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半年過去了。
這是個朔風冷氣的十二月天氣。整整一天,天空陰霾沉沉,深灰色的雲層低得要壓下來一樣,讓人感到壓抑。空氣中有一種凜冽的清寒之氣,一經風吹,簡直有如透骨而入。冷是冷,但置身其間,卻有一種清明爽利的感覺。
快下班的時候,簡丹在前臺裡忙碌著做收尾工作。玻璃門外,她的餘光總感覺有輛車停在那裡,半天一動不動。她詫異地抬頭向外看去。那是一輛紅色的計程車,有個穿著防寒服的年輕男孩叉著手臂靠在車身上面向自己這邊。簡丹仔細一看,竟然是佟磊!她一驚起身,顧不上多想,就穿著單薄的制服套裙推開門跑了出去。
一出門,冷氣透衣而入,簡丹打了個哆嗦,不由自主地抱緊雙臂。佟磊看起來也冷得夠嗆,不時地把凍僵的雙手舉起來放到脣邊。見簡丹出來,他眼睛一亮,微笑著迎上前來。
怎麼?你在等我?簡丹上去就問。
對啊,不等你還等誰?他笑著說,掩不住的一臉喜悅。
這時佟磊發現她冷不可耐的狼狽相,眉頭頓時蹙起來。出來也不先穿件衣服,耍單啊!他一邊教訓她,一邊譁一下甩掉身上的防寒服,不由分說地要給簡丹披上。
我不要,你裡面衣服那麼少,還是趕快穿上吧!簡丹和他推擋著。
聽話!佟磊低吼,雙手一用勁,嚴嚴實實地把她包裹起來。他的力氣好大,簡丹只有接受。
你找我有事?
就算有吧!佟磊賣個關子。上車,我帶你去吃飯,邊吃邊談。說著他開啟車門,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到底有什麼事啊?你就直說好了,還吃什麼飯啊!
哎,我說你著什麼急啊,再急的事也要先吃飯不是?你還怕我有求於你,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到時不好拒絕是不是?
什麼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就乖乖上車!佟磊板起面孔做出一副不容分說的樣子。
那好吧,你等我一下,我去換衣服!
簡丹裹著佟磊的防寒服就往裡跑,跑了幾步才想起身上的衣服,又急急忙忙地掉轉頭來把衣服還給佟磊,歉然一笑,跑進賓館。佟磊微笑看著她的背影,心想這個女孩無論經歷過什麼,似乎都不會將她性格中本真的那一部分磨蝕掉。她似乎具備一種奇異的能力,可以把所有能夠使一個人變得世故和不可愛的東西都統統加以過濾似的,直到不留一點痕跡。
簡丹換好衣服出門上車。佟磊的車上開著空調,暖意融融的,坐進去全身好似融化一般愜意。簡丹舒服地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佟磊,外面那麼冷,你為什麼不坐在車裡等啊?
沒事兒!你還不瞭解我,我的屁股就像孫悟空似的,一動不動坐不了五分鐘就火燒火燎的!
簡丹撲哧一聲笑了。
哎!簡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叫蘇顏了沒有?
叫了,還用你提醒?佟磊一邊倒車一邊說,人家和羅立川終成正果,正忙著收拾房子結婚呢,哪還有空湊咱們這份熱鬧?她讓我替她向你告假,還祝咱們胃口好呢!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
簡丹開心地笑著打了他一下。
佟磊開著車左拐右拐的,然後停在一家裝潢華麗的餐廳前面。好,到了,下車吧!他簡單地命令說,開始解安全帶。
簡丹沒有動。幹嘛啊,那麼破費,隨便吃點東西不就行了嗎?
就這了,又不讓你掏錢,怕什麼!他開她的玩笑。
這樣吧,我知道前面不遠有家火鍋店,我們去那裡吃吧!簡丹說著就要下車。
別呀!佟磊拉住她。小姐,來都來了,你就別鬧了,就算你為我“掃盲”,給我上一課,教教我怎麼吃西餐成嗎?
