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桑子帶我來到最左邊的一棟大廈前,一層住戶都帶圍牆小院,一人高的圍牆上爬滿了杜鵑枝條,正是繁花似錦。昨夜大雨,此刻地上落紅一片。到了左邊第一個院門前,桑子蹲下來,從門旁的草叢裡拿出一串鑰匙。
“鑰匙就這麼放?”我驚訝地問。
“只有昨晚這麼放,怕我表哥忘帶鑰匙……沒想到,我還會回來。”她說著,開啟門。
我心裡頓時疑竇叢生。昨晚的事情,她還記得多少呢?
這個不足三十平方米的長方形小院,其實是個美麗的小花園。左邊有一棵大榕樹,樹枝上垂著長長的根鬚。樹下是一張石桌,幾張石凳。右邊圍牆下有個小水池,水面上幾朵紫色睡蓮的花瓣正在閉合。院子正中是一條通往房間的甬道,甬道兩邊整齊地種著幾畦花草。奼紫嫣紅的蝴蝶花正在開放。
“啊,富人們原來是這麼生活的!”我豔羨地說。
“這個小院子很貴,可我實在太喜歡了……”桑子說著,關上了院門。
“你表哥就滿足了你。”
“是的。”
“這麼幸福,還去尋死覓活,我真不該同情你!”我笑嗔著說。
“我幸福不幸福,你瞭解嗎?”
“你小小年紀,真有非自殺不可的痛苦?”終於和她談到了關鍵問題,我有些動盪。
可就在這時,房門突然開了,我和桑子都嚇得不輕,定定地望著門口的一個男人。
這是個三十歲左右、身材高大、面孔稜角分明的男人。他身上的西裝很皺,不知是怎麼揉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好像熬過夜。右眼的眼皮雙得稍重,不僅沒影響到面容整體的美,反而使他顯得更有個xing。
他走下石階,在甬道上站住了。他眼睛裡的憂鬱深不見底,目光卻很銳利,不斷在我和桑子身上來回遊移。
“你真去尋死了?”他終於說話了,聲音唦啞。看來是聽到了我和桑子的對話。
“嗯。她,馮翎……救了我。”桑子顯得很緊張,求救地看了我一眼。
“真的非死不可?沒有活路了?”男人的目光膠著在桑子臉上。我似乎成了透明人。
桑子的嘴脣動了動,又緊閉上了。
“你明白嗎?你死了等於把我殺了!你現在明白了嗎?”
男人說罷,從窗臺上拿下一張報紙,走到桑子面前,攤開。頭版左下角登著一則醒目的《尋人啟事》,印有桑子的名字和頭像。
“我在報社整整待了一夜!就是為了這事!”他痛心地說。
“小安哥……”桑子像是在哀鳴。
我這才敢肯定,這個男人就是桑子的表哥。
“如果你想用死殺我,就跟我說明白,我自己去死!”他的眼圈發紅了。
桑子的淚湧了出來,比暴雨的力量還要凶猛。我的心,也開始痛了。
“桑子,你也發過誓的,要為死去的親人們活著!他們把你交給了我,我必須得讓你好好活下去!可你,竟連這都不成全我……”他的淚終於流了下來。
他的話沒落音,桑子就撲到他懷裡,篩糠似地抖成一團。他也旁若無人地緊抱住了桑子,把頭靠在她的肩上。兩個人都像是癱軟了。
眼前的這一幕使我感到,他們的關係絕非表兄妹那麼簡單。同時,這一幕像針一樣刺醒了我——他們是生死相連的,連一絲縫隙也沒給第三者留下。昨夜和桑子囧身緊貼的情景歷歷在目,現在看來,桑子,這個仙子一樣的女孩,不過是上天賜給我的一個短暫的美夢。
我咬了咬牙,轉身朝大門走去。
“請等等!”男人喊了一聲,追了上來。
我本能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對不起,太激動了……感激你救了我妹妹!”他眼角仍掛著淚痕。
“別客氣,這很偶然……”我有些語塞。
“桑子一直很自閉,難得她對你這麼友好。”
“我恰好是心理醫生,如果需要,可以讓她和我聯絡。”我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真好!”他接過名片說,“我叫穆安,多聯絡。”
我坐進車裡,回望那個閉緊的院門,迴應我的只有伸出院牆外搖曳的杜鵑枝條。來時和桑子站在這裡,望著大片野茅草生出的憧憬,已破碎得無從尋覓。世界在這一刻,竟顯得如此寂寥和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