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放好水桶,他就命那兩個下人在外候命。
元寺的身量與江臨風差不多,高高大大的一人,一件青袍,一副鬼面具,陰森森地冷。他不肯與我多說什麼,自己動手把浴桶灌滿熱水,然後單膝跪到桶邊,端起水瓢,一瓢一瓢地把冷水舀進熱水裡,一邊舀一邊擼起袖子試探水溫。
覺得溫度相宜了,他起身來到我面前,再鞠一躬:“雲少爺,讓奴才為您寬衣。”
奴才也會有奴才,這是我從不敢想像的,讓奴才寬衣解帶,更挑戰了我的極限,我只有躲。我躲——心慌意亂地往後躲,他卻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的胸口,一步緊似一步:“少爺,寬衣了…”
我以為他對我失聲一事並不知情,於是指了指自己張大的嘴巴,又擺了擺手,他仍然不駐足,冷冷說道:“…不能說話?奴才知道。”
知道?知道就別再上前了!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門,那意思讓他們都退下,沒有人幫忙我也可以為自己寬衣沐浴。
他卻沒有絲毫迴避的意思,輕輕搖頭說:“不行啊,盟主要奴才伺候您,奴才不敢不從。”
我黔驢技窮了,雙手齊上配合著頭一齊衝他奮力搖擺。
“嗯?您不告訴盟主?”他倒善解人意,彷彿我肚下蛔蟲,“奴才伺沒伺候過您,盟主一見便知,您替我瞞不得——何況,這是奴才本分,您若害臊,權當我是個蠅蟲。”
有這麼大個兒的蒼蠅嗎?
我欲哭無淚,眼睜睜瞅著他上前強行扒我的衣服,我卻躲不得躲,身後就是床了。
慌亂中我被床前的腳凳絆倒,向後仰去,情急之下兩手在空中亂抓了一通,不知怎麼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才脫虎口,又遭狼襲,他手長腳長,不論我怎麼躲,總歸逃不過他的手腳,落網飛蟲般狼狽。
面具後的眼神鎮靜,他手下一扽,就將我半攬入懷裡,還惡作劇似的模仿敲鐘聲道:“噹噹噹,抓到!”然後訓練有素地地三下五除二,便脫掉了我的外衣:“我勸您還是老實點,這樣奴才也好辦事。”
好辦事?
我鼻子差點沒氣歪,三綱九常,五倫六德,恐怕沒有哪個奴才要主子老實點兒好方便自己行事的吧?
羞怒之下手又是亂揮一氣,結果一掌刮在他面具上,估摸是颳得疼了,他突然來了脾氣,把我折在腿上一繞,齊齊整整地翻了個個兒,王八翻殼兒似的掛在了手臂上,然後殺雞拔毛似的索性連我內衣和褲子也一道撕了甩在地上。他力道很大,擺弄我就如擺弄雞崽兒似的。
“少爺身材不算高壯,實在不適合這身軍裝。”他揚起腳把那身髒兮兮的兵服踹到一旁,抓起我的褲腰就要往下扒。
我幾乎要嘔出血來,連忙用雙手護住後面,電光火石之間靈機一動,照著身下那條長腿吭哧一下猛咬了下去。
他呆了呆,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咬人。
我以為他會把我暴打一頓,誰知他哼也沒哼一聲,任憑我咬牛皮糖似的抻著口中那塊肉不亦樂乎,半天沒有聽到預料中的慘叫聲的我終於意識到此人骨硬皮厚,無論我怎麼咬緊牙關,我那口脆弱無力的小牙都切不斷他的糙皮厚肉。
他攥起拳頭在我後脖梗上猛彈了兩下,我就乖乖地鬆開了嘴。
“如果是鱉的話…落在脖子上的,就是奴才的刀了。”
鱉?江臨風,老子要退貨!不,要退奴才!我眥牙瞪眼,轉頭朝他怒目而視。
“這麼凶——”他頗為恨鐵不成鋼地搖頭咂舌,把我撈起來面朝下平放在**,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掀開蓋子,立刻,一陣清幽之香從鼻底飄過,我正自陶醉,冷不防被粗魯地扯下了褲子,他撐開手指撬開我的後臀,將那隻小瓶中的**倒了下去。
我羞得滿臉通紅,生怕他把手指也一道□□去。
狗奴才,狗奴才…我心中詛咒他壹千零一遍,此時方知,任是誰,只要有了不識大體的奴才,都會情不自禁把他罵成狗。這麼一說,當初被江臨風喚作“狗奴才”,倒也沒必要耿耿於懷。
一陣清涼的感覺從後面輸入肚腹,說不出的愜意。他還算君子,沒對我做進一步猥褻,我稍稍有些愧意,相比之下,反倒是我的思想更猥瑣了。
“這是情花露,用情花製成,專門止血生肌的,可能會有些蜇疼,您稍微忍忍就好。”他收起瓶子,似乎還往我屁股上吹了兩口氣以便更快吸收,那感覺涼絲絲的,像有片羽毛輕輕拂過,若不是部位羞恥,我心猿意馬著倒希望他能多吹幾口仙氣。
“還是要去洗澡啊。”正胡思亂想之際,他又舊事重提,堅持我沐浴。
我想我一定又髒又臭,否則他不會對給我洗澡這件事固執如此,或者固執的該是有潔癖的江臨風?