簡丹終於無可奈何地被佟磊拉進餐廳。他們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服務小姐呈上選單,佟磊看了看,熟練地點菜。
你還說要我掃盲,我看你蠻輕車熟路的嘛!簡丹打趣他。
佟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是跟紀小雅來過,覺得這家餐廳環境、服務都不錯,才特地帶你來的。
你們關係到底怎麼樣了啊?簡丹關切地望著佟磊問。
什麼怎麼樣?佟磊企圖裝糊塗。
簡丹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望著他。佟磊堅持不到一分鐘就舉手投降。
好了好了我坦白。的確沒有什麼,平常通通電話,有時一起出去吃個飯唱唱歌什麼的,就像一對好朋友似的。
佟磊,我覺得紀小雅是個好女孩。簡丹認真地說。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遇到這麼愛自己的人的,你要珍惜這份感情。
我知道。佟磊把手**頭髮裡,有些苦惱地看著窗外。我知道她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孩,她如果受到傷害,我想我會拼命保護她的。可是,在我的心裡,始終為另外一個女孩保留著一個位置……
簡丹接觸到佟磊的眼睛,那裡面亮晶晶的,有一種動人的神采。她的心怦然微動,慢慢低下頭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體味著一種溫柔的情境。
正在這時,店堂裡響起一個甜美的女聲。今晚在座的客人們,大家好!首先,我代表所有員工,希望大家在這裡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接下來,我要告訴大家,今天是正在這裡就餐的簡丹小姐的二十歲生日,我代表餐廳所有工作人員真誠地祝她生日快樂!
話音未落,店堂裡響起了熟悉的生日歌的旋律。一位服務小姐盈盈而來,送上一個精美的生日蛋糕,上面的蠟燭已經點燃,亮閃閃地發著光。簡丹驚異地望著這一切,恍然而悟。她感動地望著那些跳躍的火苗,發自內心地笑了。
許個願吧!佟磊耍幽默,學著廣告裡的腔調說。
簡丹的目光溫柔地凝視著他,接著,又停駐在蠟燭的光焰中。她十指交叉,微閉雙眼,在蠟燭躍動的光中默默許下了自己的心願。佟磊不知道她許下的是什麼願望,但她的神情是那樣虔誠,甚至有幾分肅穆,他便覺得那一定是她心底最純淨聖潔的心願。
這樣一個女孩許下的心願,也許上帝也不忍心不成全她吧!佟磊暗自想。
吃完飯推開門乍一出去,觸目所及處竟然一片銀白。原來不知不覺間下起了雪,已經在地下密密鋪了一層。燈光映在上面,雪粒晶瑩閃爍,如同遍地金沙一樣。簡丹驚喜地叫了一聲,她蹲下來掬起一捧雪欣喜地注視著。這時遠遠近近響起了歡呼聲,很多年輕的男孩女孩們三五成群地走過,說著,笑著,在雪地上打鬧追逐著。有人不小心滑倒了,大家就同聲發出歡快的笑聲。平安夜的**就要到了。這個城市的街道上湧動著歡樂的海洋。簡丹微笑著望著這一切,眼睛裡閃動著一種晶瑩的光澤。
佟磊專注地望著簡丹,一瞬間他有一種突如其來的衝動,想要告訴這個女孩說自己愛她,想要給她一個地久天長的承諾。於是,他真的這樣做了。他抬頭看了看風雪瀰漫的街道,對面不遠處有一家花店還沒有打烊。他飛奔過去,買下了一束從未送出的玫瑰。
簡丹忽然發現佟磊不見了。她站起身來詫異四顧,一回頭,佟磊正站在不遠處向她微笑著。他的手中,一束玫瑰映襯在皚皚白雪中,豔麗得像要燃燒起來。
佟磊一步步走過來。他們面對面站著,都能夠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簡丹……佟磊的喉頭哽滯住了,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緊張過,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內心洶湧但卻語難成聲。他把手裡滿捧的鮮花向簡丹遞去。
簡丹凝視著那些嬌豔欲滴的花朵。在這樣冷的空氣中,它們說不定下一刻就會因受冷打蔫而憔悴失色。也許正因為這樣,它們的美才如此光豔照人,才如此令人珍愛憐惜。簡丹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觸控到了花朵。那麼嬌嫩柔軟,像一顆少年愛戀著的心。簡丹抬起頭來,長久地注視著滿含期待的佟磊。多麼正直、善良和可信託的男孩,她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她知道他也許終生不會變得富有和成功,卻必然能夠終生信守和捍衛一個美麗的諾言。而這個諾言對每個女人來說,都必然是深藏在心底的渴望,也都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凡俗幸福吧?簡丹知道,只要一伸手,自己就可以拿到。可是她仍然微笑著搖頭拒絕了。
為什麼?佟磊的眼睛露出了受傷的表情。你還在愛著他嗎?
