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簡丹大休。下午,她出去買完菜就去接東東。一到將近放學時間,校門口挨挨擠擠的,站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他們大都是些老年人,屬於發揮餘熱為兒女分憂,義務擔當起了接送和教養孫輩的職責。滿目皆是白髮老者或者中年人,青春華年的簡丹站在他們中間很是醒目。旁邊一個老阿姨閒站無聊,和簡丹搭訕起來,混熟了就問,老見你來接孩子,你是孩子什麼人啊?簡丹不善應變,一下被問住了,不知如何作答,弄得尷尬不已,臉都紅了起來。
接到東東後,簡丹牽著他的手回家。平心而論,東東倒是個乖孩子,總是安安靜靜地自己寫作業或者看動畫片,從不調皮搗蛋。也不知道於也凡是怎麼跟孩子說的,反正至少在簡丹面前,東東從來沒有對她出現在這個家庭裡表示過懷疑或者排斥。但正因為這樣,簡丹卻老是心裡發虛。她猜不透這個七歲男孩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出現和他媽媽的消失兩者之間的連帶關係。還有,如果他現在尚且茫然無知,但以後意識到由於她的出現導致了自己家庭的破裂,他會用怎樣的態度來表示對她的憤怒、仇恨和鄙視呢?這些問題使簡丹困惑不已,她甚至感到自己對這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孩子竟然懷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敬畏感。她最近越來越覺得,父母的話其實是有道理的。愛情或者婚姻的確並不僅僅是當事人雙方之間的事情,它們牽涉到許多連帶的問題,如果先天不足或者處理不好,就會形成一個複雜的局面,枝節橫生而糾結難分,讓人不知所從。
唉!想到這裡,簡丹不覺長嘆了一口氣。正在這時手機響了,她拿起一看,是蘇顏打來的。喂?
簡丹,你還不知道吧?佟磊他出事了!他被人刺了一刀,差一點就刺到大動脈了!
簡丹腦子嗡的一聲,呼吸猛地急促起來。什麼,被人刺了?因為什麼呀?你也不太清楚。好,那我們現在就去看他。在中心醫院啊,好,我馬上打車過去。
小區已遙遙在望,過一條馬路再走五十米左右就到了。簡丹蹲下來對東東說,東東,阿姨現在有急事要趕過去,你自己能不能回去?
東東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小區,點了點頭。好,那你小心點,回去先寫作業。我給你爸爸打個電話,讓他早點回去。簡丹把鑰匙掏出來交給東東,看著他穿過馬路,然後給於也凡打電話。於也凡大概正在打電話,一直打不通。簡丹等不及了,正好一輛計程車開過來,她伸手攔住坐上去,準備下了車再打給於也凡。一路上她心慌慌的跳個不停,怎麼都平靜不下來。就差一點就刺到大動脈了,如果不差這一點呢?那麼,這個從小就像哥哥一樣愛護她、寬容她的好朋友是不是就從此永遠地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呢?簡丹不敢往下想了。這些日子以來一直糾纏在自己亂七八糟的情感生活中,此刻簡丹才不無內疚地想到,自己對這個始終厚道待人的朋友的確是太忽略和不夠關心了。
在醫院門口和蘇顏會合後,來不及細說,兩人匆忙在附近買了些營養品走進住院部,一路找到佟磊的病房。推門進去,佟磊的病床在靠著窗戶的最裡面。他半躺半坐地靠在床頭上,除了臉色略顯蒼白,看起來狀態還不錯。簡丹覺得自己一直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點。這時她才詫異地發現,此刻陪護在佟磊病床旁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年輕女子。
蘇顏簡丹你們來了。看到她們進來,佟磊直起身來,顯得很開心。你們訊息還真靈通,誰告訴你們的?
還用得著誰告訴啊?蘇顏調侃他。你現在可成了見義勇為的勇士,保衛人民財產的好司機,滿大街的報紙都是你的光輝形像,想不知道都難!
蘇顏,你別這麼說好不好。佟磊不好意思地騷頭。我根本不知道記者是怎麼知道的,這麼點小事,你看他們鬧的。這下洋相可出大發了!
你怎麼樣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嘛?來,讓我看看。簡丹焦急地問,上前要掀開被子檢視傷口。
哎,別了!佟磊擋住簡丹的手,不好意思地看了旁邊女孩一眼。沒關係的。他望著簡丹柔聲說,都過去了,不過流點血罷了,好好養一養就沒事了。
哦,還沒有給你們介紹。佟磊一指那個不認識的年輕女子,這是紀小雅。她們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叫簡丹,她叫蘇顏。
紀小雅禮貌地欠身頷首微笑。蘇顏注意地看看她。對了,你就是那個被騙走手機的失主對嗎?
