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似無(五)
“還喝!”宗雪吃完了一盤牛肉炒麵,抬起頭看見坐在對面的芝婷又開了壇酒向碗裡倒.伸手想奪下芝婷手中的酒碗:“你回不了家我不管你啊……芝婷,別喝了.喝多了傷身.”至從去年宗雪從四串糖葫蘆瞭解了王城晚市的豐富多彩後,路邊小攤就對她非常有吸引力.所以出宮後非常爽快地陪芝婷來晚市吃東西.難得放鬆,宗雪手邊三三兩兩全是吃完的小碟.不過家規中不縱酒色已根深蒂固,只淺淺地喝了一碗就不再添酒.與宗雪相反,芝婷幾乎沒吃東西,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了酒.聽宗雪勸她別喝,不耐煩地擋開宗雪的手道:“不要教訓我,尚大小姐!”
宗雪聽芝婷這樣陰陽怪氣,心裡不大舒服,當下回擊道:“還逮誰說誰,我沒招你沒惹你.”
芝婷將碗裡酒一飲而盡,將碗重重頓在桌上,高聲道:“我想喝!我就是要喝!”
宗雪見芝婷兩腮微紅,已開始現醉態,知道勸也無用.心想由著她好了,大不了最後送她回家就是:“好好好,你喝.我再吃碗排骨湯陪你.”
宗雪正要招小二叫吃的,突然聽到前面一陣喧鬧“喂!閃開閃開,別擋道…老頭!你聾啦,叫你閃開!……”小吃攤的板凳人仰馬翻,幾個吃客趕緊起來,飯還沒吃完就彎著腰躲過去.小二連忙上前滿臉堆笑地幫桌椅向內挪,怕擋了來者的路.宗雪見此架勢,知道又是個王城有權有勢的傢伙過來了.當下心聲厭惡,低下頭連看也不願看.正想待這幫人走過去,聽到有人叫她:“呀,這不是宗雪表姐嗎.”宗雪轉過臉順著聲音望去,微微驚訝.來者不是別人,蕭言的堂弟林蕭原,帶著五六個小廝過來了.蕭原家裡與尚家有姻親,所以他稱宗雪為表姐.蕭原仗著父親鄭王爺是皇帝的親弟弟,平日遊手好閒不學無術,言行很是輕浮,宗雪甚看不慣.所以極少和這位拐了個彎的表弟來往.不過既然遇見了,也不好不應.當下站起來行了個禮道:“是小王爺,真巧.”蕭原本來在菸酒之巷放縱了整個晚上.帶著隨從遊蕩在夜市想醒醒酒再回去.沒想到碰到一直想去套近乎的美麗表姐.蕭原已喝得半醉,酒壯色膽,更是醜態畢露:“表姐行走在堂姐身邊,平時難得見一面,卻在夜市遇著,有緣有緣.”邊說著,邊仰著眼, 放肆地在宗雪身上亂瞧.
芝婷聽見蕭原過來不為所動,依舊悶著頭喝酒.蕭原的小廝見她不起身,厲聲喝道:“喂,小王爺在此,你瞎了眼嗎!”
芝婷背對著他們,冷冷道:“什麼東西!”小廝們暴怒,傾著身子就想過來推芝婷.蕭原聽得芝婷所說,從宗雪身上收回目光,轉向芝婷.他抬手攔住小廝,仔細打量,認出是誰後,他從鼻腔擠出個笑聲:“哼,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陳大人啊!”蕭原加重了大人二字,聲音很是鄙夷.他對身旁小廝道:“你們才瞎了眼,陳大人都沒有認出來.沒去過菜市口買菜嗎.裡面頭一攤就是陳大人的娘!”小廝們哦地一聲,附和著蕭原起鬨.王城的紈絝子弟文書武習都不能一提.惟獨這侮辱人的本領如火純青.蕭言的侍讀出身貧民,在他們看來是作為笑談來唾罵的.
芝婷臉色發白,還在隱忍,將手中的碗捏的咯咯直響.蕭原走近芝婷,挑釁道:“你在宮裡給堂姐端屎盆子,她賞你多少銀子啊.令堂都不用出來賣菜了.”
“哐當”芝婷將碗摔在地上,譁然起身怒視蕭原.宗雪一看不好,跨到芝婷身旁,捏住她的雙手,耳語道:“彆著他的道,他是皇親,有恃無恐,我們不行.不把他的話當人話就是了.”
