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年的嘴巴迅速地翻動,一副滔滔不絕之勢。我沉浸在他首先提到的兩個事件中,豈止是流產,那簡直是非人的生活,為了保胎,我整天躺在**,連電視都不敢看,生怕肚子的孩子,被好笑的節目弄掉;更別說跳樓梯,好幾次我都崴了腳,有一次還差點兒骨折……我在回憶中感到鼻子酸酸的,眼前的李年漸漸地模糊成一個輪廓,絲絲冰涼從兩個眼角緩慢地往下滾。李年驚訝地把手伸過來,抹了抹我的眼角,說好好的你怎麼哭了?
我忽然覺得李年的聲音是那麼好聽,他的手比棉花還柔軟。我的身子搖晃著,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就是這個,我為他付出了那麼多的人,在半個月前變了心。我還想再說點兒什麼,但是哭聲把我想說的壓下去。李年的手從我的眼角移開,繞到身後摟住我,說別哭了,你這一哭,鄰居們都聽見了,弄不好他們會認為我欺負你。
我越哭越傷心,他的雙手隨著哭聲增高摟得越來越緊,讓我感到即使是這幢樓倒塌了,他的手也不會鬆開。我除了感到後背有一點兒緊之外,身體的其他地方全都變成了木頭,突然嘴裡有了一點兒感覺,發現進來了一根舌頭,胸部也隱隱作痛,那是因為他緊緊地貼著我,還有下面被硬邦邦地頂著,褲子滑落下去。因為痛,我木然的身體活了過來。我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用力推開他,說連你都這樣,更別說鐵流了。
他跌坐在藤椅裡,捂著剛被扇過的左臉,吞吞吐吐地說既然你懷疑鐵流,為什麼不報復?我這樣做是為了幫你報復。我對著他呸了一聲,罵道還以為你老實,沒想到你是狗屎。他雙手臉捧著臉說,如今誰不在外面開點兒小差,想不到你還這麼在乎。我說你們男人都是這樣嗎?今天我總算明白了。他發出一串怪笑,說明白就好,省得到處去問。我氣得又想扇他一巴掌,但是卻不想讓他弄髒了我的手。現在才明白,原來我來到了一個最不該來的地方。我快速地摔開門,從他骯髒的屋子裡逃走。
外面的空氣格外新鮮,馬路上的行人全都像我的救命恩人,那些往來的車輛似乎也是親戚們的。我在溫馨的街道上一路小跑,不時地抹一把淚水。被我不小心撞了肩膀的恩人們,紛紛側過頭奇怪地看著我,有那麼幾個毫不客氣地罵我神經病。
5
我提著兩盒快餐搖搖晃晃地回到家,看見鐵流正蹲在客廳裡給鐵泉扣上衣。一套鮮豔的唐式童裝套在鐵泉的身上,把鐵泉的小臉映襯得紅撲撲的,使整個屋子都有了溫暖的色調。沙發上坐著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他身穿一套擺在路邊店裡的那種西服,雙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嘴裡不停地表揚鐵泉身上的衣裳。當我的目光跟他的對接時,他略微欠了欠身子。鐵流扣完最後一個顆鈕釦,摸摸鐵泉的小腦袋說,爸爸一領到工資,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們。鐵流所說的“你們”,不外乎是鐵泉和我。我的目光落到茶几上,發現上面有一個精緻的紙盒。
鐵泉笑著撲過來,接住我手裡的紙飯盒,把它們放到餐桌上。鐵流直起身拍拍蹲皺了的西褲,說這位是我的好兄長王義。王義向我點頭,客氣得有些過分。鐵流脫掉上衣,掛在椅子上,伸手打一下偷吃的鐵泉,說你不能等一等嗎,我就去做好吃的。鐵流走進廚房,把隔門關上,裡面依次傳來流水聲、切肉聲、炒菜聲……
我遞了一杯茶給王義。王義接過去喝了一口,說招科長,我讀過你的散,比鐵流的小說寫得有意思。我還沒來得及判斷,他便迫不及待地從衣兜裡掏出一本書,讓我簽名。那是一本若干年前出版的書,裡面收入我的五篇散,在打目錄的頁面上,我的名字被幾十個名字緊緊地夾著,連大氣都不敢出。我說這本書不僅僅是我的,要在上面籤我的名字,就好像偷了別人的東西,不太合適吧?他把書強行塞到我手裡,說這本書我找了好幾年,直到上個月才在書城的角落裡找到,買它還不是為了看你寫的。我看他不像是撒謊,就在扉頁上籤了名,但是一簽完我立即就後悔了。我說你拿這個給我籤,不是批評我還沒出單行本吧?其實寫作只是我晚上的事,白天八個小時我都要工作,我只是一個上班的,你可千萬別把我當成鐵流那樣的大作家。他滿臉不可思議,說人事科的事還要你操心?我說不上班誰給我發工資?順便糾正一下,我不是什麼科長,只是一般的職員。他說拿你這樣的才華,去做那些無聊的事,真是太可惜了!
