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藏不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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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晚的靜謐趕走白日的喧囂,所有人都在這座移動的搖籃裡安然入睡的時候,整個世界靜的彷彿只剩大海的呼吸。而這時,還有一個人徘徊在空蕩的甲板上,隨著海浪高低起伏,漸漸的和這夜色囧囧囧囧。

何進也不是沒事幹裝深沉大半夜跑這兒來吹冷風,實在是今天一天發生的事太多,睡的著才有鬼了。尤其是眼睜睜看著那人在自己面前昏倒,以為早已忘記的,心被什麼紮了一樣的感覺再次纏繞上來,讓他一再失去往日的平靜。

是啊,他又怎麼會天真到以為自己會忘記。忘記相依為命的十年,忘記不離不棄的誓言。

根本,就不可能。

還記得六歲時父親領著一位漂亮阿姨回家,告訴他說從今以後這位阿姨要和我們一起生活,你可以叫他媽媽。父親臉上的幸福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雖然他沒叫她媽媽,但為了父親倖福的微笑,他還是和她和平共處,當然,還有她帶來的孩子。一個還在襁褓中的男孩,她給他起名陸行川。那時,何進就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他的親弟弟。

後來他慢慢長大,慢慢懂事。那個孩子也慢慢長大,卻還是不懂事。他總是跟在他後面,拽他的衣服,撕他的本子,破壞所有他能破壞的東西,在他忍無可忍回頭吼他的時候哇哇大哭,惹來父親或輕或重的數落。倒是那個漂亮的女人,經常會站在他這邊,嚇唬眼淚汪汪可憐兮兮的小孩:“行川,你要再不聽話,哥哥以後就不理你了。”

這一招總是很管用。就算任xing可惡成那樣的小孩,都會馬上止住眼淚,用沾滿眼淚鼻涕溼乎乎的手抱住他的腿。這時,就算他再怎麼討厭這個愛哭的小鬼,也無法把他推開。

那幾年的生活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不管是不是親生母親,他都感激那個女人,讓他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家。有爸爸,有媽媽,還有不聽話討人厭的弟弟。

他還記得,那個女人一直都不快樂。但她還是會對著他溫柔的笑。就算他裝作沒看見,但他還是會承認,她是他見過最美的女人。

然後有一天,忽然那個女人留下一張紙條,抱著那個愛哭的孩子走了。紙條上的字他也認得,就三個字,對不起。然後父親回來了。看到紙條就瘋了樣的跑出去。他那時已經十二了,懂很多事情了,所以他一直在後面跟著。跟著父親去了一幢他只在電視裡看過的大房子,看著父親和那個女人被趕出大門。

大門關起的那一剎那,他聽到那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連她旁邊被推倒,一直愛哭的那個小孩子都被嚇到了,驚恐的張大雙眼,不敢再出聲。

然後那個女人就哭著跑了。父親在後面追。他從藏身的地方出來,過去扶起嚇傻的小孩。彎腰給他拍身上的土,那個孩子像抓到救命草一樣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說什麼也肯放。最後他只好抱著他往家走。

還好那孩子還很小,而他的個子已經長的很高。所以他抱著他軟軟的身體,一步一步走的穩健而堅強。

從那一天,世界就變了。父親再也沒有回來。因為那天回去的路上,他為了救那個女人被車撞死了。那個女人,更可笑。父親的骨灰送走的那天晚上就割腕自殺了。等他第二天早上走進浴室的時候,只看見血紅血紅的水,整整填滿一個浴缸。

他沒有哭,也沒有叫。他所作的的一件事就是關上門,轉身抱起什麼也不知道的小孩走出屋子。

記憶中的那段時間是混亂的,有警察凶狠奇怪的盤問,有鄰居同情卻詭異的眼神,還有不知從那裡冒出來的從來沒有見過的“熟人”。

記得警察最後問他的還有什麼親人。

因為父親這邊本身就是孤兒,那個女人家則是早就斷絕關係,全家不知移民到地球哪個角落去了。那時,他想起了那幢大宅。他已經知道了怎麼回事。因為那個女人臨死前跟他說了,要是有一天她不在了,就去那裡找姓陸的,說這裡有他的兒子。

那個小孩他是有錢人家的兒子。那個小孩原本就是姓陸。

那個傻的可憐的女人,還以為她死了陸家的人就會可憐變成孤兒的小孩嗎?

別開玩笑了!是他們害死父親。是他們奪走他唯一的親人,他又怎麼可能把他們的親人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送回去。從今以後,他只能是他的親人,只能是他的!

這,是他們欠他的。

所以,當警察問他的時候,他搖頭了。毫不猶豫的搖頭了。等所有人都走遠,才轉過身來,對著還懵懵懂懂的小孩,凶狠的搖晃:“聽好,從今以後,你只有我一個親人。知不知道?”

