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心坎 親人
曙光,黑夜在消失。
已經半個多月了,花悽站在河邊,夏國的天空還在飄雪,都說瑞雪兆豐年,來年,應該是個好年頭吧。
花悽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氣息在她面前成白色煙霧狀,徐徐散開。她離開了相思樓,離開了白曼。她不在與夏常有任何的聯絡,他們之間的關係就這麼斷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她離開了,夏常沒有找她的麻煩,白曼也沒有來尋她。所有人都已當她不存在了。
寒冷,寂寞。
這就是這個冬給她的感覺。她想起了水沉濃,水沉濃就像這個冬天一樣。身後,那棟木門裡,老婦人打開了門,“悽悽,該吃飯了。”老婦人的聲音很顫,興許是因為天冷,也興許是因為緊張。花淒冷漠的回頭看著她。
如今,花悽多了一個姓,她姓柳,叫柳花悽。她是這個老婦人的女兒,但她一點都不在乎這件事情的真假,她只知道這個老婦人是柳木琴的母親,柳木琴喚了她一聲姐姐,所以,這個老婦人也是她的母親。
柳木琴已經隨葉池離開了,也許還會回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花悽並不是一個狠心的姑娘,柳木琴在夏國的時候,他最在意的便是花悽和他的母親。
花悽知道柳木琴為自己做了很多,也是因為自己,柳木琴才受傷,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照顧好這位老人。況且,離開相思樓,她也無處可去,曾經嚮往的地方,如今,她卻已不再去想,好像,這個世界都已與自己沒有多大的關係。她忽然有點想念那種被關在黑暗的地牢中的感覺了。
至少,那個時候她還不會迷茫,她還有期待,還期待著有人來救自己。
可如今……如今,一切都平靜無味。沒有煩惱,她每天所面對的,是太陽朝起夕落。
她和老婦人一起坐在那張老舊的小木桌上,她邊吃飯,邊小心的說道,“娘,以後您別再幹活了,悽悽請人來照顧你。”
老婦人笑著,生有老繭的手覆在花悽的手上,眼睛裡都是笑,還噙著淚,“悽悽。”兩個字一出口,老婦人又抽噎起來,“悽悽,是娘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花悽聽著,她說,“娘,木琴會回來的,以後……”她沒有將以後說下去。老婦人那雙噙滿了淚和愛還有悔恨的眼睛讓她覺得心疼,她輕輕地擦去老婦人眼角的淚水,這個人真的而是自己的母親嗎?花悽在心底問自己。她來見老婦人的時候,老婦人將她小時候的事情說了一遍,可她又怎麼記得。她只記得自己從小生在一方庭院,後來遇難逃出,被白曼帶入了相思樓,相思樓就是她生長的地方。她從來就不知道自己有母親,也從來就不希望自己還有親人。
“木琴會回來的。”她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對她來說,親人,是麻煩,真的很麻煩。從來就沒有過的東西,忽然一下蹦了出來,她有些接受不了。剩下的飯,她一口也沒有吃,眼睛看著老婦人,老婦人的話和嘆息,她一點也沒有聽進耳裡,直到老婦人累了,凝視著她,然後在疲憊中睡去。花悽才將她放到了**,在床頭點了一支香,能夠讓人好好地睡一覺的香。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殘忍,對老人,不應該用這麼殘忍的手法的,但現在,這個老人真的需要休息,自從花悽來到這裡後,她就沒有看見這個老人安穩的睡過一次覺。
花悽進了城,找了一個鋪子,當掉了自己身上僅剩的玉佩,玉佩挺值錢的,當了好幾百兩銀子。用這些銀子,可以請一個好的大夫,也可以請一個細心的人,這樣,就有人照顧那位可憐的老人了。
在花悽辦完這些事情以後,她遇到了上官沫,上官沫告訴她,夏離會嫁到遲鈿去。
花悽聽了沒什麼反應,只是問了一句:你有錢嗎?我最近很缺錢用。
上官沫笑了笑,將自己所有的能換錢的東西都拿了出來,花悽一點也沒有客氣,全都換成了銀票,數目大到足夠平常人家用幾輩子都用不完。
上官沫問她,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花悽道,人老了總有很多地方需要用到,一個人,總得請人照顧,病了,總需要找大夫。
上官沫道,你去見了柳木琴的母親,你要幫那個老人?
花悽笑了笑,並沒有解釋其中緣由。
上官沫離開了,她又消瘦了不少,臉色十分疲憊,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自從葉池離開夏國,瀾依出現以後,夏離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那日長街邂逅,居然是最後一次相見,那是花悽從來就沒有想到過的事情。
原來,一次的分別,也會變成永別!
