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正在下雨。蘇顏坐在臥室的**,抱著膝蓋望著窗上的玻璃出神。在那上面,雨水正蜿蜒而下,形成一條條變化不定的痕跡,組成各種各樣的圖案,但又轉瞬即逝,似乎被一種莫名的規律或者邏輯支配著。人臉、寶塔、摩托車……蘇顏覺得內心一個幽暗的角落被輕輕觸動,既而產生了漣漪般層層動盪擴充套件開去的效應。是什麼呢?蘇顏蹙起眉頭,努力集中有些渙散的心緒,試圖破解這種不期而至的情緒反應。摩托車,雨天……往事突然冉冉重現。也是這樣一個如煙似霧的雨天,一輛摩托車突如其來地停在她的面前。摩托車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總是顯得玩世不恭的面孔……就是那一天,一個叫羅立川的年輕男人闖進了她的生活,不由分說。他們誤解、爭吵,然後相愛。等到他一步步真正走進了她的心裡,他卻影子般倏然消逝,只留下數不清的疑惑、猜解和躲不開逃不掉的思念。自從和錢隊那次深談之後,蘇顏信守著自己的承諾,放棄了追問和尋找羅立川的所有努力,並且相信這個使她困惑已久的謎團終會在某一天得到一個合理的答案。但她可以剋制自己不再去尋找羅立川,但思念無所不在,思念如影隨形。思念是蟲,把心啃噬得千瘡百孔,千瘡百孔點點斑斑卻都是思念穿心而過。蘇顏輕嘆一聲,疲憊地閉上眼睛。過去的一幕幕往事,是不是也像玻璃上雨水形成的圖案那樣盡是虛幻?
手機突然響起來。蘇顏不接,任那鈴聲持續作響。它一直執拗地在響。她睜開眼睛,終於把它拿起來。喂?
蘇顏,是我,我是錢隊。
蘇顏猛然坐起身來,她的心在胸腔裡開始加速跳動。
蘇顏,如果你現在有時間,我們見見面好嗎?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十分鐘之後,蘇顏走出樓道,錢隊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上車!錢隊開啟車門簡短地命令說。蘇顏上車坐下,他一踩油門,車向雨霧蒼茫的前方開去。到哪裡去?蘇顏疑惑地看著錢隊。過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錢隊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說。
是去看羅立川嗎?他出什麼事了?蘇顏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預感。
錢隊側頭看了看她,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一定出事了!告訴我他怎麼了?蘇顏緊張地看著錢隊,呼吸急促。告訴我!
蘇顏,你不要著急,你先看看這個。錢隊拿出一份報紙遞給她。蘇顏疑惑地接過那份晚報,一個醒目的標題映入她的眼簾。“我市近期破獲一起特大製毒販毒案”。她接著往下看。文章詳細報道了這起案件艱難的偵破過程,尤其描述了一名警察為了全面掌握線索,臥底偽裝成吸毒分子逐漸深入製毒販毒集團內部,為此案的最終偵破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但遺憾的是,報道的結尾這樣寫,由於該名警察長期在毒販集團中臥底,而且要面對狡猾毒販的種種考驗,為了贏得他們的信任,他不惜以身試毒,最終身染毒癮。近日公安部已指示將該名警察護送至全國最具權威的戒毒醫療機構進行治療,近日即將起程。
看完這段報道的最後一個字,蘇顏放下報紙,望著前方的車窗長舒了一口氣,覺得就像剛剛進行了一次高強度運動,肢體疲憊不堪,但精神卻因一直鬱積的能量得以宣洩而輕鬆異常,幾乎感到了快樂。是的,羅立川不是在欺騙她,他的確是幹著一件意義非凡的事情,他沒有虛擲他的青春。在和她相處的那段日子裡,在面對指責、誤解甚至蔑視時,他一定進行過很激烈的心理鬥爭。但他為什麼不告訴她呢,為什麼要獨自承擔這種不為人知的痛苦和壓力?她本可以為他分擔一些的,但她卻用最決絕的語言和行動來刺激和傷害他,儘管本意是為了他好。想到這裡,蘇顏心緒紛繁萬變,一股自責,一股委屈,一股傷痛,一股愛憐,如同洶湧往復的潮水衝擊著她的心扉。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瞼一點點地變得溼潤起來。
這個臥底警察就是羅立川對嗎?蘇顏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是,報紙上寫的這個警察就是羅立川。錢隊覺察到她劇烈的情緒變化,把車停下望著她說。
這就是他始終隻字不提的原因?
是的,這是警察的紀律。如果不是有一段時間被要求協助調查一些線索,我也絕不可能知道他正承擔的任務。
他現在在哪裡?帶我去見他。蘇顏急切地抓住錢隊握著方向盤的臂膀。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明天羅立川就要去北京做戒毒治療。但他不讓我告訴你,他說你是一個他深愛的好女孩。正因為這樣,他才要離開你。他不想讓你為他揹負一生的牽掛和擔憂。可我看得出來,他很痛苦,他非常想念你,所以我想我一定要在他走之前把真相告訴你,讓你去送送他,好讓他帶著一個美好的祝願啟程。
車窗上的雨刷始終在不停地掃動,可是蘇顏的視野還是一片又一片的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