那個膽小鬼顯然是被他嚇到了,睜大眼睛一句話也不敢說。

“你聽沒聽到?!”手指更加用力,嵌進他手臂的肉裡,甚至捏到了骨頭。

“哇--”那個該死的小鬼果然又開始哭了。可他卻沒打算放過他,拼了命的搖晃,更加凶狠的威脅:“說,你聽沒聽到?”

“聽到了,聽到了,疼……”終於說話了,扭動著身體開始掙扎。

“好,那你發誓。”

“……”

“你發誓,從今以後只有我一個親人。除了我,你哪裡也不會去。”

“嗚……”

“說啊,你發誓。”

“嗚嗚……媽……”

“不許叫!你媽已經死了。我要你發誓你聽到沒有!”更加用力的搖晃,那傢伙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讓他心煩。說啊,說了不就完了!

“媽……”可那傢伙卻是死也不願意說。就一直哭著找媽。

“……你去找你媽好了。”他推開他起身。

受夠了。他真的受夠了。這個討人厭的小鬼。是死是活,愛跟誰跟誰,他以後再也不管了。

誰知他剛一轉身,剛才還哭的連眼睛也睜不開的傢伙就從後面死死抱住他的腿。

哭的更大聲了。

“放手。”毫不留情的去扯他的手,卻發現他抱的是那樣緊,任憑他如何用力都不肯鬆動一點點。可惡,就在他想要不要找塊石頭砸開的時候,他聽見他喊:“哥……”

帶著哭腔,用已經哭啞的嗓子喊出來的那一聲哥,讓他一下就頓在原地。

心,就那麼跟著軟了。跟著他惱人的哭聲,一點點軟了。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的眼淚也不受控制的流出來了。看曾經熟悉的房子現在擠滿了全是不熟悉的人,曾經安寧的地方如今只剩嘈雜,原來這就是他將要面對的世界,如此孤單如此複雜如此可怕。

忽然轉身,握住哭的淅瀝嘩啦的人幼小的肩膀,用一樣帶著哭腔的聲音喊:“說啊,說你哪也不去。說你哪裡也不會去!”

只要你說了,我就是你哥,只要你說了,我就一輩子都是你哥。

那一刻,從小不會哭的他竟然也怕了。怕如果連眼前的這個人都失去,這個世界就再沒有人認識他了。

“我哪也不去。”聲音小小的,帶著抽泣。

“再說一遍!”

“我哪也不會去。”閉著眼睛用盡全力,聲音更大,哭聲也更大:“哥,你別走。我哪也不去。我哪也不去……”

使勁把哭得不成形狀的人抱緊,眼淚就那麼一滴滴的往下掉,卻一聲嗚咽都沒有,聲音更是咬出來一樣的堅定:“乖!”

以後就由我來照顧你。只要你在我身邊一天,我就照顧你。

我唯一的弟弟,我唯一的親人。

這輩子都是我的,只是我的。

……

現在想想,那時真的太傻。一個五歲的孩子,根本連什麼是發誓都不懂,他還非要逼他說那些可笑的話。後來也證明根本是毫無意義。不管什麼樣的誓言,從立下的那一天起,就知道終有一天會背叛吧。否則,又何必那麼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對方,用一語空言自欺欺人。

也許,只是那時太怕失去他了吧。太怕這個世界只剩他一人。

原來他何進,也只是一個怕寂寞的可憐蟲。

海風吹來海水特有的腥鹹,何進叼著煙望著遠方似乎已凝固成一座雕像,直到一支菸都燒成菸灰被風吹散,何進才眨眨眼睛,彷彿回過神一樣,把外套往緊裹了裹,往船頭踱去。

剛走幾步,就發現自己踢到一個東西,低頭看了一下,黑乎乎的一團,體積還不小。以為是工作人員偷懶把垃圾堆到了這裡,何進剛想發火,就發現他腳下的“垃圾”自己動了一下。

皺了皺眉,何進彎腰把蓋在上面的黑膠塑膠袋掀開,表情當時就是一木,然後直起身來,一腳踢到那堆東西上,不留一點情面。

“啊……”一聲鬼叫,地下的那一團“垃圾”噌的就跳起來了,竟然是活生生的一個人。

而且還是何進最煩看見的人--樂明。

“何總,您怎麼來了。”一晚上在這吹冷風,好不容易剛睡著又被人一腳踹起來的倒黴鬼好不容易認清眼前的人,卻又不敢相信一個勁的揉眼睛。

“我的船上沒床嗎?你屬狗的嗎?存心丟我的人嗎?!”何進的臉色已經不是一般的難看,擺明後悔剛才那腳踢的輕,沒直接把他踢海里去餵魚。

“何總……”被何進這麼一嚇,又被海風一吹,樂明終於算是清醒了,下意識把身上的塑膠袋往緊裹了裹,小聲道:“客房住滿了。沒有多餘的房間……”

“那餐廳呢?賭場呢?廁所呢?裡面這麼多地方沒有你能睡的嗎?非要跑外面來丟我的人嗎?!”

