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之燼,雪之歌(三)
那抹紅色的身影在木屋之外停下了腳步,朝著她所在的角落裡走了過來。她的心狠狠地跳動了起來,彷彿能夠聽到那擂鼓般的聲響——明明,她根本就沒有那種屬於生靈的東西,不是嗎?
她看著司魅走到身前,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明明是那樣短暫的觸碰,但司魅指尖那淡淡的體溫,卻一點點地暈染開來,如醇厚的酒般,令人心醉。
她看到司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柔和的,溫暖的——不同於那之前的幾千年的時光中的,真實而美好的笑容。
在這一刻,她突然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那種酸澀而溫暖的感覺,是那樣的讓人沉醉。
但是,她除了輕輕地晃動自己的身子以外,什麼也做不到。
為什麼,為什麼會如此的不甘心呢?明明,現在已經是自己所能期盼的,最好的情況了不是嗎?明明,這正是自己渴求了那麼久的事情不是嗎?可是,為什麼在看到司魅的雙眸中倒映著的那多小小的花朵的時候,會那麼的不甘心,那麼地,想要以人的姿態,出現在他的眼前?
感受著司魅手上輕輕的摩挲,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顫抖著,各種各樣的情緒紛至杳來。
激動,悲傷,喜悅,不甘——為什麼她祈求了那麼久的事情,最終都不能實現?為什麼她那麼渴求的機會,別人得到了,卻棄之如敝履?為什麼,她就不能以人類的姿態,出現在他的眼前?僅僅因為,她是代表了死亡的彼岸花嗎?
同樣是不屬於三界之中的存在,同樣是不被承認的存在,司魅,你能不能,給我這個機會——給我這個,能夠真真正正出現在你面前的機會?
她猛地睜大了雙眼,看著司魅指尖突兀出現的一道口子——哪怕那傷口,在瞬間便恢復了原樣。
她愣愣地看著——真的是“看著”,“看著”司魅微微眯起的雙眼,“看著”司魅輕輕勾起的脣角,身子忍不住微微地顫抖著。
司魅的手緊貼著她的脖頸,溫熱的體溫從指尖傳來,讓她不由地一陣恍惚。
這樣彷彿在夢境中才能出現的場景,讓她感到一陣陣的不真實感。
“彼岸花?”她看到司魅的雙脣開合著,突出了這樣的字句。語氣中,並沒有多少疑問的語氣,彷彿現在的場景,都是他早就預料到的。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看著自己墨色的長髮纏繞在司魅的指間,心底的某個角落在微微顫動著。
“有名字嗎?”司魅鬆開了手,任由她的髮絲從他的指縫間落下,伸出手撫上了她的臉頰,輕輕地摩挲著,似乎是在確認著什麼。
溫暖的觸感從臉頰上傳來,讓她的雙眼忍不住有些溼潤。
但是,名字——在這無數的歲月中,她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現在,她卻不由地有些懊惱。只能輕輕地搖了搖頭。
伸出手抓住了司魅放在臉頰上的手,她張嘴,想要告訴他,自己期待這一刻,已經期待了無數個日月;想要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麼,她都在他的身邊;想要告訴他,他所想的一切,她都明白——但是,她卻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一如之前那沉默的無數個日月。
她愣了愣,焦急的心情讓她抓著司魅的手也緊了緊,但卻依舊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司魅收回了手,心中的失落讓她的腦子一片空白——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改變。
“那麼,我給你起一個名字,如何?”司魅的話讓她猛地抬起頭來,愣愣地盯著他看了半晌,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樣,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看了司魅一眼,她才猶豫著伸出手來,抓住了司魅的衣袖下襬,彷彿這樣,就可以抑制住自己心中那滿溢的喜悅,而不至於太過失態。
“那麼,便叫雪歌吧。”司魅看了一眼她鬆鬆抓著的衣袖下襬,沒有在意地勾起脣笑了笑,伸出手去,將她抱了起來,“雪天的雪。”
身子一下子騰空的感覺,讓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土地的她有些驚惶,抓著衣袖下襬的手也不由地用力了幾分。但聽到頭頂那溫和的聲音傳來,她的心卻一下子安定了下來,抓著的衣袖也鬆了開來,轉而緊緊地攥住了司魅的衣襟。
雪歌——那純白的顏色,似乎和她沒有一點關係。但是,只要是司魅給予的,無論代表了什麼含義,她都願意接受。
學著司魅那樣微微地勾起脣角,雪歌點了點頭,輕輕地將頭靠在司魅的肩上。
淡淡的香氣在瀰漫在鼻間,帶著淡淡的死亡的味道,卻彷彿這個世上最讓她安心的氣息。
她閉上雙眼,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lamento——————————————————————————對於雪歌來說,從那一天開始,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夢境一樣——只是,就連她自己也不明白,這究竟是個美夢,還是噩夢。
她如願以償地化為了人形,能夠陪伴在司魅的身邊——甚至於,就連“雪歌”這個名字,也是司魅所給予的。哪怕她並不能像正常人那樣說話與行走,也依舊不能遮蔽那因此而感到喜悅與滿足的心情。
但是,讓雪歌感到擔憂與悲傷的是,司魅距離自己所定下的目標,已經越來越近了。
破壞,斬斷,抹消——司魅一步一步,毫不遲疑地朝著自己預定的目標走去。
死亡——雪歌知道,這就是司魅一直追求的東西。完年以來,他一直都朝著這個目標前進著。
接近了自己的目標,本該是讓人無比高興的事情——哪怕雪歌明白,自己並不希望司魅就這樣消失在這個世上,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改變他的目標。但是,她從來都沒有想過,朝著目標前進的這條路上,司魅走得那樣痛苦。
看著所有在意司魅的、司魅在意的人,都一個個離去,看著司魅與心中最為重要的人反目成仇,看著凌殤為了殺死司魅而費盡心機,她不止一次地想要開口,對司魅說“停止吧”。但是,她卻沒有辦法吐出一個字句。而且,她明白,哪怕自己真的說出口了,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