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騎著馬我向鑄劍巔疾馳而去,一路上的風景在一片墨色中模糊了輪廓向後倒退,迎面而來的風似不著痕跡的手,撩開我的髮絲,撥亂我的心。
諦皓……你一定要活著!
在天邊的第一縷白色的日光下,我來到了鑄劍巔。
此時,我有一種錯覺,曾經散發著肅殺之氣的鑄劍巔,那參差不齊密密麻麻插在崖壁上的利劍,那冷傲著彷彿從谷底一直奔向天空的長風,在那一瞬間莫名的柔和起來,
直到曉日的光線投射到這山巔之上,我仰著腦袋,說不出話來。
那些紮根在峭壁之上的利劍已經沒有了,漫山遍野是高不到膝蓋的植物,綠色的枝葉間有紅色的斑點在風中隱約搖曳。
“這裡是……鑄劍巔……”我問自己,我找不到絲毫與從前的鑄劍巔相匹配的地方。
但是我的大腦告訴我,蠶豆上去吧,這裡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當我走近那片峭壁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心猛地一陣,酸楚心痛憐惜等等複雜交錯的感情逆流而上,從四肢百骸湧入我的大腦,卻從眼睛裡流瀉出來。
那山崖上隨風起舞的植株正是那日我與諦皓在洞中時,我所摘下來把玩的“紅豆”。
傻瓜啊傻瓜,你知不知道我所說的紅豆並不是這些“紅豆”?
但明明它們不是紅豆,而我卻體會到漫山遍野無處收放的相思與悲哀。清風一揚,淡香襲來,將我瞬間淹沒。
三年前的蠶豆,也許不能憑自己的能力爬上鑄劍巔,但是現在的我,卻絕對可以。
我係緊身上的包袱,向上一躍,腳尖點在那些“紅豆”的枝葉,便凌雲而去。待到峰頂,我向下張望,沒有了人在高處的心有餘悸,只是淡然。
穿過那片竹林,它們依舊鬱鬱蔥蔥,來到中央空地上的那座碑石前,我忽然有一種彷彿歷經千年的滄桑,就是在這裡啊,我遇見了他……白衣凌冽,眉眼不驚。而碑石上蒼絕的“劍冢”二字已經被柔韌的藤蔓環繞,雖名為劍冢,卻已沒了劍的痕跡,除了抬頭直插入天空的竹林。
我忽然開始害怕起來,這裡就似已經物是人非的領域,凌厲褪去後只剩下荒蕪。我向前飛奔,穿過諦皓居住的石宮,裡面除了迴盪著我的腳步,寂靜得讓人絕望。
你真的已經不再了嗎?諦皓……諦皓……
我衝出石宮,向山後的清泉而去,終於,當我看見泉水邊那抹白色的身影端坐在矮桌前品茶時,塵埃落定的安心讓我幾乎站不住身子。
“諦皓——諦皓——”我奔跑著向前,讓我抓住你……觸控你……然後確定地告訴自己,你還活著。
諦皓的身子微微顫了顫,依舊維持著那樣的姿態,看似倨傲,卻脆弱的不堪一擊。
我站在他的身邊,傻傻看著他完美的側臉大口喘著氣。
他只是不緊不慢地替我倒上一杯茶,問道:“怎麼來了?”
