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丹這時才看清分開她們的那個人竟然是佟磊。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抬起頭來,接觸到佟磊的眼睛。他表情複雜地看著她,那眼神裡是失望、痛心、憐惜……還是別的什麼,反正,他的目光讓簡丹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震動和羞慚過。她慢慢低下了頭。
然後,在一片擾攘紛亂中,簡丹聽見佟磊的聲音。他既像是對孫麗敏,又像對所有的人和這個世界一字一句地說,她—是—我—的—女—朋—友!大廳裡一下子靜了下來。佟磊目光炯然地注視著孫麗敏,就憑這個關係,我有權力管這事兒嗎?孫麗敏被他的聲勢震懾住了,不知不覺地後退了一步。透過朦朧的淚眼,簡丹好似才突然發現,佟磊,這個平時呆頭呆腦的男孩,這個有時候興致一來還會和院裡的中學生一起拼搶足球的大男孩,猛地長大**了,成為一個剛強堅毅的男子漢,擁有了足夠保護弱者的能力。他嚴肅地站在那裡,以一種以命相搏的氣勢瞪視著面前的人群。然後,他一步步地向簡丹走來,猝不及防間,她已經被一副寬廣有力的肩膊一擁入懷。
19
僅僅一夜之間,生活平靜有序、如同一件正在織著的毛衣那樣,讓人毫不懷疑它將以同樣的節奏持續下去的格局就被徹底打破了。孫麗敏大鬧寰亞賓館的一個星期之後,一紙令下,簡丹被調至客房部。這原本在意料之中,孫麗敏的率眾大鬧不但成為附近街談巷議的話題,甚至無孔不入的晚報記者也聞風而來,暗訪一番,寫成一篇夾敘夾議的報道,登載在晚報一個名為“城市百態”的欄目中。因為牽涉個人隱私,當事人的姓名雖被略去,賓館的大名卻被毫不含糊地提及。據說因此搞得集團老總很是惱火,認為這是不折不扣的負面影響。如果不是簡丹一向工作認真,人緣頗佳,又有經理從中說項,等待她的將會是被辭退的命運。
儘管理智上很清楚這已是網開一面,但感情的接受卻是另外一回事。簡丹聽完調動的宣佈立刻痛心地哭了。她覺得這是命運的捉弄,一場本不該發生的故事即將落幕收尾,卻枝節旁生,演變成如今這個始料不及的局面。簡丹的心裡一片茫然,似乎連思索的力氣都沒有了。
雪夜捉姦繼而率眾大鬧的事件發生後,眾口相傳,媒體助勢,一時間成為當事人生活範圍內人人津津樂道的桃色事件。這一切對簡丹父母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簡丹,這個從小乖巧聽話、他們最為疼愛的小女兒,卻讓他們的晚年蒙上了難以洗雪的奇恥大辱。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模樣也不錯,還愁找不到合適的男朋友嗎?她偏偏就那麼不爭氣,和一個有老婆的中年男人搞出了這一檔子事,轟動一時,差一點就連命都搭進去了,究竟圖的什麼呢?事情剛發生時,簡丹的父親盛怒之下,甚至都動了和這個女兒斷絕關係的念頭。他老淚縱橫地抽打自己的耳光,覺得自己教子無方,無顏見人,要去找那個搞得他清白女兒身敗名裂的男人去拼命!而簡丹的母親,這個一輩子只把丈夫兒女視為生存唯一目標的女人,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連綿不止的淚水就是她內心的痛苦最為深徹的表現形式。面對傷心欲絕的父母,簡丹心痛如絞,哭著跪在了他們的面前請求原諒。她沒有為自己辯解,又有什麼可以辯解的呢,一念之差,她毀了自己的名聲不說,還連累年老的父母跟著蒙羞,抬不起頭來。簡丹簡直恨不得立刻死去,如果這樣做能夠讓父母感到高興的話。
可是,女兒終歸還是女兒,而且是平素最為疼愛嬌慣的女兒。無論是罵還是哭,都是因關心掛牽所起,是哀其不幸,怒其愚頑。傷筋動骨地生過氣後,他們最關心的還是女兒今後的問題,因年少無知犯下過失固然遺憾,但知過必改還來得及,絕不能再重蹈覆轍而一錯再錯,最終塗染上終生無法去除的汙點。罵完訓過之後,他們強逼簡丹做出兩條保證,一個立即和那個“卑鄙的男人”一刀兩斷,永不再來往。二是不管目前境遇如何,也絕不能因此丟掉一份來之不易的穩定職業。父母勸簡丹要看開一點,人年輕的時候難免不犯錯誤,做了錯事只要能夠改過自新,天長日久就會改變人們的既定觀念,重新得到社會的接納和認可。總之,絕不能因此自暴自棄,要哪裡跌倒了哪裡爬起來。工作性質差一點不要緊,只要埋頭苦幹,不愁沒有新的出路。