把我扔進浴桶後他又不知從哪搞來的一籃子花瓣,繞著浴桶一把一把地撒進桶中。那花瓣紅紅白白的馥郁芳香,斜影疏淺地在水面上浮沉著,可惜撒花瓣的卻是個“鍾馗臉”,凶神惡煞的“天女”,無論如何我也不能把他和“散花”這麼仙樂飄飄的舉止聯在一道,實在大煞風景。
我指了指他的面具,示意他能不能取下來,如果沒有萬不得已的苦衷,人和人之間,是不是該坦誠相待呢?既然他是我的奴才,主子看看奴才的容貌,總是不過分的吧。
“不行。”他簡短有力地拒絕了我,繼續悶頭功課。
撒完了花瓣,又拿來毛巾,蹲在我身後為我賣力擦背。
很想問問他關於江臨風的事,可惜不能說話,他又不願說話,於是我悶悶的,他也悶悶的,各自想著各自心事。擦完了揹他又轉到我面前拉起一隻手,幫我擦胳膊,陡地冒出一句話:“少爺的面板很好,光潔如玉。”
我正掬水洗面,聽這話險些倒嗆過去。
“光潔如玉”這種文鄒鄒的詞彙從他的嘴裡冒出,說不出的詭異,我把頭埋進花瓣裡嘔了又嘔,嗆了幾大口水後,在水底下仔仔細細把自己的面板看個通透,果然,經過熱水的浸泡,那身搶來的皮就像一條脂酪,在花瓣間若隱若現,水波若是盪漾,就彷彿乳汁一般流動,在霧氣中熱騰騰被加上了溫度,竟潑潑灑灑的跳動起來。
果然是——如花似玉。
“很得意嘛…”他圈住我的脖子從水裡把我抻出來,繞到後邊鬆開我頭頂的髮髻,用木梳一縷縷緶過,直到所有髮絲通暢,再叉起手指在髮根和頭皮之間撥動,一邊微微嘆息:“髮絲卻不好,生了許多白髮。人都道:‘素手芊芊綰青絲’,看奴才這雙糙手,也只能綰您這華髮了…”
呃,我是少白頭,從小就多白髮的。
然後他又取來什麼在手心揉搓後摸上我頭上,插起十指在頭皮上緩緩搔按:“是皁角籽油,您閉上眼,這樣才愜意。”
我閉上了眼,感受他手指的熱度透過力道源源不斷輸入頭頂的穴道中,繼而五體通達。按了一會兒,果然神清目明,輕鬆了許多。
然後他終於把我從水裡拉起來,我以為沐浴結束,喜上眉梢,哪知剛一出桶就聽他很嚴肅地指了指我下身:“嗯,現在,該洗下面了…”
你你你…做夢去吧!
我憋了大口氣,骨碌碌地鑽到水裡,水蜥一般只露出一雙眼睛一對鼻孔,靜靜蟄伏在水中,時刻對他的毒手高度警戒。
他咕嚕一聲嚥了下喉嚨,慢慢轉身背向了我,像只抖落羽毛的公雞大顫好一陣子,壓抑不住的低笑完了,轉身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奴才今日的功課就到此為止了,盟主說,接下來的事,不必奴才操心…”
還沒等我對那“接下來的事”展開波瀾壯闊的浮想,他就哼哈“聯翩”地笑開了:
“哼哼哼…呵呵呵…嘿嘿嘿…哈哈哈——”由低聲淺笑,到放肆狂笑,想必笑得肌肉抽搐了,俯身揉腹之際,他得意忘形,不料那面具竟跌落下來,露出本來面目——
斜峰而刺的眉,膽鼻,寬坦的嘴脣,精明細目,略略吊梢,線條流暢的下巴,中間分出一個小小的凹地,彷彿能盛住整面的狂放。和“俊美”“丰神”扯不上半點關係,卻是十足的“不羈”,和那份狂放相得益彰,令人過目不忘得想狠狠把他揍扁。
我不露聲色,依然潛伏在水下安靜地看著他漸漸止住笑。他蹲到我面前把面具掛在手指上盪來盪去,玩味似的地盯著我,最後還是忍不住,笑吟吟地說:“臨風一直念念不忘的雲兒,我今日算見識了,可愛得很。”
是“臨風”,而不是“盟主”,這個稱呼上的變化立刻讓我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下,陪著這麼一個惡人玩了一場這麼蹩腳的遊戲。
不是奴才,也不是什麼盟主的吩咐,或許是江臨風的同伴,或許是他的朋友…總之這個人,把我狠狠耍了,只為見識一下陸祈雲是個何方聖物。
我憤怒了,像條精赤活魚似的從水底躥了出來,渾身溼嗒嗒地朝他一拳打過去,他反應神速,一轉身就避開,我卻來不及收勢,下身還在桶中,上身就在慣力下地動山搖似的轟塌了出去。
“小心!”他急忙攔腰拎起了我,從背後抱住拖出了浴桶,眼見那浴桶翻滾而臥,半桶水全部湧在了腳下。
“壞了,水漫金山了。”他還有閒情調侃,把我抱了更高些,不至令我淌在水中,“雲少爺,這下你不讓在下抱,在下也迫不得已了。”
哪裡是迫不得已?明明就是相當得意!
“李——元——寺!”
正被他抱著不知所措,門突然被大力踹開,江臨風龍捲似的在門口呼呼鼓作著,陰沉著黑壓壓的烏雲臉,怒氣衝衝地衝他吼道:“你是不是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