“來看你是不是……真的……還活著……怕碧幽宮的人來暗算你。”我用發顫的聲音答道。
“我現在很好。我會小心碧幽宮的人。喝完茶就回去吧。”他淡淡道。
我呆了呆,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伸出手去託著他的臉,而他卻側過身背向我。
“為什麼不讓我看?”我的喉頭有些哽咽。
“你看過很多遍了。”他靜靜道。
“但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不想再看。”我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讓我看。”
他紋絲不動,拒絕著我的要求。
我低下頭,聲音有些發不出來:“讓我看看好不好……”
他的喉間發出細微的聲音,壓抑著什麼,卻用毫無波瀾的語調說著:“回去吧。”輕柔的,就似在安撫任性的孩子。
我低下頭,伏在他的耳邊,吟吟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他的肩膀隨著我的聲音起伏,我朝著他的正面走去。
“願君多采擷……”我來到他的面前,托起他的臉朝向自己,“此物……此物最……相思……”
我看見他空洞無神的左眼,如淚痕般深刻著滑過眼瞼直到下巴的傷痕,那是我的手指無法深入的細微之處。
那是千年剔透的靈玉因時間而斑駁的裂痕,讓人的視線刺痛,卻無端端生出深邃隱約的美感來。
他微涼的食指掠起我臉上的淚,輕聲道:“所以叫你不要看啊。”
而我終於崩潰在他的懷裡,他抱著我,不若從前那般的用力,輕輕地拍著我的背脊道:“回去吧。我很好,我一直活著。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我不會讓自己輕易死掉,不會讓你難過,回去吧。”
許久,我從他的懷中站起來,他輕輕推了推我,我站在原地不動低著頭,他的鼻腔裡流露出淡淡的嘆息,修長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肩膀,我轉過身去,全身有些脫力。
驀地,我感覺胸口猛地一震,我向後倒下去,諦皓霍然站起來,將我攬入懷中,我的胸口上插著兩枚銀針。
而諦皓幾乎瞬間一掌而去,勁力十足,泉水對岸的石塊被他震得宛若雷鳴,崩潰開來。
“嘖嘖嘖,果然好身手,不過諦皓我勸你現在不要輕舉妄動的好,不然我可不保證你的小豆子還能不能活。”不得已從石塊後躍出的沈濯清,束髮已經被諦皓震開,臉頰也被碎石割傷,那樣子很是狼狽。
“你在針上萃了毒。”
“沒錯,這毒不要想要用內力把它逼出來,這越是用內力去逼,它就越是鑽的深。”沈濯清清秀的臉上笑容有幾分勝券在握的味道。
“怎樣你才肯拿出解藥。”
“容易,你把你的那柄劍交出來。”沈濯清朝諦皓伸出手來。
諦皓從腰間拔出了“無邪”,沈濯清揚了揚眉毛道:“諦皓,你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嗎?那把劍是你送給蠶豆的無邪!”
“它就是諦皓劍。”諦皓冷然道
沈濯清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而那一刻,我忽然一個挺身,從諦皓手中取過無邪,朝沈濯清一劍刺去,沈濯清驚訝著向後閃躲,我使出“葦稍”,讓他閃避不得,抽出自己的劍來抵擋,我本來以為面對無邪,他手中的劍一定不堪一擊,沒想到竟然能一而再地擋下我的劍招。
“鳳尾劍,原來在你那裡。”諦皓道。
“那當然,沈鳳生是我爹,他的劍由我帶走有什麼稀奇!”沈濯清使出流雲分水式,我們倆一來二去伯仲之間,但可惜同樣的劍法由不同的人使出來,效果自是不同。我將流雲分水劍和葦稍貫穿使用,沈濯清被我的招式逼迫得只有招架之力,十幾招之後,我挑落他的鳳尾劍,將無邪頂在他的脖子上。
他笑著嘆了一口氣,看向諦皓道:“你把無邪拿出來就是為了讓蠶豆打敗我吧?”
諦皓走到他的面前,“不,無邪就是諦皓。”
我呆了呆,不可思議地轉向他,你怎麼敢把這麼重要的劍交給我?
他沉默著不語。
“那麼蠶豆,我的暗器明明打中了你,為什麼你沒有中毒?”
我從懷中掏出一個絲囊,“你的暗器打在這上面了。”
沈濯清有些不可思議,將絲囊接過去開啟,發現裡面竟然只是兩顆因為脫水而發硬的紅豆,然後狂笑起來,“看來是老天爺不讓我成功……”
他死死盯著我道:“蠶豆……記得你背上的……”話還沒有說完,血絲從他口中湧出來。
“糟了!他服毒自盡了!”我探上他的脈,他已經氣絕了。
諦皓從沈濯清的手中拿過那兩粒紅豆放回絲饢中,道:“沒想到你還會將它們留在身邊。”
我伸過手去將絲饢接過來,一抬頭驀地發覺諦皓皺起來的眉心。
“沈濯清已經死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愣了愣,說了聲:“我知道了。”
我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我走的很慢,很慢。
那時我明白,我是這個高傲男子風欺雪壓的眉心最**的一道皺紋,無數次這樣的離別,深深嵌進了他的血肉陷進他的眉骨中。
那似乎儼然已經成為許多許多年前的往事。他身姿飄渺當風而立,身後無暇的明月冰冷的空氣,衣闕翻飛間抖落撕裂的音。無人有幸扯住他的衣角令的他回首,而我轉身的遙望的那抹視線卻將他壓倒,看見他眉眼糾結,手臂遮擋著期盼,露出真實的表情來。
最後的最後,就算我不在你身邊,也請你一如既往倨傲地活著。
中午不睡覺趕完了馬上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