一樣,如此輕易地就被記憶抹去。
我突然有種墜入深淵的落空感。這就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嗎?親密的時候,彼此的一個呼吸、一個眼神都能充分地心領神會。可破裂之後,連一點兒可憐的蛛絲馬跡都要被徹底破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