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要強求
盛夏的陣雨,總是不期而至。清晨驟雨之後的淅淅瀝瀝,輕聲細語般叩打在石隱寺的屋角上。深山古剎,被雨洗刷過後,更顯肅穆寧靜。在寺裡悠揚的晨鐘中,出現了一抹不常見的色彩。
尉遲蕪左手執傘,右手向面前的和尚行禮,青衫在僧衣中很與眾不同。
雙手合什的小和尚臉繃得緊緊的,瞥了尉遲蕪一眼又匆忙低下頭去:“施主,你還是請回吧。我們住持向來不單獨接見女客的。”
尉遲蕪遠望庭院後的廟殿,不肯挪步。“剛剛那位小師父不是通報去了嗎?住持大師會見我的。”
“可是……”小和尚話還沒說完,先前去通報的和尚就小跑出來,對尉遲蕪揮手示意:“施主請跟我來……”
穿過不多大的正殿,小和尚把尉遲蕪領進殿後的一間廂房。廂房全是用竹子建成,三面竹窗大開,裹著雨沫吹進清香。隔著窗戶,能看見窗後幾株桃花樹。小和尚沏上一壺茶放在廂房中央的桌案上,然後退出廂房,輕掩上門。那位扶窗而立的僧人轉過身來,深深望向尉遲蕪,仔細打量,眼睛裡竟是未加掩飾的激動。良久,笑道:“尉遲。他說來人姓尉遲我就知道是你。你還活著……”
而尉遲蕪,已淚流滿面……她幾乎是跳著跨過桌案,撲著一把抱住那僧人,大哭道:“小唐!我找你好多年了!”
這個深山小寺的年輕主持,就是當年南苑書院的院長,昌洲尚宗雪的丈夫,唐潛。再遇故人,尉遲蕪這一抱一哭著實百感交集……
兩人依著竹案,對面而坐。唐潛拿了桌案上兩個竹杯,為尉遲蕪沏茶。清茶一杯,冒著嫋嫋熱氣。尉遲蕪用袖子抹掉眼淚,雙手抱肘放在案下,傾身對唐潛道:“我們兩真是多年沒見了。”
唐潛點頭,淡笑道:“五年又六年,十一年了。我們上一次相見,你還是十七歲的少女。”
尉遲蕪也笑:“男人的相貌真是變化不大。十一年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你來。我卻老了。”她端起茶杯,飲盡。茶清淡微苦,有些澀口。她這時才留意到屋內的陳設。一方竹案,一榻竹床,一爐香,再無其他。再看唐潛,乾淨到有些褪色的海清僧袍,左手腕上一串桃木佛珠。相貌的確沒有太大變化,不過臉頰要比當年削瘦一些,眼角的皺紋還是能看出歲月的痕跡。變化得最大的,大概是神色。比起那位溫文儒雅的文生公子,現在的唐潛更多的是脫俗出世之氣。
看著眼前這位光頭僧人,尉遲蕪忽然想起自己離開王城那年,唐潛奪得了那次“薈詩天下”的詩魁。當時儲君監國的蕭言在大殿上問唐潛想要什麼詩魁獎賞。向來儒雅有度的唐潛在大殿上文武百官的面前,擲地有聲地喊出願望:“願迎娶尚宗雪!”至從那天起,尚家的長輩終於認可了唐潛,宗雪和他的婚約從此訂下。尉遲蕪永遠記得,當唐潛喊出那句話後,宗雪幸福到要哭的神情……
“小唐,這些年……你去哪了?怎麼會……出家了?”