簡丹搖頭,深深地搖頭。不,我已經不愛他了,我們現在是很好的朋友。
那你為什麼還不能夠接受我嗎?佟磊困惑而失望地問。
簡丹認真地思索著,沉吟良久。佟磊,你知道嗎,有一段時間,我的生活完全被一種不明所以的東西給佔據了,簡直就像身不由主地被它擺佈著。而我以為那就是真正的愛情,為它無論做出怎樣的付出和犧牲都是值得的。但是後來我才漸漸發現那只是一種盲目的熱情,而我卻已為它付出了很高的代價。我恨他也恨我自己,我後悔自己的選擇,我覺得自己被欺騙了!
可是,現在我的心已經平靜下來,我一點也不恨他了,也不再自責。因為我開始覺得,這段經歷並不是那麼糟糕的。我想正是他讓我變得成熟起來,讓我真正懂得了什麼才是愛。愛一個人就要全心全意,一往無前地去投入去付出,而不去管前面會遇到怎麼的艱難和考驗,不問自己的付出是否能夠得到可觀的回報。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任何抱有自私利己的目的而去經營的感情,我認為都將是對自我、對他人,更是對愛情的一種褻瀆!所以,我不能騙人騙己。佟磊,在我的心目中,你永遠是一個好朋友,好哥哥。但是對不起,你的感情,我不能接受。
佟磊難過地低下頭去。他感到有一雙溫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上。你生我的氣了?他抬起頭來,是簡丹沉靜和洞悉一切的眼神。
沒有,你知道我永遠也不會生你的氣的。他焦急地辯白。
我知道。簡丹溫和地注視著他。那如果我現在希望你為我做一件事情,你肯答應嗎?
佟磊急切地點頭。
那好,你現在就去找紀小雅,把這束玫瑰送給她,並且告訴她你很在乎她,好嗎?這就是我希望你為我做的事情。相信我,她是個好女孩,值得你為她這樣去做。
佟磊遲疑地望著手中的玫瑰。
你知道我剛才吹蠟燭的時候許的是什麼願嗎?
佟磊迷惘地搖頭。
那我告訴你。我許的願只有一個,那就是希望我的父母親人,我最好的朋友蘇顏和你,還有所有我愛的人生活幸福快樂!佟磊,你如果不感到快樂的話,我的生活是沒有真正的幸福可言的,你明白嗎?
佟磊用心地體味著她的話。那你呢?你給自己許了什麼願望?
簡丹微笑搖頭。我現在一無所求,我對自己的生活很滿足。
佟磊深深地凝視著她,用他的目光向這個深愛的女孩最後一次傳達他的如海深情。好,我答應你。他鄭重地承諾。
那好,辦完這件事就早點回家吧。父母都老了,他們應該有一個幸福無憂的晚年,不能再讓他們為我們操心了。路上滑,開慢一點,一定要小心!
簡丹目送佟磊驅車離去,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雪已經停了,整個世界一片澄淨潔白,美麗得如同剛剛被創造出來一樣。雪後的空氣鮮爽醉人,簡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五臟六腑都似被滌盪一清,身心舒爽。她微笑著向家的方向走去。往事已經淡如雲煙。此刻的簡丹覺得自己心清如水。她抬起頭來,想看看夜空中有沒有繁星閃爍。風吹過來,有一片雪花飄進了她的眼裡。簡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它化成**沾潤在了睫毛上,在燈光的對映下,像淚水一樣閃爍著晶瑩璀璨的光澤。但那不是淚。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