父母如此苦口婆心,簡丹自然不忍再讓他們遭受加倍的傷心失望。她按照他們的要求做出了保證。但實際上,幾天來的遭遇已經改變了那個對生活充滿熱望和憧憬的簡丹。現在的她,內心極度悲觀沮喪,無論是對自身還是未來都缺乏信心,只想躲得遠遠的,躲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陌生之地,徹底擺脫這個在一夜之間就變得面目全非而令人無所適從的現實。可是人畢竟沒有辦法脫離現實,不管願不願意,她每天仍然必須硬著頭皮去上班。在這之前,賓館的工作完全是一種充滿了歡樂和笑聲的趣味遊戲。到了那裡,穿上優雅得體的制服,置身於清潔美觀的環境,心情不由自主就會變得輕鬆愉悅。到了工餘時間,眾多的女孩們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流行風尚、小道訊息、明星祕聞,任何時候都是聲色俱全、熱鬧非凡的,即使有再大的煩惱,不消片刻工夫就會不翼而飛。那時候,簡丹每天上班的心情都是輕鬆而愉快的,甚至有一些迫不及待。如果幾天不去上班,她就悵然若失,還會牽腸掛肚地想念呢!
可是現在完全不一樣了。中國人一向對男女關係、特別是非正常男女關係不乏興趣,賓館又是年輕女孩聚集的地方,現在身邊放著這麼個切實可見、極具轟動效應的話題,豈有不竊竊私議、大談特談的道理。往往是簡丹還沒有走進更衣室,就可以聽到自己的名字在熱烈的交談聲中滾動不休,像一隻被眾手傳遞的球,始終沒有落地的機會。她推門進去,話聲立即偃旗息鼓。但她們看著她的眼神,就像她的身體或者衣服上被標註有某種引人注目的標誌一樣。簡丹沒有看過美國作家霍桑的名著《紅字》,她不知道她和書中那位十七世紀因犯通姦罪而被強迫佩帶紅色“A”字的海絲特一樣正經歷著同樣的精神困境。唯一不同的是,她們被標註的恥辱標記一個是有形的,而另一個是看不見的。
工作環境的變更也讓簡丹感到不適應。以前她的工作場所是多麼優越啊,可以說是整個賓館的視窗和門面,是精華所在。如果說前廳是賓館著力建設的硬體設施,那麼簡丹和其他前臺女孩則要算是軟體,是重要的人力資源。她們都是從眾多的賓館員工中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身材纖儂合度,膚色光潔而眉目清朗,再配上一副訓練有素和恰到好處的職業性微笑,儼然標準的賓館麗人。每逢重要的活動,比如說領導視察或大型團體舉行活動,她們必然是被安排接待和陪同的不二人選。而到了行業匯演時,她們更是當仁不讓,合唱、舞蹈、時裝表演,大顯身手。有一次她們甚至被抽調到市委組織的頒獎大會上擔任禮儀小姐,結果,寰亞賓館的前臺小姐們身著藏青色旗袍款款而行的身影成為頒獎大會上一道最為靚麗的風景。所以,儘管表面不說,在這些女孩子的心裡,是很有一些一枝獨秀的優越感的。
但是現在,就像曾經的明星從萬目所矚的亮處隱沒下來,註定是要承受加倍的難堪和落寞一樣,簡丹的心理一時之間難以調適過來。並不是對不同勞動性質的輕視,而是這一變動本身所包含的貶黜意味和懲罰性質。有時是在清理骯髒的垃圾筒時,有時是站在洗衣房裡,周圍是客人退房後除下的雪崩似的大堆待洗的白床單,簡丹會驀然間恍惚起來,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她情不自禁地設想自己如果還在前臺工作的話,這時候在幹什麼,是笑容可掬地向前來的客人起身問好,還是在休息室裡和其他女孩子談論昨晚電視劇裡的情節?或者,說不定,這會兒於也凡又該打來電話了吧—他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日子和她一樣很不好過?簡丹一忍再忍的眼淚終於撲簌簌地滴落到手裡拿的床單上,立即便在那些吸水效能良好的紡織品中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