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扇月洞窗前，白紗半卷，冬日的陽光清明如水，把鏤花窗影投在花梨木桌上的一頁冰玉箋上。箋上的一泊晶瑩微光中，淡淡疏影如有暗香。
桌前，一名容色絕麗的白衣少女正提筆在箋上提腕勾畫著，時而蹙眉凝思，神情專注得似有幾分隔世的冷漠。
“小姐，喝杯茶歇歇吧！”
紫月端茶入內，笑盈盈地看著正伏案練筆的蘇嫣雪。
蘇嫣雪頭也不抬，無奈道，“也不知道是誰發明了毛筆這東西，軟趴趴的，一點也不好捉摸力道！”
四年了，不僅這該死的毛筆字沒寫好，連硬筆書法都快忘記怎麼寫了，不知這是不是也可以叫做賠了夫人又折兵？
“小姐，慢慢來，當年那利箭傷了你的右臂，如今執筆無力也有情可原，咱又不靠寫字為生，能看懂就行了！”
紫月軟語安慰道。
蘇嫣雪放下筆，想了想紫月的話，覺得也有道理，誰規定毛筆字一定要寫的好呢？韋小寶不識字不也照樣混得風生水起麼？
心下一寬，蘇嫣雪忽覺肚子有些餓，轉頭看了看窗外的日頭，又是臨近晌午了。
“紫月，今天中午吃什麼？”
一想到吃食，蘇嫣雪就不自覺地雙目放光，臉色也陡然間閃亮起來。
紫月一笑，挖苦道，“就知道吃，早晚你會因為貪嘴栽個大跟頭！”不過挖苦歸挖苦，餓著蘇嫣雪，紫月還是捨不得，“中午我預備了火鍋，你不是早就嚷嚷著吃了麼？”
一聽有火鍋吃，蘇嫣雪一聲歡呼，立馬從書案後面跑出來，“快，打水洗手，我可不想讓這一手臭墨味影響了我的食慾，你說這偌大個月宮，怎麼窮得連好墨都買不起麼？”
紫月好笑搖頭，走去端盆，“別不知足了，咱們用的已經是極品的油墨了，再好的就只有皇上用的那種用芙蓉花汁調香粉作的御墨了！”
聽到“皇上”二字，蘇嫣雪的腳步頓了一下，忽然發覺那色狼似乎有些日子沒現身了，歪頭想了想，遂問道，“紫月，那色......呃，皇上自從那天來蹭飯之後再沒來過吧？”
紫月點點頭，將盆放在蘇嫣雪面前，繼而又詭祕一笑，促狹道，“怎麼？現在就開始想皇上了？”
蘇嫣雪翻翻白眼，反問道，“我記得當初那一箭距離我的腦袋很遠吧？”
紫月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咯咯笑道，“小姐不喜歡皇上？”
蘇嫣雪拿起一旁架子上的棉帕擦了擦手，回身睨了紫月一眼，淡道，“雖然古董是比較值錢，但是你家小姐我暫時對考古沒有興趣！”
“烤骨？”紫月詫異地蹙了眉頭，“這跟烤骨有什麼關係？而且骨頭烤了也不能吃的，不過雞脆骨倒是可以試試！”
雞脆骨？蘇嫣雪眨了眨眼，腦子裡忽然飛出無數串烤得外焦裡嫩骨肉相連，蘇嫣雪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脣，看著紫月笑道，“他不能是雞，要做也只能做鴨，而且估計還是這世上最牛最貴的鴨，不過，鴨脆骨我還真沒嘗試過......改天來試試！”
它？哪個它？紫月歪了腦袋，覺得蘇嫣雪的話越來越難理解，不過這言行怪異的蘇嫣雪已經橫行了四年，紫月也已見怪不怪，當即聳了聳肩，端著盆往門外走去，然而剛走到門口，煜翔卻忽然出現，“哐啷”一聲，繼上次的摔成兩半的托盤之後，銅盆也嚴重地變了形！
“皇......皇上吉祥！”也不管地上全是水漬，紫月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膝蓋碰地的一聲咚響，聽得蘇嫣雪頓時揪了眉頭。
“起來吧！”煜翔揮了揮手，徑直越過紫月笑盈盈地走向蘇嫣雪，蘇嫣雪歪頭看了看紫月，又睇著煜翔，不悅道，“你來之前就不能差人通知一聲麼？找個人在外面喊一嗓子也成啊！”不知道為什麼，一看見他，她就控制不住要生氣！總這麼摔，她早晚會摔成窮光蛋的！
煜翔挑了挑眉，好笑道，“你見了朕不但不行禮，反而還埋怨朕？”
又不是我請你來的！蘇嫣雪暗自嘀咕了一句，睨了煜翔一眼，無奈道，“那皇上想看哪種姿勢的行禮？”
“哪種姿勢？”煜翔不解地看著蘇嫣雪，“難道這行禮還有很多種嗎？”
蘇嫣雪狡黠一笑，點頭道，“那是當然！比如握手禮，吻手禮，福身禮，跪拜禮等等，不知皇上想要哪個？”
煜翔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繼而笑道，“那握手禮如何？”
蘇嫣雪搖搖頭，“那是朋友之間的禮節，皇上與我是朋友嗎？”
煜翔微蹙了眉頭，又道，“那吻手禮呢？”
蘇嫣雪嘻嘻一笑，將右手伸給煜翔，“吻手禮的受禮者，只能是女士，而且一般應是已婚女士，我是不介意做個已婚婦人，皇上要試試嗎？”
