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人都散去後,龍隱橋依舊沉靜、肅穆的橫跨在江面。
橋是沒有感情的,所以人類的悲歡都與它無關。
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橋依然是橋,被歲月腐蝕的有些發黃的橋欄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白光。
花自飄零水自流。流過之後一切又恢復如初。
龍隱橋不遠處隱蔽的樹蔭下倒著兩隻大木桶,旁邊斜放這一根扁擔,像是被人倉促之間扔下的,一頭的鐵鉤已垂落在水中。
這一切都是安靜的,但卻隱隱流動著一股無形的憂傷。
太陽出來了,和煦的春風吹拂大地,又是新的一天。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也不知是因為倒影著天空的藍還是別的什麼,那雙深黑的眸中居然隱隱泛出幽藍的光芒,像是最深的海底,帶著種說不乎的詭異和神祕。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額角的青筋驀地跳動了一下,似乎憶起了什麼似地,整個人突地彈了起來。
他記得像往常一樣去挑水,卻在無意間遇到了飛天門的人,他躲在暗處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這才知道原來最前面的馬車裡坐的是她。
忽然間醒悟過來,女孩已經長大了,最終要循著命定的路線走下去了。雖然她的哥哥不想讓她長大,希望她永遠像個孩子般單純無憂。甚至為此干涉她的生活,不惜利用自己的力量威脅他去傷害她。
然而人終究是人。卻試問,誰又敵得過時間?
他偷偷尾隨著車隊,想要暗中送她一程,因為在他十七年的黑暗旅程裡,她是他唯一的光芒和希望。其實有這麼一天他早就想到了,江湖中的恩怨情仇歷來如此,她的命運是早已註定的。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悄悄送她,然後在心裡祝福,告別這個童年將要結束時遇到的唯一願和他做朋友的人。
他隱藏在無人注意的偏僻處,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祝福她,就像以前的無數次。
可是漸漸地他發現原來她並不願意離去,雖然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也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看到她牽著連天星的衣角緩緩過橋時的背影時,他就感覺到了她的無奈和悲傷。
他看到他們忽然停下了,然後兄妹兩人在對話,隱約間似乎聽到她在哭喊,“我是誰,我是誰?”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看見兩人突然間動手了,只一招她便從橋上飛墜而下。
那一刻他卻看見了她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悲憤絕望。
他一直以為她是柔順乖巧的,原來她竟也有那樣激烈的一面。在她挺身而出反抗自己命運的那一刻他震撼了,一瞬間似乎忘記了一切。
就在她墜入江心激起幾丈高的水花時他猛地醒過神來,驚駭之下毫不猶豫的拋下扁擔躍入江中,在滾滾波濤中尋找她的身影。
他幼時曾在南方生活過,所以頗通水性,不至於在激流中隨波浮沉。
他奮力遊向江心,緊緊抓住了正在下沉的少女。那一刻他已經筋疲力盡了,或許該慶幸,七年前他沒有摘下那副枷鎖,所以在他幾乎沒有力氣的時候反倒幫了他。
他用手腕和脖頸上的鐵鏈緊緊縛住失去了知覺的少女,拼命划著水帶她往岸邊游去。
但他實在太累了,最後被巨浪推著向下遊漂去。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人的力量有時候真是渺小的可憐,不知道會被帶到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就在那種無力的悲哀下,他也漸漸失去了知覺。
那麼她呢?感覺到懷中空空如也,少年的身軀微微一震,眼中閃過驚駭和恐懼。他又跌倒在地上,焦急的爬起來在身邊搜尋著。
在距他五丈開外的地方,江風吹的一片紅色衣角微微飄動,霎時間如雲霞般燦爛。就在那邊少女靜靜地躺著,面容安詳寧靜。
“小葉!”他側過頭試探著叫了一聲,但是卻沒有迴應。他有些慌了,與此同時,一種不好的預感籠上心頭。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他感到指尖微微發涼,什麼也不敢想了,迅速撐起身子正準備過去卻又撲倒在地。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來跌跌撞撞的奔了過去。
“小葉,小葉,我是隱淪。”他輕聲喚道,期望得到回覆,但卻只是徒勞。
他無力的跪倒在地上,只感到一大片一大片絕望、恐懼和無助迎面襲來,瞬間遍及全身。
終於鼓起了勇氣,緩緩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就在那一瞬間,似乎天地都在旋轉,莫名的涼意從指尖傳來。
他便如同觸電了一般渾身一震,身子驀地僵住了,右手依然向前探出,雙目呆呆地望著前方。竟然,她已經沒有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