唐潛褪下手腕上佛珠,捏在手裡:“宗雪之後,再無人能走進心裡。唐翦宜,我們的女兒,也不知所蹤……世間的繁華喧囂已無意義。再者,徐州一戰,宗雪殺戮太重,我想盡己所能地為她消孽。”
提到宗雪,尉遲蕪侷促起來。其實來見唐潛的這一路上,她一直忐忑。因為宗雪之死,朝廷可是算在她頭上的……“宗雪的事,我……小唐……我……”
“我明白。”唐潛頷首,談然道:“此事與你無關。宗雪和翦宜是在濮洲出事的。當時我雖在杭蘇,但這點我很明白,與你無關。昌洲的將士為了保護我,不讓我回昌洲,還隱藏掉我的蹤跡。我自己暗地苦找翦宜幾年,沒有找到。再後來,就在這石隱寺出家了。”
聽唐潛如此說,尉遲蕪如獲大赦一般:“你明理如此……宗雪之去……我,我真不知要從何說起……”
唐潛淡笑,安慰般看向尉遲蕪:“我自然明白。現在尉遲大人的名聲,已經和當年截然不同了。朝廷煞費苦心地抹黑你,害死宗雪也是其中之一。”
“朝廷怎麼書寫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宗雪的死因。只是可能再無法知道真相……不過芝婷臨死前對我說宗雪非她所殺。我想,大概是意外吧……”
唐潛神色頓時黯然,嘆道:“真相已不重要。芝婷也去了嗎……豫樟王即位後,放所有民夫自由回鄉,然後以豐厚月俸招僱優秀工匠繼續修建海市蜃樓。本是百姓苦不堪言的勞役變成了爭先恐後的良工。當年動亂的導索,如今成了國之勝景。只是少年諸位,只剩你我二人……”
“不,”尉遲蕪搖頭,雙手緊握,鄭重而道:“還有一人。就在幾天前,我找到了蕭言。這些年來,她就在你隔壁的那座城裡。”
“皇……她還活著?!”
“活著!只是……因為某些原因,她已經是平民身份,不記得自己,不記得以前的事,也不記得我。我現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唐潛畢竟已不同俗人。此間緣由,他沒有追問,只是略微沉吟,然後笑道:“你想讓她想起你嗎?”
“當然!但是大夫說不能強行告訴她。而且她現在挺快活的……我不知道……該不該……”
“輦路重來,彷彿燈前事……繁花落盡,前緣消逝,佛說不可強求。”
尉遲蕪雙眸猛然黯淡,喃喃道:“不可強求……是嗎……不可強求……”
“但是,”唐潛突然加重語氣打斷道:“若不記前緣的人是宗雪,我必強求!哪怕是忘字一點盡消前姻,我也求她回頭一笑。”
“小唐!”尉遲蕪激動得簡直快哭出來了。這時有和尚在門外請唐潛去領導早課。尉遲蕪便起身告辭。
“小唐,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各種意義上的好。”尉遲蕪神色振奮地看著唐潛,笑道:“明日,我要帶一個人來見你。你見到她,就能明白我為什麼一直在找你。”她退出廂房,發現門外的和尚已經離開,這才貼著房門,說完剛才那句話:“因為我想給糖葫蘆,找到親生父親。”說完,她便轉身離去。
“啪!”唐潛手中的佛珠一下拿捏不住,被手心壓著摔在竹案上。眼還未眨,兩行熱淚就悄然而下……
受到唐潛的鼓勵,尉遲蕪終於堅定了信念,不過也思慮了做法上要循序漸進才好。馬車路過早市,尉遲蕪無意發現一個特別的攤販,便喚了隨行的杏兒買了十斤攤上之物送去小客棧。自己先去接了糖葫蘆。等她回到小店,屁股還沒坐熱,就見蕭言氣洶洶地殺了過來。
“啪!”蕭言一掌拍在尉遲蕪面前的桌面,盯著她不說話。
尉遲蕪看看她拄著的手,又看看她,問道:“疼嗎?”
其實蕭言用力過猛,怕是把手都拍紅了,現在又麻又疼。現在被尉遲蕪這麼一問,更得拍紅手裝女俠,脖子一橫壓低聲音道:“侯掌櫃沒來過了,是你搞的鬼吧。”
尉遲蕪一聽是這麼深刻的問題,把糖葫蘆從懷裡放下,打發她去後院玩。看糖葫蘆跑遠,她扭頭對蕭言微笑,坦然得很:“是啊。”
“……”蕭言沒想到她如此爽快地就承認了,一下噎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不來了,你不高興嗎?”
“高興的確……喂!我是說,我的事你憑什麼插手!”
尉遲蕪十指交叉,撐住下巴,笑道:“我還以為你已經習慣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插手你的事。”
“你……”蕭言最討厭她這幅無賴臉,正想找幾個強有力的詞來反駁。這時二妞石頭端著一個極大的盤子從後院出來。二妞一路歡快的大喊:“螃蟹熟了!快來快來!”
蕭言迷茫地轉身,不明就裡:“螃蟹?哪來的螃蟹?”
二妞喊道:“老三快來搭把手!那位東家客人買的,請我們吃。剛出鍋的!呃,把桌子上的碗拿走,要放盤子!”
