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微微吹拂著,讓從樹縫間漏下來的陽光也不停地顫動著,帶著些許的慵懶和俏皮。一身淺綠的少女靠坐在樹下,任由微風拂起額前的發,脣邊掛著淡淡的笑容。
碎裂成兩半的玉石被一根紅線穿過,掛在少女的脖頸上,白皙纖長的手指時不時地撫摸著。
“安上瑤……”閉上雙眼微微仰起頭,瞳瞳脣邊的笑容擴大了幾分,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彷彿從心底最深處傳來的聲音。
“作為一個合格的王者,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知人善用……”
“想要把這件事做好,就必須……”
“你啊,能不能好好用點心?”
“小心一點!”
一句一句,一聲一聲,伴隨著那點點滴滴的記憶迴響著,帶著讓人不由自主地戰慄的熟悉感。
流離於青丘之外的小狐,邂逅了寄存於養魂玉中的先代妖后——一幅幅畫面,從最初的模糊不清,漸漸地明晰起來。
“對不起……”
瞳瞳的動作一頓,心裡流淌過一絲不安。為什麼,安上瑤要道歉?
從相識,到相處,再到她成為一個合格的王者之後消失,一切似乎都已經清晰明瞭,但只是那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瞳瞳從心底生出了一股不安。就好像,哪怕現在看上去已經奪回了自己的一切,但自己卻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失去了更為重要的東西。
胸口微微地抽疼著,瞳瞳鬆開撫摸著玉石的手,按壓在左胸口——這裡的跳動告訴她,她並沒有得到自己所想要追尋的真實。
“你父親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父親?
這個詞讓瞳瞳的胸口猛地一陣刺痛,臉色也霎時間蒼白了下來——這是她一直都不敢去觸碰的一個詞。
冷淡,漠視,毫不在乎——這就是那個名為“瑾煊”的王,掛著“父親”的名義的人,給瞳瞳留下的唯一感受。甚至於,她連他是如何隕落的,都不甚清楚。她只記得,在碰上了安上瑤之後,才得知這件事,並回到了青丘。但是,在這一瞬間,瞳瞳卻懷疑起了這似乎毫無紕漏的記憶。
這,真的就是屬於她的記憶嗎?
按著胸口的手微微收緊,瞳瞳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脆弱。
她是不能隨意在他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情緒的,只因為她是統領著妖族的王者。只有在獨自一人的時候,她才能露出這種不屬於“王”的情緒。
心臟的鼓動越來越快,好像有什麼東西,掙扎著想要從束縛中掙脫出來一樣。瞳瞳的臉色蒼白,雙眼之中一片複雜的情緒。
“瑾煊很愛你。”
是誰在說話?
瞳瞳緊抿著雙脣,腦中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不過瞬間,額上便佈滿了冷汗。
瑜城的慘案,涉入其中的少女,年輕的縣令,凌家的後人——那些在瞳瞳的腦海中沒有任何印象的人,在這件被遺忘的事情當中,突然一股腦兒地湧了出來,雜亂無章。而等她理清了頭緒的時候,卻已經是塵埃落定,就連那製造了慘案的凶手,都已經被封入了養魂玉之中。
整件事情的脈絡清晰可見,但是,在這其中,卻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塊。
究竟是誰,為什麼要把安上瑤所寄身的養魂玉留給她?
但無論瞳瞳如何思索,她所得到的,也不過是那沒有任何迴應的空寂。
“我可是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把你培養成一個合格的王的呢!”
瞳瞳的手指動了動,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片一望無際的花海。細直的莖稈支撐著血色的花朵,彷彿歡迎似的微微搖曳著。
“果然是冷的啊。”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但卻沒有任何人回答。她看見自己轉過頭,露出了一個笑容,但對面卻空無一人。
燒燬殆盡的盧家,趣味橫生的鬼市,戀上了父親的少女,充滿怨恨的女子,血色浸染的房屋——這一件件的事情,彷彿褪去了遮掩的黑暗一般,一點點地展現在了瞳瞳的面前,就連一個最細小的地方,也沒有落下。但是,在這所有的事情裡面,卻獨獨缺少了最重要的一份。
陪伴的人,爭吵的人,喜歡……的人。
“喜歡……?”有些喃喃地念著這兩個字,瞳瞳有些失神。原來,她竟有過喜歡的人嗎?
“——他要去死啊!我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卻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做!”這聲嘶力竭的聲音,是自己嗎?到底是什麼事情,才會讓向來沒心沒肺的自己,喊出這樣絕望的話語?哪怕是現在自己什麼也想不起來,卻也覺得胸口一陣陣的發疼?就連眼眶,也有些發熱了。
“為什麼要趕我走?我不想走啊,——”
瞳瞳看著記憶中的自己雙脣開合著,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那無聲的名字,究竟是誰。
“你不是能夠實現別人的願望嗎?那能不能實現我的願望?”
四下無人的空地,只有青衫少女一人說著話。
“他,是不該存在的。”
無人的巷子裡,頭戴斗笠的人這樣說著。
“太過分了!我不要回去了!”
明淨的湖邊,少女賭氣一般地自言自語。
…………
一幕一幕,熟悉無比,卻始終缺少了那麼一個人的存在。
“他”,究竟是誰?
“他”的存在,就像一個空洞,任何觸及到其邊緣的東西,都將被它吞噬,不留一點痕跡。甚至於與他相關的那些人,在一開始,瞳瞳也絲毫都想不起來。
“啊,王!”清脆的聲音讓瞳瞳回過神來,扭頭看去,就看到一群孩童正一臉崇敬地看著她。其中出聲的那個,正是不久前才開了靈智,被瞳瞳帶到青丘的桃花妖,瞳瞳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做花瑤——當然,這只是她隨口起的。起名字這種事情,她並不擅長。若不是因為花瑤是她帶回來的,其他人也都說她起比較有意義,她才不會攬這個活計。
“是你們啊,怎麼跑這兒來玩?”將心頭繁亂的心緒壓下,瞳瞳朝著孩童們招了招手,他們馬上笑嘻嘻地跑了過來。
因為自身的性格使然,瞳瞳又喜歡小孩子,所以妖族的孩子基本都和她很是熟悉,一般都沒有什麼畏懼之心。
陪著孩子們玩耍了一會兒,花瑤突然問了一個問題,讓瞳瞳不由地一愣:“王,為什麼你叫做瞳瞳呢?”
是的,瞳瞳最開始,並不叫這個名字。
若漓——這是醉酒後的父親給她起的名字,與孃親同音。但是,她一貫不喜這個名字。只因,這不過是她父親用以紀念孃親的一種方式而已。
自己到底,是為什麼叫現在的名字的呢?
“我想要找到,給我‘瞳瞳’這個名字的人!”
“淺藍代表童真和純淨,綠色則代表希望。你的父母給了你一雙很美的眼睛。”
“今後,便喚你瞳瞳,可好?”
有溫熱的**從眼角滑下,瞳瞳聽到了孩子們慌亂的安慰,脣角卻緩緩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司魅,你真的認為,你與這個世間的緣,只有司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