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舜讓人給我安排了一間空房間,又叫人好生伺候著。我睡到半夜,掛念著那名受傷的歌女,便不顧侍婢的阻饒,摸到了歌女房間。見她只是一個人蜷縮在**,可能是做了噩夢,被子早已被踢到了床下。我打量了眼屋內,竟連一個伺候的侍婢都沒有,心中嘆了口氣,這劉舜對與自己不相干的人竟這般不關心。
她抿著脣,整張臉都皺到了一塊,冷汗涔涔,張開雙臂向上直直地伸著,似乎想要抓住什麼。我忙跑到床前,將她的雙掌合在一起,窩在手心裡。看她微微好了些,已經不再出汗,我又拾起地上的被子為她蓋好。我坐在床沿,心疼地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她果然發起了高燒。
我連打了幾個噴嚏,搓了搓手臂,感嘆著這長安的天氣已到了春季還是這麼冷人身骨。我喚來一名侍婢,為我取來一床厚棉被,裹在身上,蜷縮著身子在床旁的毛毯上淺淺睡去。
期間,那歌女閉著眼要過幾次水,又神志不清地哭了幾陣子,我忙著照顧她,這一夜根本沒睡好。
天矇矇亮時,我才得到了片刻安寧,眯著眼縫半睡半醒地將身子倚上床沿。忽而一陣開門合門的聲響將我擾醒,而我卻不願起身,依舊半瞌著。下一瞬,我就被人連人帶被地攬進懷裡,一個削瘦的的下顎隔著被子在我肩上輕輕摩挲著。我沒有睜眼,只是雙手摸索著撫上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著他手上的青筋。
兩人靜默良久,似乎是捨不得開口,怕擾了此刻的寧靜美好。
他伸長脖子在我左邊臉廓輕輕吻了一下,聲音低沉溫柔,道:“怎麼不在**躺著?”
我淺笑了一聲,掰開他的左手手掌,食指輕柔地玩弄著他掌心的紋路。這一隻手掌竟是意料之外的粗糙,長著平凡男子應有的繭子。我靜了一會,嗔笑道:“床是留給病人躺的。”
他一用力將我整個人摟得更緊了,他的脣抵在被上,發出的聲音奇怪有趣。他道:“你這笨蛋也比別人好不上多少。”
我笑笑,嘴泛暖意,道:“聽過薩沙的故事嗎?”見他愣住了,我頓了頓,又道。“薩沙一家人外出遊玩時突遭暴雨,父母把僅有的一件雨衣讓給了年紀最小的薩沙,而薩沙卻把雨衣遮在了比她更弱小的小花上頭。此時此刻的我願意作那小小的薩沙,在風雨搖曳時,將雨衣讓給比我瘦弱的小花。”
“朕一夜未睡好,又聽你講了這麼多奇怪的話,一下子都累了。”他把頭靠在我肩上,柔順的黑髮輕輕摩擦著我的耳郭。
我眼裡的笑意頓時褪了下去,腦袋變得沉甸甸的,咬了咬脣,儘量使自己的聲音漫不經心,低聲道:“昨夜在甘泉宮待得可好?”
他一陣輕笑,我的臉唰地便紅透了。他柔聲道:“昨夜朕勸慰了阿嬌一番,便去了未央宮。本以為孤枕難眠,卻發現……”他默默出了一會兒神,低下頭深吸了口氣,一字一字地說:“朕轉過身子,身邊躺著你。不是那個整日愁眉苦臉的你,而是眉梢眼際都盈滿笑意的你。朕只要看著你,就覺得在這個空落落的漢宮裡並不孤獨,你的真心是朕最憐惜的寶物。”
我心頭悽然,身子未動,心卻顫抖著。古往今來,每一位皇帝都是這個滿是人卻只有落寞的皇宮中的孤獨症患者。我嘆著息,道:“我已經拒絕了你,你又何必如此傻傻執著呢?”
他語調平靜地說:“答不答應陪朕入宮是你的自由,履不履行朕對你的誓言是朕的自由。”
我心中那面牆被他一點點如此輕而易舉地鑿開了一個細小的洞,耀眼的熒光從心房瀉出。他突然低低地呻#吟了一聲,我才意識到他的雙腿想必是被我靠得太久而麻掉了。一時心中情動,我轉了轉身子,趴在他懷中,仰起臉一雙眸目水波盪漾地盯著他看。他壞笑著看著我的眼,長
] 看![^書網靈異kanshu,。許是剛才揹著身子她並未認出,一見其臉,頓時嚇得全身顫抖,單手撐床,搖搖晃晃地立起身子,我一個阻止不成,她竟顫顫巍巍地滾下了床,趴在地上,流著淚不停地磕著頭,道:“賤婢懇求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我慌忙下床,扶起她,替她檢查了一遍身子,舒了口氣,幸虧地上有毯子墊著,沒摔出什麼大礙。我抬頭目注著那張又是汗又是淚的臉孔,又想起了大雨中全身都溼透了的子夫,一時紅了眼眶,用力憋著才沒讓淚珠湧出。
“你會沒事的。”我溫柔地將她的頭摟在懷中,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聲音輕柔地安慰著她。
她一個側目,滿目詫異,道:“子夫姐姐怎麼你也在這?”她突然一愣,慌張地站直身子四下探看著,帶著淺淺哭腔道:“莫非公主也來了?”我忙抱住她,而她四肢卻不斷掙扎著,一張臉垂滿了淚痕,嘶喊著:“是我丟了公主府的臉面,是我害了公主,害了公主!”
