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甲把黃豆放到摩托車的拖斗裡，說龍警察你辛苦了。龍坪沒有搭話，摩托車在他的操持下吼叫起來。秦娥正要上車，腰桿突地彎下，一灘黃水從她嘴裡噴射出來，全部濺落到拖斗裡的口袋上。龍坪蹙了蹙眉頭，說上車吧，你把頭伸到外邊去，吐一會兒就好了。
看見龍坪和秦娥漸漸散成一團煙塵，飄遠了，六甲的雙眼變得潮溼起來。六甲覺得眼睛有些痛，便把目光落在自家屋角的桃樹下，看見孔力腆著大肚，正在哼唱一首過去流行的歌曲。六甲跑過去，說你就那麼高興，人家龍警察還記著蕭玉良，你卻好像早就忘了。孔力說記著又有什麼用，記著他就能活過來嗎？我好好地幫你生一個孫子，就算對得起你們蕭家了。
孔力發覺六甲的眼皮眨得更頻繁了。婆婆原先眼睛就有病，兩隻眼常常沒有節制沒有理由地眨個不停。秦娥被龍坪拉走以後，婆婆的眼睛似乎越眨越小，目光裡藏著一絲得意。天一黑，婆婆便從門口出去，時不時又呀地推門進來，像一個幽靈。婆婆會沒頭沒腦地說他們在打麻將，八貢還在**哼喊。孔力不聽婆婆的，目光追尋著火坑邊的那隻貓，貓被爐火烘得十分舒服，伸了伸懶腰，又彎身如弓。貓無聊地叫一聲，跳離火坑上樓捉耗子去了。孔力說媽，你給我烘一下床鋪。說完，孔力沒有看見婆婆六甲的影子，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走的，屋子裡只剩下她和那隻貓，她有些空慌和煩躁。
婆婆再次推門進來時，村子裡已經沒有了什麼響動，一切都走向夜的深處，一切活的或死的都在靜靜地養足精神，所以，婆婆的推門聲異常地清脆。孔力說你又去監視他們了，你這樣整夜整夜地讓風吹，不怕吹出病來嗎？六甲把頭湊到孔力的床頭，說他們誰都沒有離開家門，如果謀子真的還藏在什麼地方，等秦娥回來他早就餓死了冷死了。孔力說他死了或者活著，對你已經不重要了。你還想不想抱孫子，想抱孫子你就給我烘鋪。
婆婆從床底提起一個小烘籠，歪著身子走到火坑邊，用鐵鉗夾起明亮的火子，火子映照她蒼老的臉皮。她夾完火子，歪著身，提著火籠又來到床邊，把烘籠塞到孔力的腳頭。婆婆看見被窩燒了一個洞，驚叫一聲，說你怎麼把被子燒通了？孔力說誰叫你總不回家，我提心吊膽地等你回來，自己放了烘籠在被子裡忘記拿走了，後來聞到焦味，才記起被子裡還有一盆火，差一點兒就把整個床鋪都燒了。婆婆說你怎麼連烘鋪都不會烘，你懷孕以後就不再把我當媽了，我倒像你的僕人，又幫你捏腿又幫你捏背。我懷蕭玉良的時候，哪有你這麼嬌氣。孔力說晚上我一個人在屋裡，我害怕，你再出去監視他們，我也跟你出去，讓你的孫子冷死好了。婆婆說你知道什麼？這是一個機會，是逼謀子自投羅網的機會，只要張家沒人送吃的，他就會出來，這樣就可以給蕭玉良報仇了。孔力說我跟你一起去監視他們，不是更對得起蕭玉良嗎。有時間，我還去後山去幫你找找凶手。婆婆說你是氣我，你是想害我的孫子。
謀子在半夢半醒之中，看見孔力從溝邊走過，她的肚皮像吊在木架上的南瓜，滾圓透亮。她的白臉上有兩糰粉紅，就像那個晚上害羞時起的紅暈，現在還沒有褪去。孔力艱難地邁動雙腳，爬坎時慢慢地把那盤肥大的屁股挪上土坎。謀子忽然有一絲衝動，幾個月來自己要死不活地待在洞裡，不明不白地渴望活下去，現在似乎有了答案。他想孔力是讓他活下來的一條重要理由，而臘妹是虛幻的影子，孔力才是實實在在的女人。謀子對著孔力大聲喊叫。孔力似乎沒有聽到他的喊聲，默默地從草叢滑過。
謀子突然聽到金光的聲音在頭頂炸響。金光說你喊什麼，你想死嗎？謀子說為什麼孔力聽不到我喊她？她隔我隔得那麼近。為什麼張單從溝底走過，我喊他他也聽不見，而你卻聽得見我的聲音？金光說因為你媽託付我照料你。謀子說我媽怎麼了？金光說你媽被警察叫走了，你這樣活著真是害了你媽。謀子把金光籃子裡的藥湯和飯食掀翻在地，裝藥的瓷碗一直滾到溝底，斜臥著一動不動，藥湯像一串尿潑灑在草尖。謀子說金伯，你走吧，我知道我應該怎麼做。金光說你可別糊塗啊。金光拾起藥碗，留給謀子一個古怪的笑。謀子輕輕地說，你不是希望我糊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