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田萌生的意思,舒芳芳連續幾夜加班,透過計算機改動有關報表的資料,從“841”應付支付利息科目中虛支了80萬元,這樣,就把所有的窟窿給填平了。
田萌生這麼做,可謂煞費苦心。
他在金融部門呆了這些年,對所有的工作流程瞭如指掌。通常,監督部門只注重對工作人員的一般性賬戶是否出錯、信貸資金是否安全、空白憑證的管理等方面的檢查與監督,而不會注意銀行內部往來和應付未付利息等科目的仔細檢查。加上利息的計算很複雜,即便檢查,也很難查出問題。
只剩華山一條道了。再不行動更待何時?
至於屠珊的貸款,宮復民的意思是,先不要做什麼手腳,不就是貸款嗎?銀行的呆賬多得是。既然人已經進去了,罪就讓她去受吧。
到底是宮復民,任何時候都拿得起,放得下。
倒是燕華瓊的態度值得推敲。舒芳芳說她經常到她辦公室來轉,和她聊一些平時從來無從說起的話題,比如她哥哥最近在為一個挪用公款的貪汙犯罪嫌疑人作辯護,那個犯罪嫌疑人年紀很輕,原先一真是單位的培養物件,為了幾十萬元錢,把自己的前途給葬送了,多可惜啊。
田主任,咱們這麼做,萬一被查出來可不得了。舒芳芳顯得心事很重。
田萌生警覺地問:你是不是覺得,燕華瓊是有意在你面前這麼說的?
舒芳芳說:反正,我覺得她這段時間蠻煩的。
田萌生回想起來,最近凡是有大客戶請客,或者協作單位的聯誼活動,燕華瓊總是藉故不參加,平時也不像往常那樣有事沒事往他辦公室跑。
她在退縮、迴避?抑或窺測風向?她到底是哪路子人?
他安慰了舒芳芳一番,說那筆錢其實是挪出來給公家派用場的,天大的事由他頂著。又說這段時間她辛苦了,理應獎勵。接著把一個裝了2000元的信封塞到她手裡。
舒芳芳漲紅了臉,一個勁兒推辭,最後還是裝進了口袋。說:昨天我娘來了,說家裡的屋頂又漏了,想找泥瓦匠修一下,粗算一下起碼要上千元……
田萌生說:那你趕緊給你媽送錢去呀,過幾天可又要下雨了。
看著舒芳芳滿意地離去,田萌生不由地感慨:紅包的威力在於“包”,一層紙,就包住了一個祕密。而錢的祕密,則具有一種威懾力量。他突然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地模仿宮復民,來自農村的舒芳芳已經上了他的船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心理是如此陰暗。
舒芳芳幾次邀請他去她的宿舍玩。他想起那次夜訪聽壁角的事,白白浪費了一包避孕套。覺得應該得到一點補償什麼的,只是因為最近心情太糟糕了,一點興致都沒有。
不過,真要穩住她,就得和她有那種關係。田萌生承認自己不擅風月,除了老婆,沒有碰過別的女人,連慧玲他都沒上過身。上次在她家,那麼好的機會他都放走了。難怪有幾個要好的客戶說他白白浪費了資源。
一連幾天平安無事。他的一直懸著的心,似乎可以放一放了。
好好地理個髮,洗個澡,晚上約舒芳勞出來吃頓飯,要是彼此有情緒,怎麼玩下去他田某人都奉陪到底。
可是這天下班前,辦公室裡突然來了一位穿黑風衣的不速之客,自稱姓蔡。這人40多歲年紀,肉嘟嘟的臉上市滿了粉刺。看不出幹什麼職業,但有一雙陰鷙的眼睛。他說他帶來了季一先對他的問候。
田萌生心裡一陣亂跳。鎮靜了一會兒,冷冷地說:季一先?這名字好像在哪聽到過啊。
來人笑了,說:謝謝田主任沒有健忘。
田萌生一拍腦門,說:對不起,我搞錯了,我不認識這個人。
來人不慌不忙地拿出一隻精巧的小錄音機在手裡輕輕拋了一下。
說:季處可是很看重您的,您想聽聽他的問候嗎?
