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不寧了一天,放學後,陸璉城躡手躡腳走到陸亦航的班級,決定做最蠢笨也最直接有效的事,跟蹤陸亦航,看看他“交往”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然而她卻著實失望,那個和陸亦航一起放學的女生,非但談不上漂亮,甚至連普通兩字,都只能勉強夠上。
要換做以前,她怕是已走上去把對方刻薄了百萬遍,但經歷過上次將陸亦航砸傷的事,陸璉城不自覺把脾氣收斂了幾分。見兩人沒有什麼過於親密的舉動,她也就沉住氣,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直到過了七八個街口,那女生才總算和陸亦航分道揚鑣,朝相反的方向去。陸璉城喜上眉梢,剛得意地準備撤退,卻不想被一個聲音叫住:“璉城。”
她沒叫過他哥哥,他自然也從不逾越地叫她妹妹。
陸路一怔,眉毛擰成一團:“你知道我在後面?”
陸亦航不說話,只點頭。
陸路不由有些惱羞成怒:“你什麼意思,逗我玩呢!”
陸亦航卻置若罔聞:“你每天都這麼早放學?那回家還那麼晚……”
“關你什麼事!”她警惕地後退兩步,“警告你,別告訴爸爸,宋阿姨也不行!”
陸璉城正氣急敗壞地瞪著他,沒想到陸亦航竟忽地笑了起來。
是真正開懷的笑,嘴巴咧開,露出一顆小虎牙,將向來老成的他襯得充滿孩子氣。陸璉城一下子就傻住了,整顆心像擂鼓般撲通撲通跳。這個人怎麼可以笑得這麼好看呢,像天神,噢不,更像精靈,誤墮紅塵,讓她忍不住久久凝望。
回想起來這段,陸璉城覺得自己真是傻呀,本是死命提防的人,最後卻稀裡糊塗地把一顆心巴巴奉上。
所以活該最後被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碾成渣。
十七歲的夏天,陸璉城因為陸亦航,做過許多無理取鬧的事。其中最過分的一樁,是丁辰陪自己辦的。
那時丁辰已初具大姐大的風範,自從陸亦航和當初那個女生進了同一所大學,她便時常在陸璉城跟前耳提面命:“天高皇帝遠,你要當心吶!”
不知從何時起,陸璉城和她竟從當年的不對盤到現在的惺惺相惜,對於陸亦航的那點小心思,陸璉城對丁辰從不隱瞞。而如今,被丁辰這麼一說,陸璉城更是愁眉不展:“但是你也說了,天高皇帝遠啊,我總不能讓那女的從他身邊消失吧?”
“有什麼不能的,”丁辰朝她狡黠地眨眼睛,“只要你想,我就有本事辦到。”
陸璉城哪曉得丁辰混世小魔王的個性,只當是個玩笑:“好啊好啊,快把她從那個學校弄走!”
一個月後某個週六,陸亦航風塵僕僕地回家,推門的聲音將在庭院中修剪草坪的傭人嚇一跳。陸璉城聽見陸亦航的聲音,歡喜地從房間裡跑出來,沒想到卻撞上他冰冷如玄冰的目光。
“你在?正好我有事找
你,我們上樓談。”他說話簡潔得不帶一絲情緒,陸璉城更加莫名,耐著性子抬起下巴:“什麼事?就在這裡說。”
“上去說。”陸亦航強壓住怒意,手上卻已暴起青筋。
陸璉城還要反駁,他卻已不由分說地拽起她的手,往自己房間走。
猛地推門,陸璉城被陸亦航的掌力帶得險些撞在牆上。她憤怒地瞪住他:“你發什麼神經!”
“是你讓人施壓勸章婧轉學的?”
“章婧?誰啊,不認識!”陸璉城怒不可遏,下一秒才想起,自己似乎隨口跟丁辰說過那麼一句,原來那個女生叫章婧。
陸璉城頓時心虛,她要如何跟陸亦航解釋呢,說那只是個玩笑,自己並不知道丁辰真有那個本事,也真會那樣做。她面紅耳赤地站在那裡,最後擠出的話,卻和心中所想大相徑庭:“怎麼,原來你還真喜歡上那女的了啊?”
“不、關、你、的、事。”陸亦航一字一頓。
這話無疑在陸璉城心中點了把邪火,她氣急敗壞地甩了一巴掌在他臉上:“陸亦航,你渾蛋!”
