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樓裡
回到客棧,房間的門是敞開著的,沒有掌燈,蔣婉就站在門口,十指不安的捏成了拳頭。水沉濃看見她並沒有與她說話,徑直從她身邊走過,進了房間。蔣婉也跟著水沉濃進了房間,低聲詢問道,“可需掌燈?”
水沉濃並沒有回答,將手裡的劍擱在了桌子上。蔣婉替她將劍掛在了床邊的架子上,幽幽的道,“天已經快亮了,主上和石姑娘還沒有回來過。”
水沉濃輕輕的吐了口氣,並不為此擔心,“以他們二人的身手,只怕還無人能傷的了他們。”
蔣婉仍不放心,“你也知道的,主上向來不喜歡出手,石姑娘是花錢請我們來為她辦事的,她自然也不會……白白浪費力氣,更不願花冤枉錢。”
水沉濃又深深地吸了口氣,頓了片刻,道,“把燈點起來吧。太暗了。”
蔣婉把燈點了起來,漆黑的房間被照的昏沉沉的,水沉濃望了望窗外,硃砂樓的燈光仍舊璀璨,只是硃砂樓背後那座最高的相思樓已經安靜了下來。
靜了許久,水沉濃皺了皺眉頭,想到了葉池那怪脾氣,說了要誰去救就得等著那人去救,說了要誰來保護他的安全,他就絕對不會再讓別人為他的安全做任何的擔心,犟的跟個孩子似的,哪裡像個發號施令的男人。水沉濃無奈的嘆了口氣,道,“我去看看。”
蔣婉抿了抿嘴,拳頭又捏的更緊了。猶豫了會兒,開口道,“我隨你一起去。”
“嗯。”水沉濃應道。蔣婉小心的關好了門窗,緊跟在水沉濃身後。兩人施展著輕功穿梭在樓與樓之間。
蔣婉的輕功並不比水沉濃差,水沉濃快一些,她便快一些,水沉濃慢一些,她也能準確的放慢速度,兩人間始終保持著七尺遠的距離。
相思樓共有十七層,依山而建,樓後是弄月閣。弄月閣是硃砂弄月的老闆招待貴客與朋友的地方,那裡,也居住著硃砂弄月最頂層的人物。裡面的一切都是為外人所不知的。
從外看去,相思樓似已熄燈打烊,當推開那扇緊閉著的大門的時候,水沉濃也暗自驚歎了一聲,地鋪紅毯,寶石懸掛,燭光搖曳,珠光閃閃,四壁生輝,亮如白晝,樓中的客人大都已酣醉淋漓,忘乎自我,寬衣解帶隨處而臥,隨處而舞,隨興而歌。
見水沉濃與蔣婉走進來,負責招呼客人的姑娘熱情的迎了上來,“二位女客官,來此是要喝酒呢還是吃菜。”
水沉濃道,“我找花悽。”
花悽說她已讓任心將葉池留下,若要找到葉池也只得先找她了,現在水沉濃最怕的是花悽還沒有回來。
那女子柔聲笑道,“悽姑娘在最高的那一層,二位還得往上走才行。”
水沉濃聽罷已往樓上走了去,蔣婉緊跟在她身後,又向剛才那說話的姑娘道了聲“多謝”。這才跟上水沉濃的步伐。
興許是跟在葉池身邊太久的緣故,蔣婉也練得一副好身手,不管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她都可以無誤的跟著自己的主人走。
十七層樓,說高不高,說矮可也不矮。
走到一半的時候,水沉濃忽然停了下來,蔣婉急忙貼到水沉濃的身側,小聲問道,“可有什麼不對的?”