芝婷沒有說話,似乎在盡最大努力剋制著.宗雪握著她的雙臂,隔著衣服分明感覺到她的顫抖.蕭原以為她不敢發作,更加得意.湊到芝婷耳邊一字一頓道:“賣菜的,別以為進了宮你就一步登天了.你就是堂姐身邊的一條狗,賤種!”
“畜牲!”芝婷怒喝一聲,猛地掙開宗雪,一拳擊在蕭原臉上.蕭原沒想到芝婷真的敢動手,猝不及防地連招架都沒有就想後倒去,正好倒在小廝們身上.芝婷抓起小攤上的長板凳向蕭原砸去.小廝們終於反應過來.擁上前擋住板凳.芝婷抬手格開最前面的兩個人,又向蕭原衝去.小廝們想將蕭原救下,又圍住芝婷.混亂中,宗雪聽得蕭原哭爹孃的叫聲.又見那些小廝看來是打手,頗有些拳腳.宗雪怕芝婷酒後體力不支會吃虧,跺腳道:“管他誰,豁出去了!”她連劍帶鞘甩出,擊在一個正要從身後偷襲芝婷的小廝腦袋上,緊跟著跨前幾步,握住劍身,以劍代棍,加入打鬥中.頓時幾個人打成一團.
時辰已經不早,夜市上的人開始漸漸散去.這下倒都被吸引過來,圍成一個大圈遠遠地看著熱鬧.突然一陣馬蹄聲漸近,還有著雜亂的皮履踏地的聲音.“讓開讓開!”一隊披甲挎刀的衛兵撥開人群.□□圈中.這支保衛著京畿安全的侍衛顯得非常訓練有數.見有人鬥毆,立即抽出佩刀,將芝婷他們一一格開,刀刃相向將他們制住.百姓被侍衛擋開兩邊讓出一條路.京畿提督關岱正好巡查到夜市,騎著高頭大馬居高領下怒目而視.聽完侍衛長的報告後重聲喝道:“京畿重地,居然於鬧市鬥毆.全部拿下!”
蕭原的小廝扶著自己的主子,坐在地上大叫:“大人!我們是鄭王府的.鄭王府小王爺!”
侍衛長仔細看了看眾人,認出蕭原和宗雪,吃了一驚,對關岱低聲道:“大人,是鄭王府的小王爺和尚府的大小姐.”
關岱略略環視,見蕭原被小廝架住不住地叫痛,已經站不起來.再看宗雪和芝婷臉上也隱約有傷痕.好嘛,皇親貴族湊齊了.關岱心想著,對侍衛長下令:“無論是誰,王法為上!拿下!”
“叔王,您別生氣.這個茶是新貢上來的,比以前的都要清香健脾,您嚐嚐.”次日清晨,勤政殿後的暖閣裡,蕭言正在滿臉陪笑地給鄭王爺敬茶.蕭言接到關岱的報告還沒有多久,叔叔就進宮興師問罪了.鄭王爺和皇帝關係甚好,又是蕭言的長輩,在他面前蕭言是丁點脾氣都不能有.更何況現在皇帝病重,蕭言萬萬不想讓這些煩心事再打擾到他.
鄭王爺接過茶盞,沒有喝放在案上.話裡有話地問道:“言兒,聽說皇兄身體小有不適,可有好轉?”
蕭言聽鄭王爺搬出皇帝,知道他的用意,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道:“父皇偶然風寒,已為無大礙.”略略停了停繼續說道:“現在由侄女監國,處理朝政.太醫說父皇需要靜養,叔王你看這件事還是不要打擾父皇,交給我處理吧.”
鄭王爺站起來,踱了兩步,氣沖沖地絮叨:”她們太目無王法了,膽大包天!”
蕭言暗暗捏了捏拳,沒有反駁.她知道自己的堂弟是什麼貨色,這次鬧事只怕就是他挑起.但畢竟是芝婷先動的手,蕭言算是理虧:”我已經派太醫去給蕭原弟弟診治,所幸沒有大礙.”蕭言提醒鄭王爺蕭原並不算重傷.希望鄭王爺不要得理不饒人.
鄭王爺哼了一聲,怒氣不消:”宗雪……宗雪就算了.今日一大早,親家公就親自來為她求情.看在他的面上,我就不和她計較,交給尚家處置……那個什麼陳芝婷!不殺如何正國法!”