我心中又慌又急,一下子沒了摺子,只給大聲喝道:“你現在當著聖上的面如此沒有分寸,才是真正害了公主!”
她全身一顫,果真不動了,呆呆立在原地,因恐懼而放大的雙眸只看了劉徹一眼,竟全身一軟癱在地上,又頻頻磕頭,聲音變得尖細沙啞,哭著道:“求皇上饒了賤婢的命,求皇上饒了公主的命。”
我心疼她,抬眼瞥了劉徹一眼,他只得冷聲道:“起來吧。”
歌女傻愣了一會子,才緩緩起身,我幾步上前攬著她坐回了**,對她柔聲道:“你是病人,可以躺著回答問題,這是連皇上也不能剝奪的權利。”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我看,又快速地掃了劉徹一眼,劉徹輕放下茶杯,嗯了一聲,她才顫抖著身子在被窩裡縮成一團,面色慘白地盯著床幃。
我替她捻好了被角,坐在床沿,對劉徹道:“你可以問了。”
“先回答朕剛才的問題吧。”
他低頭抿了口茶,抬頭眼神如劍地看著歌女。屋子裡雖然坐著三人,他那發冷的聲音卻落針可聞。
歌女趴在**眼淚汩汩而流,半晌未能回話。劉徹又抿了一口茶,突然臉一黑,將茶盅朝地上重重砸去,那茶盅帶著茶水猛然撞擊著地面,聲音令人耳際發麻。我心中一嚇,眼神呆呆地看向劉徹。心想著他已不是我當日所認識的那個只是目光冷淡的太子爺,只不過當了幾日的皇帝,這天子之怒竟連我也不由得胸口一陣懼怕。
劉徹這一砸,嚇壞了歌女,她亦不敢再合著脣。她顫抖地看了眼劉徹,遂又埋頭嗚咽,聲音斷斷續續,道:“賤婢……李玉……”
劉徹冷冷問道:“李玉,是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敢膽在朕的婚宴上鬧事?”
一聽劉徹這問語,李玉一面閃閃避避地打量著劉徹的神色,一面顫顫巍巍著道:“賤婢並不知情……只是家中……有人傳來書信……書信中寫著……兄長被賊人所擒,若不依信中所寫行事……便要……便要……將兄長開膛破肚……”講到此處,李玉哇的一聲又慟哭了起來,我勸了許久,她才咳著止住了哭意。她嚥了口唾沫,又哭泣著道。“那首歌就是夾在信中送來的……”
李玉突然眼一閉,腦袋昏沉沉地往下倒,我連忙將她扶住,掐了掐她的人中,她才迷迷糊糊地醒來。我看著她眼裡依舊止不住的淚珠,心中微動,生出幾絲憐憫,轉身央求著劉徹道:“今天就這樣吧。以目前她這般的神志,即使再追問下去,恐怕也要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他面色肅然,目光如皎月,淡淡然地瞟了眼窩在懷裡的淚人,只得一面起身,一面朝我點了點頭。
我看著他,心裡頭有些不放心,又道:“這傢伙不過是他人的一面棋子罷了,即使真的有錯,我也希望你能效仿堯舜禹,慈悲為懷,饒了她一命。”
他只是看著我的眼,嘴角泛笑,問道:“那這件事你是怎麼看的?”
我眼色沉沉地低眉思考,腦中忽地閃過劉徹當日以換面之計躲過竇氏追殺的一幕,心中一凜,脆聲問道:“當日#你使換面之計除了舜兒還有何人知曉,並且還從中相助?”
劉徹似乎也明白了這一切,頓了一瞬,眼裡沒有半點波瀾,道:“將那人換上我的麵皮之後,我不能入宮,更不能住在客棧,在館陶公主府和平陽公主府都有小住過一段日子。”
我又問:“那這事竇太皇太后事後可曾知曉?”
劉徹抿脣笑道:“竇太皇太后是何等聰明的人。泰山祭祖後,這些事情又豈能永遠瞞得住她?”
我笑了笑,果真如此。自古美人如蠍,女人的報復心應是這世界最可怕的三件事物之一,餘下兩件當屬貪慾和卑微感。在得知是館陶公主和平陽公主在暗中助了劉徹一臂之力後,竇氏便開始了她的報復計劃。可是,這兩個大漢高高在上的女人並不是容易對付的。館陶公主從小便是竇氏親自培養出來的女兒,脾性和使用陰謀的手段和她是如出一轍的。要對付一個同自己一模一樣狠毒的女人已不是一件易事,再加上一個大漢二公主平陽,自然更是難上加難。既然一人難以鬥二虎,不如就讓這二虎相鬥,自己則隔山觀看,坐收漁翁之利。就算館陶公主和平陽公主皆是聰明之人,都會知道這必是他人的計謀。但一這平陽公主府的人在劉徹與阿嬌的婚宴上以哀歌詛咒阿嬌皇后是真,這文武百官又不是個個都有館陶和平陽二人的頭腦,這阿嬌皇后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笑談的事已下了定錘;二這平陽公主是出了名的愛惜奴僕之人,定會全力維護自家的奴僕,這一來二去兩人定會有所衝突。館陶公主和平陽公主又是劉徹在劉氏一族中最大的靠山,這兩者之間若是有了裂縫,這劉徹的皇位想必也會坐得不安穩,日日猶如針扎。此計一石三鳥,可真是費了竇氏一番心血。
劉徹看了我一眼,見他的神情,我便知此事他也定是猜測到了不少。兩人相視而笑,無言卻深知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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