蕭言趕緊上前幫忙,還不忘扭頭瞪一眼尉遲蕪。這位無賴臉的傢伙還在那做著口型:大螃蟹喲,螃蟹喲,蟹喲……
櫃檯裡,老闆娘遠遠盯著尉遲蕪,想著自己的心事。本城不產螃蟹,又是夏季。從外地運來的夏蟹是很貴的。不過買螃蟹跟之前還債,喝酒,請名醫這些一比根本就不叫事了。二妞說的沒錯,這位客人也熱心得太過分了。老闆娘如此想著。她肯定這位東家客人的所為,絕不尋常。不過現在一片看見螃蟹的歡快景象……還是以後再說吧。
在咔嚓咔嚓的聲響過後……
蕭言一筷子打在二妞頭上:“瞧你那吃相,也不怕人家笑話!”說著就想搶她手中的螃蟹.
二妞趕緊轉身抬肘,擋開蕭言的手,繼續低頭啃著螃蟹,還轉著舌頭調著空隙以語言還擊:“拉倒吧!不看看自己吃了多少,有臉說我.”此話不錯,二妞碗前雖然亂糟糟地吐了一大堆,但數起來只有三個螃蟹蓋,而蕭言手旁已有五個螃蟹殼.而且個個連殼帶腿,像沒吃過一樣.
“咦?”二妞奇怪地拎起其中一隻,空空如也,肉已經沒有了.“你這怎麼吃的啊.不用咬開嗎?”
蕭言夾起碗裡滿滿的螃蟹肉,沾上姜醋,不停地往嘴裡送,含含糊糊地道:“咬開一半用筷子刮下來啊。”蕭言指著尉遲蕪吃剩的螃蟹殼,和她吃的一樣:“你看大家都是怎麼吃,誰會像你一樣吃成一攤。”石頭聽到這話,低頭使勁把嘴裡肉和殼一起咬碎,一揚脖子咕嘟嚥下.他面前也到處都是螃蟹殼……老闆娘默默把粘在手背上的一小片殼剝下。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著.其實一桌子人,只有蕭言和尉遲蕪沒有咬碎。糖葫蘆不愛吃螃蟹,正在專心致志地啃雞腿。
尉遲蕪滿面笑容,別有用心地問蕭言:“好吃嗎?”
“哼!”蕭言捏臉,挪挪身略微背對她,還是忍不住說實話:“好吃!”她其實最喜歡吃螃蟹,因為當地不產螃蟹,價格昂貴,她已經好幾年沒吃到。不過憑就之前多年剝螃蟹的經驗,自然吃得又快又好看。
二妞又吞下一顆做配菜的五香梅,像醉酒般,高興得臉都泛紅暈。美食如此,興致便高漲。她一拍桌子,大喊道:“唱曲唱曲!這麼好吃的東西別糟蹋了!”說完一指蕭言:“妞,給姐唱個曲來聽!”
蕭言頭也不抬地說:“姐你帶銀子了嗎?”
二妞趴過去,摟住蕭言的肩膀。尉遲蕪看在眼裡,酸意又泛,發作不得,只能夾口蟹肉使勁地嚼。二妞把尉遲蕪的摸樣瞧了個真切,一邊在心裡批判自己的糟糕趣味,一邊又變本加厲地捏著根筷子敲著盤邊道:“唱……那個,那個你最喜歡的。”
尉遲蕪一聽,心猛跳起來:蕭言最喜歡的歌?會是那首當年她離開王城時唱的那首嗎?蕭言是挺喜歡的.如果她還記得那首歌,能不能順著想起什麼?尉遲蕪精神一振,極其期待地看著蕭言,心裡默唸著曲子的填詞:夕陽斜,天幕霞雲流不絕,楊柳岸邊絮如雪。今夜,回首莫道傷離別,曉夢迷蝶醉如醒……
“老黃家的丫頭去趕集啊!路太遠就僱了毛驢啊!……”蕭言和二妞一起敲著盤子,用最大的聲音吼出這“老黃家丫頭去趕集”……“走一里,摔跟頭,誰要她黃丫頭要東看西瞅……”
“咳咳……”糖葫蘆正對付著手裡的雞腿,被她們這突然一下嚇得嗆到,連連咳嗽。再轉頭一看尉遲蕪,丟下雞腿大叫起來:“小姨,你怎麼掉地上了!”
大家看尉遲蕪從凳子上摔下去,都大笑起來。二妞上氣不接下氣:“哎呀媽呀,我太惡趣味了!哈哈哈……”
尉遲蕪扶著桌子,蹭回凳子上,羞得滿面通紅。她瞪著蕭言,怒氣騰騰地吼道:“這是哪個殺千刀的教你唱的!”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是希望就這樣歡樂點平穩地走向完結呢,還是稍微再曲折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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