“叔王!”蕭言沒想到鄭王爺如此記恨在心,居然要置芝婷於死地.“陳芝婷一時無心,傷了蕭原弟弟.的確錯了,但是罪不致死.您把她交給我,我一定重重處罰,給蕭原弟弟出口氣.”
“一時無心?”鄭王爺繼續咄咄相逼:“言兒,你弟弟都躺在**起不來了.一個賤民的女兒,居然如此大膽!就算不殺,也要革了她的功名,永遠趕出王城!否則如何向宗室交代.”
蕭言聽鄭王爺罵芝婷賤民.一直按耐著的怒火猛地被點燃.但她強忍著沒有發作.想到若真把芝婷交給宗室處置,只怕凶多吉少.怒氣轉為焦急,蕭言暗暗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鄭王爺,突然跪下,語氣堅定地道:“侄女要向叔王請罪.”
鄭王爺被蕭言此舉嚇了一大跳,他雖然是蕭言的叔叔,但是蕭言身為儲君,這一跪他也是擔當不起的.他趕緊屈身要扶蕭言起來:”言兒,你這是幹嘛.有什麼話好好說嘛.快起來.”
蕭言跪著不動,繼續道:“尚宗雪陳芝婷都是我的侍讀,上屈下歪.她們有違法紀,我也難辭其咎.如果叔王一定要將陳芝婷重辦,就請先治蕭言管束不嚴之罪.”
鄭王爺明白蕭言是鐵了心要保下陳芝婷.這一跪分量太重,蕭言以身代罰,也算給足了他交代.他想著見好就收也好,加大力氣要把蕭言硬扶起來:“言兒,殿下!我答應你就是了!你快起來吧……”
昨日劍術考習完,蕪並沒有回家.今日一大早就聽說宗雪芝婷出事的訊息.當蕭言走出暖閣時,她已在閣外等了良久,見蕭言出來趕緊迎上去.看著蕭言臉上擠滿了怒氣和委屈,怕是事情不利,芝婷宗雪要受重罰.心裡一緊,正要發問,蕭言舉手示意蕪不要說話,而後緩緩開口,聲音很低彷彿心裡很痛苦:“你去關岱那傳我的懿旨.把她們倆領出來.叫她們去閭責院領罰.然後讓宗雪去向她祖父請罪,讓芝婷回家閉門思過.我這幾天都不想看見到她們!”說完不等蕪再說一句,立馬轉身而去.
入夜了,月光和往常一樣灑進纖月閣古雅的殿室裡.未點燭火,蕭言坐在大窗前就著月光彈撥著古琴.琴音紛擾,心不靜無法成曲.蕭言心情不好時要麼躲在纖月閣裡彈琴,要麼把蠟燭全熄了望著月亮發呆.這下兩樣全齊,可見她心情有多糟.終於,她重重在琴上一挫,煩躁地推開古琴,抱著腦袋無力地趴在琴案上.蕭言摸著嘴角,已經不痛了,但不知為什麼心裡真的好難受.“芝婷眼裡的殺戮之氣……”朱清語的話揮之不去.蕭言一拳捶在案上,閉著眼睛頹然倒在地板上……
“不要說她!我不想說!”蕭言猛地坐起來,以手抵額說道.
蕪也趕緊坐起來,從背後摟在蕭言道:“那就不說!不說就是了!”
蕭言倒在蕪的肩上,盡力深深吸吐,抵制又有起伏之勢的頭疼.蕪抱著蕭言,似覺她在啜泣.心頭一緊,低頭看去才知蕭言只是在喘氣.蕭言的膚色本來就很白,這下血色褪去,更顯得虛弱.蕪後悔提起芝婷,現在真的不願再說,只想蕭言能好好休息.她正如此想,蕭言卻低聲開口了:“唉,芝婷......”蕪剛想不讓蕭言再提,蕭言已經繼續說道:“那天,我說我看透了芝婷,那其實是賭氣的話......我看不透她,我那樣做,只是害怕......”害怕?沒想到蕭言會這樣說.蕪表情一頓,大為不解:做什麼?害怕什麼?蕭言挪了挪身子,在蕪懷裡陷得更深:“可沒想到成了真.小衣去濮州之前我真沒想到她帶回來的是這樣的結果.”蕪心中驚顫,悖逆之事就像燒紅的刀尖,冷不丁地就紮在心思裡最無防備的地方.背君之罪,蕭言大婚,濮昌起兵,燕南未測......諸多擔憂之極的事霎那間一起壓來,擊得蕪無話可說,只隨著蕭言長嘆:“唉......”
