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光明
“……你去做這次的祭品。”也許是錯覺，伊斯多維爾覺得莎貝瑞主母的語氣沒有以往那麼鎮定。白髮精靈將頭低得更低，他不想也不能再給自己任何希望。
一開始就決定絕對服從主母的任何命令了，為什麼還會猶豫？
白髮精靈順從的低頭：“是，主母大人。”
沒有預料中的激烈反駁，立於沙貝瑞主母身邊的莎博表情變得更為驚訝，但更多的是理解。
“伊斯多維爾”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伊斯多維爾身為“逆黑暗之子”的身份。而“伊斯多維爾·迪斯帕納”，那代表的便是作為迪斯帕納家族下屬的伊斯多維爾，而不是人人唾棄的“逆黑暗之子”。
伊斯多維爾一臉平靜的說出了那句“是”，他知道自己無法拒絕主母的任何命令。
伊斯特看著眼前的自己，卻是緊握起了拳頭。
如今回想起來，一切卻是那麼蹊蹺。
無論是身為“逆黑暗之子”的伊斯多維爾被迪斯帕納家族納入旗下，還是他不做服侍上位女性卓爾洩慾物件的請求被透過，或是他被培養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刺客，還有最後忽然出現的獻祭儀式……
這一切似乎是在告訴他。
那前面一切一切看似虛幻美好的事情，都是為了那最後的目的而做的鋪墊。
恍神間，耳邊又傳來了那種婉轉悠長的笛聲。
伴隨那笛聲隱隱約約出現的，似乎還有一個虛無縹緲的聲音。
恍恍惚惚之間，伊斯特完全沒有去在意聲音的來源，他的心神彷彿跟著這個聲音走入了那一個同樣虛無縹緲的世界。
‘……你是在不滿嗎……’
‘……你不是已經覺悟了嗎……’
‘……你不會有不滿的……’
……沒有？是的，他從來不是對家族將自己作為祭品獻出靈魂的決定有什麼不滿，就算有不滿，作為一個地位卑劣的平民男性黑暗精靈，他能怎樣？
相反，按正常情況來說，感激才是正確的也說不準。而要不是莎貝瑞主母的施恩，伊斯多維爾能不能活到現在，成為“伊斯特”還是個問題……最大的可能是，他的身份還是奴隸，被人唾棄，任人欺凌打罵，甚至被培養為女性卓爾的性奴……
伊斯特這麼告訴自己，可是矛盾的情感卻同時湧了上來，不甘的靈魂吶喊著，悲鳴著，控訴著，讓他措手不及。
他的靈魂與結合起來便是萬年難得一遇的“逆黑暗之子”，他的同時已經到了區區一百歲出頭的卓爾精靈脩煉武技能到達的巔峰，而還有一點很重要……在絲毫不掩飾對追求的卓爾一族中，沒有絲毫性經驗的他，明顯是個很特殊的存在。
他的靈魂是獻給羅絲女神最好的祭品選擇，家族會選取獻上他做為祭品無可厚非。他作為襯托的，也起了錦上添花的作用。
只是，被抽取靈魂過程的痛苦，不是沒有經歷過此的人可以想象的。
失去靈魂的結果只能是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沒有了靈魂，甚至連都會因獻祭儀式的原因化為塵埃，那麼除了家族譜上那可有可無的名字，還有誰能證明他的曾經存在？
不，有人可以，那就是莎貝瑞主母。
伊斯特忽然覺得心中前所未有的苦澀，給他生的希望的是莎貝瑞主母，將他送上祭祀臺的也是莎貝瑞主母……
作為一個在黑暗精靈一族裡沒有多少地位可言的前奴隸男性黑暗精靈，伊斯特早就有了為家族獻出一切的覺悟，就算是被強制灌輸的也一樣。
歷代，只有性別為女並且戰鬥力達到一定標準的黑暗精靈才能成為自己家族的核心成員，而男性黑暗精靈，無論多麼強大，最多也只能作為家族女性成員的附庸或是性伴侶而存在，而且死後名字也不會被記載下來。
他的命本來就是莎貝瑞主母的了，是迪斯帕納家族的了，他為了做一個更好的“人形兵器”早已摒棄了一切情感，可是為什麼……他還是會覺得心底有種壓抑不了的強烈情緒？那種情緒若是再強烈一些……足以使人崩潰！
即使如此，他又能怎麼樣？不管怎麼變，他都只是個地位卑下的男性卓爾精靈，是那個被同族唾棄的“逆黑暗之子”。
[——‘逆黑暗之子’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惡。]
伊斯特按了按太陽穴，忽然覺得暈眩不已。
他覺得自己能夠淡然的面對那時的回憶。
他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淡然的面對那些回憶……
但也許他的神經還沒有他自己想象的那樣堅強……