煜翔的眉頭又緊了緊，眸中疑色漸濃，繼而瞭然一笑，“那朕還是接受日常的跪拜禮吧！”
蘇嫣雪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地跪了下去，輕輕嘀咕道，“其實也不是我不願意跪拜，而是在我孃的家鄉，只有桌上的牌位才接受這種禮節！”
煜翔聞言，臉色時一僵，再看眼前跪得一臉肅穆的蘇嫣雪，心下不免有些彆扭，無奈一笑，道，“起來吧！別找藉口了，既然你不想給朕行禮，那以後這禮就免了，偶爾有一個見著朕不必行禮的人，朕看著也新鮮！”
蘇嫣雪挑了挑眉，笑著站起身，上下打量了煜翔一番，點頭道，“果然還是今天看你比較順眼，多了一絲人情味就是不一樣！這樣吧，為了慶祝你從天上重回人間，今天中午我免費請你吃火鍋！”
今天的他，確實有些不同，好像少了一絲帝王的氣息，看起來更像一個可以隨意說話的朋友。雖然這個朋友，實際上並不是朋友。
“火鍋？”聽見陌生的事物，煜翔目露不解，詫異問道，“何謂火鍋？”
蘇嫣雪淡淡一笑，卻不解釋，只說來了便知。煜翔聞言亦不再追問，只撩袍坐於桌旁，凝眸瞧著正斟茶的蘇嫣雪，忽然道，“明日是松州的花燈節，愛妃可想出去看看？”
“真的？”蘇嫣雪驚喜地抬起頭，斟茶的手一歪，茶水險些灑出杯外。
煜翔點點頭，好笑地看著蘇嫣雪晶亮的雙眸，忽然覺得能博得她這燦若春花的一笑，自己下令舉辦燈節的旨意還真是值得。
見煜翔點頭，蘇嫣雪欣喜而笑，自己雖然生活在松州，但卻一直沒有仔細看過鬆州的風貌，如今能暫時脫離牢籠出去放放風，真是比過年還讓人高興！
“小姐，可是有什麼喜事？”
紫月笑盈盈地進門，指揮著兩個粗使丫頭端來一個特製的鴛鴦鍋，裡面一紅一白的湯水翻滾著誘人的香氣，緊接著又有人端來羔羊肉片，鮮嫩的羊肉整齊地碼放在白瓷盤中，薄如紙，勻如晶，齊如線，美如花。
顧不得回答紫月的問題，蘇嫣雪一屁股坐在桌旁緊盯著羊肉，陸續又有人端上肥瘦相間的牛肉片，蝦肉泥攢的丸子，鮮嫩翠綠的各式蔬菜，以及濃香四溢的醬汁，蘇嫣雪瞧著，肚子不由地輕輕咕嚕了一聲。
美食當前，什麼禮節、規矩暫且統統走開！
擼了擼袖子，蘇嫣雪拿起筷子指著鴛鴦鍋，對煜翔笑道，“別客氣，吃吧！這邊是辣的，歸我，那邊是不辣的，歸你！”
話說完，也不待煜翔回答，便迅速夾起一片羊肉放入紅油滾湯中涮了涮，待得羊肉熟嫩，又迅速撈出放入醬汁中蘸了蘸，“啊嗚”一口，整團塞進嘴裡，汁鮮味美，肉香四溢，既軟嫩又有嚼頭，蘇嫣雪滿足地舔了舔脣邊的醬汁，口中的肉還未吞下，又去夾了另一片。
第一次見人有如此恣意的吃相，煜翔驚訝之餘，又不免有一絲羨慕，心情一放鬆，食慾似乎也被挑了起來！
煜翔學著蘇嫣雪的樣子將一片羊肉放進鍋中，後又遲疑地將肉放進嘴裡，輕輕嚼動，霎時挑眉點頭，頓覺食慾大增。
原本吃得慢條斯理的煜翔眼見蘇嫣雪一片一片吃得不亦樂乎，盤中肉片也迅速減少，終於停止了所謂的品嚐，不僅咀嚼的速度加快，連搶肉的速度也漸漸超越了蘇嫣雪，蘇嫣雪見狀，略一思量，又將魔爪伸向了蝦肉丸，晶瑩的丸子放入鍋中，瞬間便變得嫩白，點點紅絲點綴其中，更顯鮮嫩可愛。
估計蝦丸差不多熟了，蘇嫣雪正欲打撈，卻沒想被人快一步先撈了去，煜翔吹了吹蝦丸，毫不客氣地塞進嘴裡，點頭讚道，“鮮嫩爽滑，果真美味非常！”
蘇嫣雪眯著眼看了看煜翔，直到在他眼中察覺到一絲促狹之意，方才明白他是故意與她搶食。如若今天換作他人，她可能只會當其無聊，不去多加理會，但是如今物件是他，不知為何，她就是不想這樣放過他。
輕撇著嘴角，蘇嫣雪慢慢地將袖子又向上擼了擼，紫月見狀，不禁悄悄後退了一步，一般出現這種情況，就代表著她家小姐曾說的小宇宙要爆發了！
蘇嫣雪衝煜翔柔柔一笑，隨即便迅速拿起盛著蝦丸的盤子，將蝦丸全部倒入鍋中，筷子邊攪邊撈，煜翔下筷入鍋，她也不阻攔，只將咀嚼的動作加快，仿若一隻飢餓的松鼠，煜翔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眼看著蝦丸一個接著一個地進了蘇嫣雪的嘴巴。
搶食無望，煜翔眨了眨眼，繼而又詭異一笑，慢慢放下筷子，輕聲道，“後日上元佳節，朕會於宴會之上正式冊封你為貴妃！”
“噗”地一聲，雪白的蝦碎如繁星點點，橫掃了桌面。蘇嫣雪如煜翔所料地停下了進食的動作，彷彿見到鬼一般地看著煜翔，他剛才說什麼？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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