是的。紀小雅點點頭,把感激的目光投向佟磊。要不是他,我這次可真是血本無歸了。
到底怎麼回事?我這兩天沒來及看報紙,一點都不知道。簡丹不解地問。
是這樣的。紀小雅把目光轉向簡丹。我是經銷手機的,昨天來了個東北口音的年輕小夥子,看了幾種新款手機,好像很滿意的樣子,說他是濟民醫院院辦的,他們醫院準備購買一批手機,作為績效考評優異者的物質獎勵。如果價格能夠優惠的話,那他們準備訂一百隻。這對我來說可是一筆大生意,近來生意不大好,我也有些心急,聽他那麼一說,就想無論如何也要做成這筆生意。談好價格以後,他讓我把手機帶上跟他去醫院財務科結帳。我把手機裝好就跟他出去打了輛車去醫院,那輛車就是佟師傅開的車。到了醫院,他讓我先等一下,把具體經辦的人找來就可以去財務科結帳。我等了一會兒,他領來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說你跟她去就行了,我先把東西拿上去,過一會兒就過去找你們。我看他跟那個醫生像認識的樣子,沒有多想,就把箱子交給他跟那個女大夫進去了。那個女大夫一直把我領到一個寫有“專家門診”的辦公室外,說你先等一會兒,顧教授馬上就給你看。我糊塗了,問,我不看病啊,不是說讓我跟你到財務科結帳嗎?那女大夫也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什麼結帳,我們這是頂級專家門診,需要提前預約,你老公昨天就來預約,說今天帶你來看病啊?當時我腦子轟的一聲,知道受騙了,來不及跟她解釋,拔腳就追出去。但哪有他的影子啊,我跑過去問傳達室的老頭看沒看見一個提箱子的小夥子。老頭說坐上一輛計程車往東面去了。我瘋了一樣攔住一輛計程車隨後就追。追了幾站路看到前面有警察抓人,一看抓住的就是那個騙走我手機的人。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騙子提著箱子從醫院出來又上了佟師傅的車,佟師傅見他形跡可疑,他要提箱子下車佟師傅死活不讓,那個騙子給他兩部手機他不要,掏出刀來他都沒有讓他把箱子提走,最後腿上被捅了一刀。要不是他,我幾萬塊錢的貨款就算泡湯了,沒名沒姓的,就是報了警又到哪裡去找啊!
紀小雅說得激動起來,眼睛淚光瑩瑩地望著佟磊。簡丹注意到,那目光不僅僅包含著感激之情,還有敬佩、崇拜,和另外一些不能夠輕易被定義的感情,那幾乎是柔情流動的。
佟磊坐了一個抱拳作揖的姿勢,拜託,別把我形容成個英雄好不好,你要再往下說我都要往床底下鑽了!
你本來就是英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紀小雅說。簡丹和蘇顏注意到,她的語調顯得很隨意,甚至帶有一種嬌嗔的意味。她們微笑著對視一眼。
簡丹,你最近怎麼樣啊?佟磊專注地望著簡丹,目光裡隱含著來自於真心關切的擔憂。簡丹一下子不自在起來,很顯然,他一定已經聽說了她的事情,不用說她也知道他對這件事情的真實看法。
什麼好不好啊?還不是老樣子,天天兩點一線,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簡丹勉強笑了笑,有意用一種輕鬆調侃的語調說。
佟磊不說話,就那樣坐在**一眨不眨地看著簡丹,像是要用自己的眼睛作為某種類似於顯影液的物質,好藉此將對方內心的狀況真實地顯現出來。簡丹覺察到對面的紀小雅在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這一幕,感到窘迫起來,輕咳一聲提示佟磊注意自己的失態。
可是佟磊仍然把目光執拗地投注在簡丹的臉龐上。簡丹,回家去吧,你爸爸媽媽歲數都大了,別讓老人著急。他懇切地對她說,望著她的目光甚至是憂傷的。
簡丹無言以對,簡直如坐鍼氈,不知該怎樣擺脫目前尷尬的處境。正好醫生進來查房,她一拉蘇顏站起來。佟磊你好好養病,過兩天我們再來看你。說完,她向紀小雅點點頭,拉開病房門要走。
簡丹,我等著你!
突然,佟磊,這個從小到大凡事只用行動表達心跡的大男孩,當著病房裡所有人的面,氣壯山河而又義無返顧地喊出了在心裡埋藏了不知多久多深的話。簡丹一震駐足,緩緩轉過身去,他們的目光無聲地相遇了。片刻之間,簡丹的眼眶裡便蓄積了那麼滿的一層淚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