花悽拿著銀票,回到了那棟屋子,她蹲在老婦人的床前,望著老婦人蒼老的面孔,她覺得自己和這個老人一點都不像。老人的臉上滿是皺紋,面板也被陽光和風雨摧殘的很厲害,早已不見了年輕時的模樣。
見過花悽的人都說花悽長得像武月,當初白曼收留她,也是因為她的眉宇與武月有幾分相似。白曼教她練舞,教她武月曾經學過的舞步,跳過的舞蹈,看人的眼神,行走的姿態……一點一滴,全都是白曼教她的,其中大半,都是模仿著那個叫做武月的女人。
後來……她終於見到了武月的女兒,她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女子是武月的女兒,也在最短的時間內弄清了那個女子的身份,原來,她已經是地獄之城的殺手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位公主,也不記得自己的母親是武月。她只記得自己是一個殺手,只記得自己在地獄之城長大。
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子的時候,花悽以為自己會很討厭很恨那個女子,沒想到僅僅只是一次相見,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她就記住了她,想要靠近她,猜到她要去夏國,可能會死,花悽放棄了逃離夏國逃離白曼逃離夏常的機會,選擇了那條自己絕不可能會選擇的路。
那是她第一次為了一個人放棄。
今日,照顧著以為年邁的老人,這也是她第一次忍受。——對她而言,照顧這個老人,就是忍受著一種痛苦。她並不覺得照顧人是一件美差事,也不覺得有多幸福,多快樂。反倒是老人的眼睛。
老人的眼睛裡一點都沒有覺得痛苦。反而很幸福。
沒事的時候她就一直看著老人,夜裡,她還會坐在床邊與老人說些話,她說話的時候不會看向任何人,眼神渙散,沒有焦距,沒有看向任何東西。她說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老人聽著,眼睛裡又流出了淚水。等花悽覺得自己說的差不多了,等花悽覺得自己眼眶也溼了,花悽就不再說了,熄了燈,給老人點上一根安神香,自己便到門外去坐著吹冷風。
冷風,吹在身上,她想起了水沉濃。也想起了那個藏在桃林中的相思樓。那個地方,是她最喜歡的地方,那裡寧靜,極少有人會從那裡路過。她經常一個人在那裡彈琴,跳舞,飲酒。
如今,她已經自由了,反倒不想再去那個她曾經最喜歡的地方了。
自由了?真的自由了嗎?花悽笑了笑。沒有白曼的約束,沒有夏常的命令,她心甘情願的將自己束縛在這棟木屋的周圍。——這是自由嗎?
“沉沉。”她呢喃著這個名字,嘴角彎起,眼角也微微的往上提。她喜歡她,有那麼點點喜歡她,沒事的時候,回想起她,高興的時候也會想起她,危險的時候還是會想起她。只是有的時候她不會,在落寞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她什麼都想不到,她看見的是沒有邊際的沙漠,自己正在烈陽之下。她希望有一個人可以給自己一口水喝,為自己撐起一把傘避開日光。但那個時候,只有她自己一個人。——也就是在她剛渡過那種痛苦的時候,她誰都不會想起,她只會想起自己,只會覺得天下之大,卻無自己的歸處和去處。行人之多,卻無自己的親人和好友。
如今,有了親人,親人反倒成了束縛。
“沉沉。”安靜,在親人的束縛下,她雖然迷茫,但卻安心。空蕩蕩的,平靜的日子就像門前的草坪,偶爾有風吹過,綠草搖曳,僅僅只是如此而已。寧靜的日子裡,她想到了她,那個和自己一樣身不由己的人。如今,是否也與自己一樣……
她對著夜空喃喃自語道,“要是真的能回來找我就好了,我就一直在相思樓等你,有人可等,真的很快樂。”
可剛自語罷,她又想到了上官沫,想到了夏離。那終究要各自一方的結局。也許,如今的現狀也是自己與她的結局罷。
可她聽說,那個人為了自己與葉池動手了,她應該還是會回來的吧。
雖然說不想等,可她不想否認,安靜下來,她真的會想她,會很希望她回來。
想起水沉濃對著鏡水去掉臉上的妝容,膽怯的拾起流觴,望著觴中美酒卻不敢飲一口的模樣。花悽又笑了。
——喜歡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模樣呢?水沉濃也不知道,她一點都不清楚。聽說花悽出事了,她會很著急,比自己出事還要著急。忙碌起來,她又會將花悽忘掉,好像那個人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樣,安靜下來,又會不知不覺的想起,偶爾傷心了,也會迷迷糊糊的就會走到兩人曾經走過的地方。——是愛吧?好像又不是,在水沉濃看來,有很多比花悽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有的時候,她偏偏又會去做一個奇怪的夢,夢中只有自己和花悽。
——黑暗裡,涼風吹起簌簌的聲音,花悽抬起手,簷下的燈光很暗,地上投著她的影子,她也不清楚到底什麼才算愛,愛又要如何才真。她不敢讓自己全心全意的去對一個人,所以,她從來不曾愛過。愛,就是全心全意,她忘了這句話是從何處聽來的。但卻記下了。
——兩個人在一起,不覺得彼此多餘,就算兩人都無所事事,只是安靜的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也會覺得幸福,偶爾抬眼目光相對,會心一笑。——她只是希望自己與她能夠像這樣子在一起,在身邊,目光交錯,會心一笑,寧靜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