“可保安大哥說,那些地方不能隨便待,丟了壞了東西我賠不起。”樂明委屈的看何進。

何進一下就明白怎麼回事。肯定是那幫人看他新來的,又一臉窩囊相故意整他。不過也不能怪他們,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都被慣壞了。

抬手看看錶,還不到兩點,這個點兒也不好去叫醒誰去給這傢伙找房間或開餐廳的門,興師動眾的後果一定是這傢伙以後被整的更慘。但也不能就這樣把他扔在甲板上,畢竟他只是冷酷不是冷血。

思考了一下,看眼前狼狽得可笑的人抱著胳膊瑟瑟發抖,天黑看不清臉,兩隻眼睛倒還挺明亮,就是看不明白是哭是笑。

何進忍不住皺皺眉,轉身。

“跟我來。”

“是。”樂明也不問去哪,跌跌撞撞的跟上去。沒走幾步,何進忽然停下來回頭。樂明收腳不及一頭撞了上去。“咚”的一下自己被撞回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地下。

“何總……”揉著腦袋樂明哭喪著臉看何進。

何進紋絲未動,只看著他冷冷的問了句:“垃圾袋穿著比較合適嗎?”

樂明這才反應過來身上還裹著塑膠袋,趕緊手忙腳亂的扯下來,抬頭訕訕的笑。

“白痴。”何進面無表情的罵。直接把人領到了自己的房間。

“何總……”樂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還在睡甲板,現在就到了頭等艙,這根本就是流浪漢跟總統的待遇嘛。

“何總,這地上哪您不走?”小心翼翼的詢問。

何進不解的看他。就聽他更加小心翼翼的解釋:“我好睡啊。”

何進握緊的拳頭“嘎崩”就是一聲響--怎麼會有這麼扶不上牆頭的東西!

“我這兒沒狗窩。要睡上床。”一邊脫外套一邊冷冷道。

“那何總您呢?”

“我還有事,不睡。”

“何總,熬夜對身體不好……”

“讓你睡就睡,少說廢話。”不耐煩的打斷,何進轉身到書桌前坐下,打開臺燈,從保險櫃裡取出檔案。

“何總,那我睡了。”樂明小心翼翼的往床邊蹭。

“嗯。”

“何總,您也早點休息。”

“……”

“何總,那我就睡了啊。”樂明脫了外套抱在懷裡,探頭看何進,再次徵求意見。

“……”何進左邊臉頰的肌肉開始抽搐。

“何總,我真睡了啊。”一條腿邁上床,還是忍不住再次確定會不會睡到一半被扔出去。

何進右邊的臉頰也開始不易覺察的抽搐。

“何總,要不我還是睡地上吧?”雖然已經躺下來,但看老闆還坐在那裡,想想好像還覺得不妥,又討好的出聲。

“啪”的一聲,何進手裡的筆應聲而斷。

“何總……”

“閉嘴!”樂明一句話沒說完,何進回過身把桌子上的一摞紙全部劈頭蓋臉的抽過去,忍無可忍的吼。

媽的!這混蛋活的不耐煩了是不是。敢這麼挑戰他何進的耐xing!

終於,樂明乖乖的閉住了嘴。但這時如果何進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嘴角那抹得逞的微笑。

火發完了,心裡是痛快了。可何進很快就發現他一時衝動扔出去的全是他打算今天晚上看的檔案。本來是排好順序放在他手跟前的,現在,全做天女散花飛滿了整個屋子。

該死!

何進暗暗咒罵一聲,氣乎乎的瞪**躺得筆挺跟屍體一樣的人。對方也睜大眼睛看他,整個身子都縮在被子裡,就剩一張臉露在外面,還白慘慘的沒半點血色,半夜三更看著跟鬼沒什麼區別。

何進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自認倒黴的彎腰開始撿檔案。

就算再沒眼色,樂明這個時候也不能裝沒看見。當然是爬下來跟著一起撿。還好他手腳還挺利索,一會兒就撿了一多半,還一個勁的和何進說:“何總,您坐著,我來我來。”

何進把資料從他手裡抽過來,瞪他一眼,回去書桌前坐下,話都懶得說。

樂明訕訕笑笑,四下看看也沒他什麼事,乖乖又躺回**,望了會天花板,愉快的閉上眼睛--那些紙上面的東西雖重要卻還算不上機密,而他要找的東西更不在這裡。

那是一個安靜的夜晚。雖然有燈光,卻並不明亮。一個屋子裡的兩個人,都安靜的安靜著。直到天亮,誰也沒有看誰一眼。一個是睡著,一個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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