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馮小剛老了，《非誠勿擾》不賣臺詞，居然玩起了溫情，也有人說這是馮小剛最真誠的一部電影，不管評價如何，電影票房就像影片最後的股票一樣，一路飆升。照現在週末每天1千六百萬的票房速度，2009年新年期間就得破2億，提前完成任務。
“我知道，觀眾挺吃我這套的”，2008年12月27日下午，馮小剛如約坐在了《青年週末》記者對面，說起電影裡的溫情，馮小剛坦誠地說：“電影裡總得有擊中觀眾的東西，我後悔沒再拍得溫情些，如果有時間，我就不讓舒淇去跳海。”
砍掉30%臺詞，劇本順利過關
和馮小剛約在世貿天街的一個酒吧裡見面，雖然他連酒吧的名字都叫不全，但好像跟這兒挺熟。看見馮小剛走進來，酒吧服務員沒有扎堆議論，更沒有人等著要簽名，一切都跟招待普通客人一樣。馮小剛和另外一桌客人打過招呼後選了一處光線很好的位置坐下，精緻的短款皮衣、白色套頭衫、棕色燈芯絨褲配上一塵不染的休閒皮鞋，怎麼都不覺得他是年過五十的人。採訪間，他的語氣客氣祥和，感覺字字真情流露，即使你試探地問他：“為什麼很多人說《非誠勿擾》一點都不好笑？”他也不會立刻生氣反駁，只是淡淡地說：“我覺得，正常人都會覺得好笑。”
■“斷背山”這樣的臺詞不能留
青年週末：《非誠勿擾》拍得這麼溫情，是不是你隨著年齡的增長，心態越來越趨於平和了？
馮小剛：我覺得和我的境遇一天天的好起來有關。剛開始想拍電影的時候，電影界覺得你是哪兒來的呀，然後慢慢的，你在這圈裡站住腳，觀眾也從不熟悉你到最後讓你有了一個非常有含金量的一個品牌，再加上你生活的改善，所有這些都使你心裡特別祥和，所以片子也會變得很溫情。這其實都是觀眾給我的，讓我允許在影片中做些嘗試，做一些溫情的調調，讓我可以溫情脈脈起來。
青年週末：以前馮小剛的影片還有一些小騙局，比如《手機》中葛優飾演的嚴守一沒有一句實話，但是在這部《非誠勿擾》裡，葛優的逗貧都不是以騙人為伎倆了，甚至本來和舒淇設計的一段騙局都演不下去，為什麼？
馮小剛：說實話，因為我沒有時間。我必須保證寫完劇本拿到電影局就能透過，跟著就能開拍，所以我必須在寫的時候老想著，這個東西得是非常不疼不癢的，這樣的劇本才可以順利透過。
青年週末：這個劇本順利嗎？
馮小剛：還行吧，70%順利透過。其實有些事你還是想不到。你覺得這有什麼呀，但就是會出問題。比如馮遠征（飾演一同性戀）和葛優見面那段戲，電影局想全部拿掉，我想把這段留下，就大量砍臺詞。比如“我是工會的,你是團委的”就拿掉了，“斷背山”這樣的臺詞也不能留。
但是有一點我知道，《非誠勿擾》的劇本頂多是告訴你哪些東西你改改就行，原則上是能透過的。
青年週末：改了多少條？
馮小剛：八九條吧，比別的片子好多了，以前的片子怎麼也得幾十條。這次是真用臺詞抖機靈了，所以我說《非誠勿擾》更是技術層面的搞笑。
青年週末：做了這麼多年，你變得圓滑多了。
馮小剛：也不是，你要知道“堅持在做”的意義很大。不要生氣，生氣你就沒戲了，就是宣判你出局。
而且，不會因為你生氣局面就會改變，你還把自己搭進去，別人也看不到你的片子。但是如果你一直在拍的話，手就不會再生，然後這中間沒準就能透過一個打著擦邊球的影片，比如《集結號》、《天下無賊》。
青年週末：所以《非誠勿擾》中你誰也不諷刺了，片子看下來挺溫暖的。
馮小剛：現在，你諷刺誰呀，你只能找弱勢群體開刀，稍微強勢一點的，你誰都不敢說，說了誰都承受不了，都沒有這種承受力，早就不是那個時代了。
青年週末：哪個時代？
馮小剛：比如說《頑主》、《霸王別姬》的時候，還允許出一些有鋒芒的東西，現在不可能了。你想弄一個有鋒芒的東西，得躲開很多，但是你這一躲就弄得不倫不類了，比如我一直要拍的《溫故1942》，也許到最後終有一稿可以透過，但是那還能拍嗎？所以你何必非要拍它呢，你拍一別的不就完了。
青年週末：有朋友說，你現在變得很少生氣，想開了。
馮小剛：其實也未見得少，看到那些對我影片胡說八道甚至人身攻擊的人，我還是特生氣。我想，我要是開一部落格，一定罵得你們抬不起頭來。可後來我又一想，你要是生氣就是你傻，因為他的目的就是讓你生氣，你何必呢。而且你生氣了，就能堵住別人的嘴嗎？堵不住。又或者，他說什麼能改變你嗎，他也改變不了你。你該怎麼拍還是怎麼拍，該有票房還是有票房。