突然碰上一個不珍惜好話隨便拿它們送禮的人,我感到頭微微有些發暈,只見他的嘴巴像嚼瓜子那樣不停地嚼著,卻沒聽清楚他還說了些什麼。在他含糊的聲音中,鐵流拉開隔門,端出一碗香噴噴的放到桌上,又把頭縮回去,隔門再次關上。王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擺到我面前。我的注意力移到紙片上。他說這上面有十二道問題,如果你的回答完全符合標準答案,就能加入我們的俱樂部。我勾下頭,儘量把脖子往茶几上延伸,我看見:
第一道問題:在跟朋友或者同事下棋、打牌和打球的時候,你是不是很在乎輸贏?
第二道問題:如果你懷疑a偷了你的乳酪,那是不是在找到了真正的小偷b之後,你還是不肯相信偷你乳酪的人就是b?
夠了,再往下看就是傻x了。我壓住胸膛里正在往外熊熊漫延的大火,對著廚房叫道:你給我出來。隔門緊閉,鐵泉跑過去拉開它,對著裡面叫爸爸,媽媽叫你。鐵流關了煤氣,擰著一張擦手的毛巾走出來。我說鐵流,不就是懷疑你在外面有個把女人嗎,犯不著把康復醫院的,叫到家裡來測試我的精神呀,如果你認為我的懷疑是神經質的,那我們就用事實說話。
鐵流試圖解釋,但一時找不到語言,支支吾吾地愣在那裡。王義抓起茶几上的那張紙片,說誤會了誤會了,便緊張地跑出去。鐵流對著王義的背影喊:哎,你怎麼走了?還沒吃呢。王義說我有事,先走一步。鐵流追出去,兩串慌張的腳步聲先後直撲樓底。我走到窗前往下看,那個叫王義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叫王義)對鐵流比畫著,他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上來:絕對有問題,這是那種病的典型前兆,不能再往下發展啦……
竟然認為我有病,真不負責任。我抓起鐵流掛在椅子上的衣服,從視窗扔下去。衣服展開像一隻翅膀,落到他們的身旁。他們同時抬起頭,可能正在把我的這個行動當成有病的新證據。乾脆、索性,我走到茶几邊,拿起那個精緻的紙盒,看都不看揚手甩出窗外。紙盒分成兩瓣,裡面的東西趕不上盒子的速度,在空中徐徐鋪開,像一團火緩緩墜落。那是一塊紅色的絲巾,由於它價格昂貴,我曾經無數次和鐵流一道在班木商場撫摸過它,沒想到鐵流還一直記著。我的心裡一動,開啟門,準備下樓去把他們叫回來,讓他們好好地吃一頓飯。但是我的腳剛邁出一步就縮了回來,想這會不會是他的一種策略?也許做賊心虛了,才企圖用絲巾來彌補,如果不是我懷疑他,這條絲巾肯定還掛在班木商場裡。
這麼一想,心裡的感激頓時煙消雲散。我回過頭,看見沙發上多了一床棉被,它像是害怕了不停地顫抖。我走過去掀開它,鐵泉雙手捂著耳朵蜷縮在裡面。我把他抱起來,讓他哆嗦的身體漸漸地平靜。
6
鐵泉和我乘坐的計程車停在飲料廠門口,遠遠地就聽到了從廠房那邊傳來的哐啷哐啷聲,跟著聲音到達的還有果子的香氣。我開啟車門叫鐵泉下去。他扭了扭身子,把屁股牢牢地粘在坐椅上。我說事情一辦完我就回來,要不了幾天,你不是跟我拉過鉤嗎。他說我不想跟小姨。我說小姨這裡有飲料,隨便你喝。他咂了一下嘴巴,舔了舔舌頭,好像那些飲料的殘汁就沾在他的嘴脣上。乘他還在回憶那些味道,我把他從車上抱下來。他掙脫我的手臂,雙腳落在地上,看了我一眼,轉身朝廠房走去。開始他還控制著前進的速度,一邊走一邊回頭,但是這種習慣的速度只堅持了十幾米,他便不再堅持,而是撒腿跑了起來。我看著他跑過操場,進入廠房,彷彿還看見他穿過廠房裡排列整齊的飲料罐,撲入正在打包的小姨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