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送宴會鬧鬧哄哄,一直到晚上10點才結束。其實,城西辦事處的職員們個個喝得盡興,倒不是為了老劉,而是恭賀突然殺回來的田萌生。
有當場被放倒的,吐得七葷八索還大著舌頭說沒事;平素不喝酒的人也幹上了,喝呀,這酒現在這會兒可不僅僅是酒了啊。從不喝酒的老劉這回也算是露了底,兩瓶“劍南舂”喝下去好像沒什麼感覺。但在這一頓最後的晚餐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突然失態地哭了,反覆地對田萌生說他很抱歉、很冤枉。有些事情恐怕這輩子也說不清了。而新提拔的主任助理燕華瓊則異常活躍,宴會一開始她就替田萌生擋酒,說你們難道忘了田主任心臟不太好嗎?頗有護駕的意思。結果群起而攻之,自己不知被眾人灌了多少杯。最後也是被架下去了。
田萌生又回到了過去。
像在球場上瀕臨失敗的時候突然奪回了發球權,對於重新回到手裡的權力,田萌生內心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流水一樣的貸款又從他手裡走過;元氣在慢慢回到他身上,一些疏遠了的客戶又找上門來;下設分理處的主任們沒事找事地來向他彙報工作;飯局在排隊,櫃子裡的禮品又變戲法似的多起來了。
還不是宮復民一句話嗎?如果他再不識相,宮某人仍然可以把他拎到該去的地方去。
他對辦事處的人事作了調整。讓燕華瓊分管營業部,重要的出納員一職移交給了舒芳芳。他對舒芳芳一直很有好感。特別是他被貶官後,她還經常關心他,相比之下,燕華瓊的態度可是曖昧得多,雖然她讓哥哥幫他的朋友莫效忠打了一場官司。
在田萌生的潛意識裡,農村出身的人總要可靠些。他給田家村的老田頭打了個電話。說咱又打回來了,您老還是來給我看門吧。
他田萌生的大門,就得由田家村的人給看著。
請來兩個工匠,把傳達室粉刷了一下。那些狼狽不堪的日子,有一小半可是在這裡度過的。
應該讓它保留原貌嘛,將來也申報個物單位什麼的。燕華瓊半開玩笑地說。
別人不注意的東西,她卻注意到了。換了舒芳芳,她頂多在路過的時候瞥一眼,以免讓泥漿什麼的濺到自己雪亮的皮鞋上。
經歷了這幾個月的折騰,他終於悟出一個道理,人,什麼都得想開些。再也不要像以前那樣夾著尾巴了,升什麼官啊,死穴在人家手裡捏著呢,得樂且樂吧。
他要好好地品嚐權力的滋味。
突然覺得,宮復民待他還是不錯的。就像學生做錯了題,老師會罰他一堆作業。而權力真是一樣溫暖的東西,它無處不在,官場之人要是沒了它的滋潤,就會迅速地變老,變成一棵荒草。
一天上午,來了一位稀客,是上次販壺的那個老楊,提著幾個紮在一起的錦盒,風塵僕僕地從陶都丁山鎮趕來看他,老楊說是來祝賀他的,當初他就知道,田主任是富貴之人。苦盡甜來,必有後福。
田萌生心想自己還真是個人物了,剛復原職就有人來捧場。便高興地說:上次多虧了你幫忙。大師的壺,今後你不妨多弄幾把來玩玩,只要是真東西,價錢由你開。
老楊笑得肥臉上的肉微微發顫,說今天我就給您捎好東西來了。
開啟一個最貴重的紅木錦盒,是一把紫紅髮亮的石瓢壺,造型古樸大氣,一看壺底的印章,田萌生肅然起敬。
老楊慷慨地說:田主任若是喜歡,就留下泡泡茶,玩玩吧。
田萌生說這怎麼可以,俗話說一壺千金嘛。
他撥了舒芳芳的內線電話,一會兒舒芳芳拿著2萬元現金進來了。
老楊堅辭不收。說再客氣就是看不起我老楊了。等舒芳芳走了,他就拿出一本發票本,飛快地寫了一張,說:田主任,這發票是給您報賬用的。
田萌生一看發票上寫的金額是4萬,心裡一驚,脫口說這麼多啊。
老楊湊上來低聲說:田主任,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啊。
田萌生假咳一聲,就裝糊塗地收下了。