溫情才是《非誠勿擾》的範兒
《非誠勿擾》可以算是馮小剛最高產的一部影片，兩個月內完成劇本，七月開機，九月殺青，十月封鏡，十二月上映。馮小剛坦白地告訴記者：“其實我今年是真想休息了，從《天下無賊》到《夜宴》再到《集結號》，我是有點累了，可後來我去北海道玩了一次，經歷了好多事，我一給別人講，他們就覺得有意思，正好華誼也想讓我在今年上一部賀歲片，那就講給觀眾聽聽吧。”
話音剛落，一根中南海抽完了，馮小剛緊接著又點了一根，採訪中一直是這樣，即使沒煙了，也得管助理要一根，馮小剛笑著解釋說不抽菸好像捋不清思緒。
■北海道的故事，是我的親身經歷
青年週末：因為這次是四平八穩的故事，所以寫起來特別順暢？
馮小剛：對，你就想一個問題就行，怎麼能讓觀眾高興。
這麼多年來，對於寫什麼觀眾能笑，我特別有把握。
青年週末：感覺電影前後挺分裂的，前面是馮小剛包裝的《徵婚啟事》，笑料百出，從北海道開始是一部愛情電影，溫情脈脈。
馮小剛：你說的沒錯。開始想用《徵婚啟事》是因為它不需要故事，一個個段子串起來就行。後來我寫著寫著突然發現把葛優和舒淇兩人寫活了，其實北海道的故事才是我真正想寫的。我自己去過一趟北海道，那實在是一個特別適合拍電影的地方，而且我也遇上了一些逗事，我覺得可以把他變形成喜劇的東西，像非要去拜佛都是我遇到的。
青年週末：都是你遇見的，你的生活也夠喜劇的了。
馮小剛：哈哈，跟影片演的很像。我非要去寺廟拜佛，人家不接待我，影片裡的“鄔桑”就是我的朋友，我讓鄔桑磨了人家半天，後來問清楚了，一大家族正在寺廟舉行葬禮呢。我不甘心，拉開簾一看，裡面都是穿黑西服戴白花的，我趕緊閃了。
還有那個教堂，葛優把神父說暈了的那個教堂。我開車路過時，問鄔桑那是幹嗎用的，他說是懺悔用的，日本人壓力挺大，需要經常懺悔解脫一下。我說待會找一地我也說說。後來我就跟他聊，這要是寫劇本里，就得給神父說崩潰了，最後神父頂不住了說我這屋太小了，承載不了你的罪惡，您找前邊一大地吧。他們聽著特樂。
還有一個更有意思的我沒放在電影裡。我們租的車子上有一個GPS衛星定位，在那個小教堂停完車後，得掉頭才能回到原路。但是GPS不直接告訴你掉頭，它指了另外一條路線，這時你就發現，從教堂出來，下一個目的地竟然變成了機場，鄔桑說“這地圖是不是有毛病了。”我當時看了說，這要是放在電影裡，就特有意思，說明這地圖特別人性化，一見這人這麼壞，給神父都說崩潰了，直接給他拉機場去了。然後，GPS上還得顯示出一行字：請你快點離開北海道，我們不歡迎你。
■我要是有時間，就不讓舒淇去“死”
青年週末：為什麼沒把GPS那段放進電影裡去呢，挺有意思的？
馮小剛：唉，沒時間了。當我發現可以按照葛優和舒淇兩個人開始想故事時，劇本的篇幅已經沒了，時間也沒了。我要是不是這麼匆忙的話，可以丟掉《徵婚啟事》，完全展示他們北海道之後的故事，可能更有意思，而且會更結實。這點我挺後悔的，有人說我的《非誠勿擾》有點分裂，我也承認。
青年週末：其實你想拍的是北海道的故事，是吧，那裡好像藏著你很多的感慨。
馮小剛：對，我寫北海道的部分我才真正找到這個片子的範兒。我要是有時間，我就會把前面推翻了，重寫，讓舒淇和葛優在北海道還分開，就像《90**》一樣，舒淇也不用跳海。再過一年或者很長的一段時間，不期而遇的見面，這樣才會讓舒淇真正放下方忠信，愛上葛優。現在看起來，舒淇和葛優的感情發展得太急促了，有點生硬。
青年週末：覺得溫情不僅是舒淇和葛優的愛情，還有老朋友鄔桑離別葛優後的那段哭泣，有人能說這是你人到中年的真實寫照。
馮小剛：說真的，鄔桑那段戲是我寫得最過癮的，愛情在《非誠勿擾》裡就是個好玩的素材，我覺得真正能打動觀眾的就是鄔桑的哭泣。其實，我們都會突然間就有那麼一瞬間莫名的傷感，覺得自己既不幸又堅強，鄔桑就給人那麼一股感覺。這得上點年紀的人才能體會出來。實際上，真正和我欣賞一致的就是欣賞鄔桑的那撥兒人。
青年週末：年齡大了，才容易傷感起來？
馮小剛：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傷感，我覺得影片不管怎麼逗樂，都得有點打動人心的地方。從《甲方乙方》到《非誠勿擾》，這麼多年，我知道，觀眾吃我這套。
◎文/青年週末記者黃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