水沉濃搖了搖頭,輕嘆一聲,“明知他不會有危險,為何還要去找他呢。”此話出口,水沉濃已有要調頭的意思了。她確實不想去找葉池了,葉池明明就可以保護好自己,卻總是一副我已將我的安全交到你的手裡,你必須負責的樣子。
“主上討厭殺人,你知道的。”蔣婉勸道,她很清楚,若是真的遇上了什麼,葉池會做的定是在那裡安靜的坐著,等著人去救他,因為他懶得動手,他也很清楚必會有人來救。他就是一個奇怪透了的人。明明可以讓人很放心,明明就是一個對別人發號施令的人,卻總是想方設法的讓人來為他擔心著急。
依靠著欄杆站了片刻,水沉濃心裡的怨憤基本也已經消失了。兩人繼續往上走著,剛走了幾步,只聽一聲沉沉的呻|吟聲貫入了耳。
蔣婉也聽到了。那聲呻|吟不像是歡愛之時所發出的的聲音。
似承受了極大痛苦的呻|吟聲在這沉寂的樓道間拉出了一道綿長的線,悠緩的飛過了樓道口。
“啪……”一聲清脆而又刺耳的鞭響打斷了那道綿長的痛苦線。
“唔!”那捱了鞭子的人也只是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你打算逃走是嗎?”被憤怒充滿了的不屑語氣似刀般割在人身上。僅僅只是站在這寂靜的樓道里,那語氣就刺的水沉濃心疼。
“去看看。”水沉濃道。
蔣婉咬了咬下嘴脣,她知道這棟樓裡並不安穩,卻不知這麼快就遇上了,此刻,她只希望水沉濃不要惹麻煩。
水沉濃也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人,此刻她想去看看,也只是想去看看。
半合著的門扉裡,女子的雙手已被束了起來,高高的舉過了頭頂,被一條長繩套在了上方的橫木之上,那一襲似雪花般鬆軟潔白的長衫已染滿了血漬。在女子的腳邊還流淌著溫熱的血液。
水沉濃只看了一眼便已認出了這個女子是誰。就在前不久,她還和自己在那個偏僻的小院子裡。她還讓自己幫她打掃落葉,她給自己跳舞,彈琵琶,還給自己酒喝。
她……還想留下自己。
可她並沒有留下水沉濃。
水沉濃走了,她也走了,回到了這座真正的相思樓裡。在這裡等待著她的並不是錦衣玉食,華麗珠寶,而是無情的鞭子。
花悽緊緊的咬住嘴脣,低著頭,柔和的目光落在那握著鞭子的女人身上。
“既然要逃,又為何還要回來?”那女人問罷又是一鞭子狠狠的抽了下去,花悽柔軟的腰肢微微一顫,似要跌倒。“呃……”痛苦的沉吟了一聲,黏稠的血液順著嘴角成絲留下,落在了她蓬鬆潔白的衣上。
此刻,她的衣已不在白。密密麻麻的紅掩蓋去了它的本色。
刺眼的紅,宛如血獄那些常年不敗的死人花一般。
花悽又嘔了兩口血,無力的道,“我沒有想過要逃走。”
“啪!”又是一鞭子狠狠的落下,鞭子無情的落在了她柔軟的胸膛上。“唔……”花悽仍然緊緊的咬著嘴,不讓自己叫出來。從咽喉裡逼出來的痛苦沉吟似道道斬不斷的銀線一般,連綿著迴盪在相思樓裡,繞不出去,也停不下來,很有技巧的折磨著人的耳朵。
“別忘了,你是我教出來的。”隨著女人話音出口,又是一鞭子落下。花悽纖弱的身體根本就承受不了那種刺激與痛苦。昏昏沉沉的暈了過去,又被幾瓢冷水給潑醒了過來。
就在幾個時辰前,她還是那麼的活潑,此刻,又有誰還能認出她就是相思樓裡的悽悽姑娘。
水沉濃心裡真真的痛著,拇指已推劍出鞘。卻被蔣婉伸手按住。
水沉濃狠狠的瞪了蔣婉一眼,逼蔣婉鬆手。蔣婉卻死也不肯放,有些不耐的道“我們來,是找主上回去的,不是來救他們的搖錢樹的。”
已奄奄一息,隨時都可能離世而去的花悽就在眼前。她怎能不出手相救。蔣婉緊緊的按住了水沉濃的劍,加重了語氣,責備道,“她不會死的。你應該明白,如果真要她死,她是活不到現在的。”
這個道理,水沉濃又怎會不懂。
感覺到水沉濃平靜了下來,蔣婉這才鬆開按著她劍的手,道,“你本不應該這麼衝動的。”
衝動也有該與不該嗎?水沉濃看了看那扇門內的人,真的要就此擦肩嗎?
自己也曾這麼痛苦過。那時,她最想要的是什麼?不就是希望有一個人可以帶自己離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