另外的幾把《松竹梅歲寒三友》,老楊說是禮品壺,只要150元一套,今後搞活動、搞公關,送給朋友、客戶玩玩是蠻有特色的。
田萌生大手一揮,說那就先訂500套吧。
老楊激動得只差給他磕頭了。
等老楊走了,他叫舒芳芳進來拿發票,舒芳芳看了一下,一會兒又送了2萬元交給他。
4萬元,錢來得真快啊。
要是在以前,殺他的頭他也不敢啊。
可現在他只猶豫了幾秒鐘。就像一道坎,他一下子就跨過去了。
接下來,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調撥一筆資金,還慧玲的錢了。15萬元在他眼裡突然又成了一個小數字。一天下了班,他揣著一個15萬元的存摺,興沖沖地去她家,慧玲不在,兒子在做作業。客廳顯得凌亂而冷清。他問媽媽去哪兒了?兒子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後來經不起他一再催問,說媽媽去賣豆腐花了。
田萌生胸口像是捱了拳。
他愣愣地站了一會兒,走進廚房,發現盛米的桶已經空了,兩個煤氣罐也是空的。冰箱裡只有一碗剩飯,兩棵黃了葉的青菜。他摸出身上所有的現金,大概有一千多元,悄悄地放在案板下。就沿著住宅小區一路找出來,穿過附近的一個自由市場。走進一條瀰漫著烤山芋的香味和混雜著魚腥味的巷子裡,他遠遠地聽見前面的巷口傳來慧玲那熟悉的聲音,像是在吆喝什麼。他站住了,眼睛有些發澀。她挑著一副豆腐花擔子,正朝這邊走來。他迎上去叫了一聲,慧玲一怔,隨即笑了笑,說真巧呀,萌生你來一碗嗎?
她把擔子歇在一邊,手腳麻利地舀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花,撒了蝦皮,蔥花,還澆了一圈麻辣香油,雙手端給田萌生,說,剛才自個吃客還說了,麻辣燙,打巴掌都不肯放呢!快,趁熱嚐嚐我的手藝。
田萌生接過碗,喝了一口。再抬頭看看慧玲。她瘦了,臉變黑了,嘴脣有些乾裂。他心裡一陣發酸,眼睛有些模糊了。
明天起,不用再幹這個了。他說。
為什麼?慧玲奇怪地看著他。
我是來還你錢的。用這筆錢,再投資一個小酒店,我會幫你。
還錢?你哪來的錢?
我已經回到城西辦事處了。
我知道。那又怎麼樣呢?
反正,我有能力還你的錢了。他說。
一當官就有錢了是吧。慧玲嘴角掠過一個嘲諷的冷笑。早知道這樣,田萌生,我真不該借錢給你。
田萌生端著碗呆怔怔地看著她。
他突然覺得那份美好的感覺沒有了。
吃完走人吧,我還要做生意呢!慧玲的臉沉下來。
田萌生心口有些悶。三口兩口就把一碗豆腐花吃完了。機械地說味道不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摸出一元硬幣。
謝謝。慧玲坦然地接過錢,找給他五毛。說下次再來吃啊。
你這豆腐花也賣得太便宜了。
薄利多銷嘛。
她挑起擔子要走。
田萌生攔住她說:我這就算求你了好嗎?明天再也不要出來了,咱們一起去找店面。
忙你的事去吧。慧玲說,不乾不淨的錢,我一分不要;田萌生你記著,昧了良心,總有一天要遭報應的。
田萌生的臉頓時灰下去了。
慧玲見他那樣子,心有些軟,問:你那省城的事,真的沒事了嗎?
田萌生冷冷地說,反正我要遭報應的,債多不愁,蝨多不癢嘛。
他轉身就走。
慧玲的一句話,像是在他心口蹬了一腳。
是的,省城的那件事,就像一個定時炸彈。一到時候,說炸就炸的。
慧玲氣吁吁地從後面追上來,說,什麼狗屁大男人啊,一句話說不得。
田萌生哼一聲,心裡卻添了些暖意。伸手去接她的擔子,說,我來替你挑吧。
慧玲不依,說:別讓人家笑話了,你走吧。
田萌生衝動地說,慧玲,看著你這樣,我心裡難受!
慧玲深深地看他一眼:有你這份心,就比什麼都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