他覺得身為伊斯特的自己和記憶中身為伊斯多維爾的自己重合在了一起。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幻覺，哪些又是真實……他分辨不清，也沒有精力沒有勇氣去分辨。
‘……你覺得……’
‘……那些是假的嗎……’
‘……只是些幻覺嗎……’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伊斯特向前伸出手臂，眼神有些迷茫，慣有的絕對冷靜睿智漸漸潰散，餘下的是一片茫然，與一個生命向希望伸手的本能。
是幻覺嗎？不是，不是的……
‘……看看那個黑暗精靈……’
‘……他……’
‘……不就是你嗎……’
淡灰色的瞳孔已經完全失去了焦距，空茫茫的緩慢移動著，注視著不知道哪裡的地方。
周圍完全就是一片虛空，什麼都沒有，卻忽然出現一個白髮精靈的身影。
那個男性卓爾精靈的臉上雖然沒有任何表情，但是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足以使人窒息的、濃重的絕望氣息。
是啊……他不就是我麼……
伊斯特的手漸漸鬆開。
叮！
從一開始就被握在手中的匕首快速滑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嗚鳴，伊斯特卻像絲毫沒有聽到一樣抬腳向著白髮精靈走去，動作僵硬的像一具劣質的牽線木偶，步伐就像尺量一樣精準，但卻顯得虛浮無力。
[加入我的海賊團吧？伊斯特，一起來吧！一起去探索那未知的海域！]
耳畔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但距離又似乎十分遙遠，並非觸手可及。
那是……！
[你已經拒絕了我一次了，這次希望我能聽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加入我的海賊團吧，伊斯特！]
那個聲音彷彿有魔力一樣，瞬間便拉回了黑暗精靈的部分神智。
伊斯特猛地一頓，用雙手抱住頭痛欲裂的腦袋，瞳孔中的焦距瞬間迴歸了一些。
耳畔那拯救了他的聲音還在繼續。循序混亂，毫無邏輯可言，簡直就是在伊斯特的記憶裡肆無忌憚的隨意翻閱。
[I、S、T……我就叫你伊斯特吧？你不回答我就當你默認了啊？]
[你需要朋友。]
[不認同？夥伴還需要認同麼？]
[夢想可不是這麼容易破碎的東西。]
[我可以容忍別人罵我、侮辱我，但我自己怎麼樣可以無所謂……不過這輩子，我不會允許有人當著我的面，侮辱我的朋友！！]
[你的生命不僅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
[我不能再看著我在意的人……死在我的面前。]
[不希望一個人死還需要理由麼？]
過去幾年間紛亂的回憶一幕幕的飛躍而過，斷斷續續的聲音在耳邊盤旋，似乎是眷戀上了這兒一樣不肯散去。
伊斯特不知道心中那種掙扎怒吼著的情緒到底是什麼，他也不清楚束縛著自己的情緒到底算什麼。
但他知道，原本那一百年的經久不散的黑暗，在他的世界忽然意外闖入一個人類小鬼之後，便漸漸產生了改變。
無論平時怎麼下意識的否認，下意識的拒絕，但現在意識迷迷糊糊的伊斯特，卻反而能無比清楚的看到這個認知。
黑暗世界的人，不應該有什麼情感。
但也許……就是因為在黑暗之中呆的太久，因此，便拒絕不了那雙伸向自己的……來自光明的手。
‘……不一樣了嗎……’
‘……你在掙扎什麼呢……’
‘……其實沒變化吧……’
不！不是！不一樣！
他和那個回憶裡的伊斯多維爾已經不一樣了！
他現在是伊斯特！不是伊斯多維爾！
他已經不是幽暗地域那個猶如行屍走肉的人形兵器了！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痛苦呢……’
‘……你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像你這種沒有情感的傢伙，會有什麼人能接受呢……’
混蛋！！不要再說了！！
雙手緊緊抱著腦袋，凌亂的白色頭髮被不斷冒出的冷汗浸溼，伊斯特雙膝跪地，痛苦的呻吟著。
他想大吼，讓那個似乎無處不在的聲音的主人滾出來！
他想發洩！想殺人！想見血！想在血腥瘋狂的殺戮下忘記一切！！
他想……！
他想離開這裡，離開這令他崩潰的聲音，這令他崩潰的話語，然後……
……回到那個與幽暗地域不一樣的，第一次讓他感受到了光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