“你走之後的那一年,我並不開心.” 蕭言繼續說道:“因為父皇的病,也是因為你不在王城,也是因為......”蕭言說道這,頓住沒在說下去,換了句話道:“宗雪除了和小唐越來越好外,其他倒是沒怎麼變.依舊勤奮,依舊揚名.芝婷......寡言,成熟,冷淡.”六個字,蕭言一說一頓.蕭言語氣平靜,可蕪突然那感受到了她一種無名的痛苦.這樣的一種感覺讓蕪微微有些不快,蕪不明白為什麼有莫名其妙的酸意,以指甲掐了掐手掌趕緊揮去這些不快,摟緊了蕭言.
“你給我的信,”也許真的不想談下去,蕭言停頓片刻後,突然轉移了話題:“我已經派人查了.”
這個問題糾纏蕪已經很久,她立即問道:“怎樣?”
蕭言問道:“送信的人是你的親信吧.”
蕪點頭道:“是,而且這次他和我一起回來,就在那兩百軍士裡面.”
蕭言搖搖頭道:“果然是朝廷這邊的問題.外洲官員為了不討嫌,和我的聯絡絕大多數都是奏報或上書,要麼就當面晉見.極少會給我呈私信.如果是私信,按照法令,是不會透過內議司的預先審查,而是交給內侍少府,由管事內侍直接交給我.內侍沒有家族親人,不用忌憚.又幾年難得有一封呈信,風險很小.我想,要是收買他們,一定不是很難的事.這幾年內侍少府的人員走動我也細查了.瘋的,被趕出宮的就有幾十個.還有的死了,下落不明的.說不定已經被人滅了口,死無對證了.”
蕪認真聽完,以問代答道:“你也覺得是收買?”
“是.”蕭言非常肯定地道:“關鍵是,其他官員的呈信我也沒有收到.可是沒有呈信反而正常.所以我不能確定,這個人是攔下了所有官員給我的呈信.還是,只攔你的.”
“只攔我的?”蕪緊蹙雙眉道:“那就是因為......”
“燕南軍.”蕭言介面道.“涉政院還是御林軍......唉,再看吧,走的路越長,藏起的尾巴就露得越多.說道燕南軍,你不問問我是怎麼處置你帶來的兩百軍士嗎我告訴你,我派兵去了.”蕭言坐起身,挑著眉毛,故意挑釁似地說道.
怎麼會不想問.派兵......你不會那樣做的.蕪心想著,沒有說出來:“你是皇上,那都是你的軍士.”
“哼哼,說得好.”蕭言冷笑著,說不清是譏是諷. “看來也是嚇不到你.我派兵只是讓他們不得隨意離開駐營.”她以手撐榻,傾著身子貼近了蕪,盯著蕪道:“你還把母親和妹妹送出去了對吧,你不問問我想怎麼處置她們?”
聽到蕭言說道自己的親人,蕪心裡小小驚痛,不過沒有害怕.她扭偏頭,避過蕭言的視線:“這用得著問嗎?”
蕭言雙臂的力氣卸掉,又倒進蕪的懷裡:“來回答你在景儀山的問題,我絕對討厭你.”
蕪右手摟著蕭言的腰,左手屈起捧著她的臉,低頭吻去.兩脣相離時,蕪的心思被強烈地不捨鉤住,但她還是抬起頭,問道:“那宗雪的家人呢”
“尚家,還用你來擔心嗎?”蕭言仰面躺著,看著床榻的封頂.“我在等宗雪的祖父來見我.”
“那......如果是芝婷的家人在王城呢?”剛才蕭言那少許關於芝婷的所說太過含糊,蕪不是很明白,但她知道她們倆之間一定和以前不同.蕪知道芝婷的家人芝婷早在她任濮州刺史的第二年就接去濮州了.這些都在宗雪準備成親時,寫給她的信裡提過.
“......你覺得呢.”蕭言沒有直接回答,收回視線,看著蕪.
如果你想以她家人限制她,你當年也不會放他們離開王城.蕪這樣想定,堅定地道:“你至少不會殺他們.”
“哈哈哈哈哈......”蕭言閉上眼睛,大聲笑著,聲音裡盡是苦澀:“尉遲大人啊......是啊,我誰都不想殺,那隻能等著她們來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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