其實一打完陸璉城就後悔了,然而與陸亦航視線相撞的那刻,那句“對不起”剛到嘴邊,就活生生變成了“你活該”。
趁陸亦航愣神之際,陸璉城狠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間,那扇門直到入夜,都沒有再開啟過。
05
自那天陸亦航和陸璉城鬧翻,兩人就再沒說過話,最後章婧還是轉學了,但離開學校那天,她終於鼓足勇氣跟這個暗戀了四年的人表白。雖然最終結果仍是不可免俗的“謝謝你”,但她青春始終無憾了。
出校門之前,章婧忽然回頭:“陸亦航,你拒絕我,是不是因為有喜歡的人?”
陸亦航一怔,腦海中莫名浮現陸璉城飛揚跋扈的笑容,最後,卻是鎮定地搖搖頭:“不,我只是暫時不想考慮感情的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無繼續的必要,章婧咬脣,鑽進出租車裡。丁辰向她開出了很好的條件,除了轉到同水平的學校,還有一筆可觀精神損失費,對出身普通家庭的她,無疑是巨大的**。
章婧想,還好這個人從不喜歡自己,過去只是出於對談得來的朋友的珍惜,否則自己的交換,就實在太卑鄙了。
那之後陸亦航因為忙著做期末設計,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家,所以當宋清遠特地找到學校的時候,他吃了一驚。
宋清遠從沒來看過他,這是第一次。
猶記得高中畢業,他在宋清遠的要求下選擇了建築專業,即便他最感興趣的是天體物理。
這共同生活的數年,他與宋清遠雖並不親密,但在陸傳平看來,起碼是和睦的。
毫無疑問,宋清遠除了過分熱衷工作,其他時候,都可以算作賢妻,至少她從不吝嗇對陸璉城的疼愛,這也是陸傳平娶她的重要理
由之一。
陸亦航以為宋清遠是收到家裡傭人的風聲,跑來替陸璉城向自己興師問罪,沒想到抵達約定的咖啡廳,宋清遠說的話卻是:“去向陸璉城道歉,然後,想辦法和她在一起。我知道你清楚,一直以來,她都喜歡你。”
陸亦航怔住,半晌,才呆呆地問:“……為什麼?”
宋清遠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靜靜地端起桌上的水杯:“‘不許問為什麼,也不許拒絕我,如果你做不到,那麼你就會回到現在的生活’,這個約定,相信你沒有忘記吧?”
陸亦航回家的時候,陸傳平出差,宋清遠回醫院加班,陸璉城正一個人半醉地倒在沙發上看動畫,桌上是隻剩小半瓶的紅酒。
看見他,她熱情地拍拍坐墊:“來,一起看!”
她醉眼朦朧的模樣其實特別惹人喜歡,但不知為何,陸亦航卻揪心一樣地難受,他沒有談過戀愛,卻也知道欺騙人感情是最卑鄙的事,可……
沒想到陸璉城的酒勁卻忽地上來,不由分說地抱著他的手臂哭,撕心裂肺的那種:“你這個渾蛋!憑什麼不喜歡我!……你這個渾蛋……”
邊哭邊抽鼻子,順道還打個酒嗝,最後竟迷迷糊糊趴在沙發上睡著了。
寒風陣陣,窗外已是初冬的光景,清冷的月光裡,陸亦航忍不住輕輕撫了撫陸璉城無邪的睡顏。
“對不起……”
對不起,沒有愛上你,卻要欺騙你,和你在一起。
其實真回憶起來,兩人也是有過些好時光的。
比如陸亦航大一結束的暑假,第一個建築設計拿了獎,陸傳平很高興,便在家裡開party慶祝。陸璉城向來討厭這樣的場合,忍不住齜牙咧嘴:“你說那些人,什麼時候都在笑,哪有那麼多高興的事?”
“當然沒那麼多高興的事,只是以壞情緒波及他人,不如用笑容感染別人。”陸亦航環顧四周,確定陸傳平不在,這才刮一下她的鼻子,柔聲解釋道。
他們的戀情對陸傳平而言是祕密,在宋清遠保護下的祕密。陸璉城原本不喜歡對爸爸撒謊,但礙於陸亦航說待她考上大學再公開更合適,便只好悶聲忍住。
少女戀愛的雀躍心情無法告訴眾人,只能跟好閨蜜分享,無奈丁辰特別瞧不起陸亦航隱瞞的行為,直說他膽小鬼。
“喜歡一個人,就是要全世界都知道,要目之所及,都是他的名字!”少女時期的丁辰驕傲地揚起下巴,眼中流轉著琉璃般明亮的光彩,她從沒有想過的是,有朝一日,她與她的愛,會以與她理想中截然相反的方式存在。
只是,又有什麼辦法呢,這樣委曲求全,這樣隱忍不發,這樣打落牙齒和血吞,也無非是想要愛一個人罷了。
陸璉城還記得,當晚那場宴會因為陸傳平臨時有事不得不提前結束,陸璉城乾脆踢掉高跟鞋,意興闌珊地坐在草地上看星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