不待田萌生回答,來人按響了錄音機,一個熟悉的壓抑的聲音在室內迴旋:
田主任,上次意外相見,您一定很驚訝吧。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我相信這兩句話對你我都有同樣意義。請放心,我季某人不會出賣朋友。來找您的人是我的哥兒們,你們一定會談得很好……
一陣耳鳴。
田萌生陷在沙發裡久久無語。魔鬼從瓶子裡跑出來了。其實從他認識季一先那天起,就註定了一種非此即彼的糾纏。
請問有何貴幹?田萌生的中氣明顯不足了。
好吧,跟您實話實說。季處落難是事出有因,現在弟兄們正想辦法救他。姓蔡的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已經做了大量工作,眼下急需一筆經費,季處一旦出來,肯定能東山再起,到時候您就是功臣了……
你們以為,這銀行是我開的嗎?田萌生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是這樣,我們打算跟您借幾個小錢,姓蔡的顯得極有耐心。
多少?
15萬。真是一點點小錢。我們不難為您。
可以。到營業視窗去辦貸款手續吧。田萌生站了起來。
別急。姓蔡的手臂將他輕輕一攔。要辦手續容易,我們想把您的手續一起辦了。
什麼意思?
您足夠吃他媽10年官司的!來人突然拉下臉,惡狠狠地說:裝什麼蒜?買官的錢也是您貸的款嗎?您要是不貪汙哪有今天的光鮮?您經得起查嗎?要不我陪您去趟檢察院怎麼樣?別指望您的妹夫會幫您!只要季處一開口,您就得完蛋!
田萌生的臉變得煞白:蔡先生……
檢察院的人真的找上門來了。
為首的一個姓方,30多歲,人很和氣;還有一個小夥子,大概剛從政法大學畢業,說話有些衝。他們說,要查一下一個名叫屠珊的人在這裡的貸款情況。
屠珊這麼快就崩潰了?
儘管有思想準備。田萌生還是有些慌亂。趁著他們正在查賬的時候,趕緊給宮復民打了一電話,宮復民感覺到了他的緊張情緒,說戰爭還沒打響呢,你慌什麼?讓他們去查吧。屠珊貸款的事,不要牽扯到我。你全部擔下來好了,充其量有些瀆職罷了。快了,咱們的反攻就要開始了。
擔下來?他翻過刑法,瀆職罪可以判七年。沒那麼容易。
宮復民約他晚上見面。
雖然檢察院的人只在這裡呆了2個小時,但辦事處的職員們私下裡議論開了。舒芳芳特別緊張,說是不是她做的假賬被查出來了?
她指的是前幾天,田萌生又從她手裡提走了15萬元的事。
田萌生安慰她說,有一個貸款客戶出事了,檢察院只是來核對一下貸款數字,這種事情很正常的。
舒芳芳說她越想越害怕,現在她鄉下的老家就靠她支撐著,萬一她出什麼事,一家子就都完了。
田萌生說我和你一樣,也是農村來的,家裡也有白髮蒼蒼的老孃,放心吧,有事我擔著,決不會連累到你。
舒芳芳定心了些,提醒他說,昨天晚上她無意間看到燕華瓊和苗煒副行長在七重天喝咖啡,很詭祕的樣子。
田萌生突然想起,昨天下午燕華瓊打來一個電話,說重感冒了,想在家休息幾天。便問:你覺得燕華瓊這人怎麼樣?
舒芳芳遲疑地說:真不好說。反正我覺得她心蠻活的,志向很大。讓她呆在這小小的辦事處,真是委屈她了。
田萌生沒吭聲。他還是恨宮復民,安排這樣一個雲裡霧裡、若即若離的女人做他的副手。關鍵的時候她突然感冒了。
晚上和宮復民在聖羅蘭咖啡館見面的時候,他直截了當地談了對燕華瓊的感覺。他想知道,燕華瓊到底是幹什麼的?
宮復民迴避地說:我現在只考慮戰略問題,像燕華瓊這樣的小毛孩子不值一提。種種跡象表明,沈志國不把咱們送進監獄,是不會罷休的。
那兩個檢察院的人,從你那兒出來後,就去了我那兒,調了你的檔案,和紀委書記老邵談了一個多小時。
沈志國真的衝著他動手了。
那我們怎麼辦?他軟弱地說。
不反擊,咱們都得完蛋。我宮某在上面決不是沒有人,只要讓沈志國走開,咱們就可以絕處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