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雪聽著含櫻教訓,眼圈有些紅了,低了頭,只做若無其事的樣子:“是,奴婢知道了,謝姨娘教誨。”
含櫻知道她一時心結難解,礙於身後還有兩個小丫鬟,只能微微點頭:“坐下吧,天也有些熱了,讓小丫鬟給你端碗酸梅湯過來,消消暑再給我念書。”說著她轉頭吩咐身後的小丫鬟:“讓廚房多加一點冰,塞雪喜歡喝涼一些的。”
“是。”那小丫鬟羨慕的看塞雪一眼,福身行禮後,退下,去廚房端冷飲。
一會兒酸梅湯端回來,塞雪喝一口,只覺得冰涼爽口,一線涼意從頭直到全身,這才覺得剛才那股委屈和鬱氣消散不少,笑著開口:“謝謝姨娘,還記得奴婢這貪涼的習慣。”
含櫻看著眼前清顏綠鬢,已經出落的頗為動人的女孩兒,再想想四年前剛到自己身邊時,那個眼神靈活,身材尚未長成的小丫頭,眼神更溫柔了幾分:“說你多少回了,貪涼小心落病,只是圖一時痛快,不知道改!”
這回塞雪聽著她訓斥的話,卻只是開心的吐吐舌頭,三兩口把湯喝完,就放下碗拿起遊記:“姨娘,我接著給您唸吧。”
剛剛唸了一段,突然聽見門口一個清朗醇厚的聲音笑著誇讚:“沒想到你這丫鬟不光識文斷字,聽這抑揚頓挫,還頗知道書中趣味。”
“啪——”塞雪的書已經掉到地上,含櫻也有些驚訝的睜開眼半坐起身子:門口,百里稼軒正一腳踏在門檻上,含笑看著她們。
“大帥……參見大帥!”塞雪突然從小凳子上跳起來,跪下去大聲喊,看見她的動作,另外兩個小丫鬟如夢初醒,也急忙跟著跪下行禮
。
含櫻一手支撐,半坐在榻上,看著他含笑走來,微一抬手示意塞雪她們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含櫻覺得眼裡有點溼溼的,藉著撩頭髮的動作很快的擦一下眼角,她換上一臉溫婉的笑意:“大帥,您怎麼過來了?”
含櫻動作雖快,百里稼軒眼尖,何嘗沒有看見。他臉上的笑意不由有些不自然起來。
仔細打量看看眼前的人兒,一身白色家常衣裳,頭髮剛剛洗過,似幹未乾,帶著一份很隨性的清新,和說不出來的楚楚可人;再想想屏翠樓裡剛剛懷孕的朱樂珊,他也不禁有些尷尬:“好些日子沒來了,來看看你。”
含櫻眼睛清亮,似乎看穿了他的尷尬,心裡那股委屈,一時不知如何發散,只能微微一嘆。
百里稼軒四下看看,順手拿起那本遊記,坐在方才塞雪做過的小凳子上:“我來給你念書?”
“好。”含櫻靜靜的點點頭,就那麼靠在搖椅上,一雙眸子卻眨也不眨的看著他。
塞雪嚥了口唾沫,悄悄擺手,示意兩個小丫鬟和自己退下去。
惜春軒異常的安靜,僕婦們聽到了百里稼軒那醇厚清朗的唸書聲,從各自位置探頭探腦的看出來:只見幽深的廊簷,被中庭的陽光投射進一道溫暖的光暈,光暈裡,似乎能看到初夏的浮塵自在飛舞;平日裡統帥千軍萬馬、睥睨之間決人生死的大帥百里稼軒,這會兒卻坐在一個矮矮的小凳子上,專心的、聲音輕快的念著山川遊記;而他身邊的搖椅上,自從回到錦秋湖官邸就一直風波不斷的三姨娘文含櫻,舒適的躺著,神色異常安雅……
不知為什麼,面對這一幕,沒有一個僕婦,想起來按規矩上前去給百里稼軒請安,只是悄悄的看著,又各自回去。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百里稼軒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漸漸聲音越來越小。
塞雪一直坐在自己的**,身子一動不動,耳朵卻下意識靈敏的捕捉著百里稼軒的每一絲聲音,似乎被催眠了一樣,一直到百里稼軒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她才醒過來:“壞了!連一杯茶都沒給大帥端!”
說著她從**跳下來,手忙腳亂的四處逡巡:“茶杯呢?……”
從她回屋,就膽怯的縮在角落裡的小丫鬟竹葉,看了她幾眼,鼓起勇氣起身:“塞雪姐姐,姨娘身邊,應該還有沒用開的杯子,或者茶房裡,收著大帥常用的‘蓮開盛世’越窯茶杯……”
“對
!”塞雪經她一提醒,才發現自己自亂陣腳,她急忙往門口走,走到門檻處,卻不由站住了,回身一看:竹葉依舊站在那個角落裡,臉色還有些蒼白,一雙大眼睛卻晶亮晶亮的,一手拿著塊手帕,捂著耳朵根,看她看向自己,竹葉先是瑟縮了一下,接著露出一個討好的、乞憐的笑容:“塞雪姐姐——”
“去顧媽那裡要點白藥來抹上吧,就說我說的。”塞雪不知怎麼的,想到平日裡自己打罵她的種種,又想到含櫻對待自己的情形,臉上不自覺也學著含櫻溫和的笑容:“你還小,在這院子裡好好當差,我會好好教你規矩,以後不會隨便打罵你了。”
竹葉下意識的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有些不相信她的話,再眨眨眼,看塞雪臉上依舊溫和的笑容,她臉上終於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臉:“謝謝塞雪姐姐!”
說著她機靈的跑到門口:“我去茶房幫姐姐取杯子!”
塞雪怔了一下,看著她雀躍的身影,忽然覺得這種相處,心裡其實也挺舒服的。
等竹葉小心翼翼的把那個鴨蛋大小的越窯“蓮開盛世”天青色茶杯捧回來,她還喘吁吁的彙報:“姐姐,我聽茶房裡的婆子說,姨娘身邊有兩壺酸梅湯,左邊那壺是加了冰的,這會兒應該冰化了,喝起來正好涼爽可口。”
塞雪接過來一摸,就發現杯子壁還溫溫的,顯然剛剛用溫水濯洗過了,她讚賞的對竹葉一笑,看竹葉立刻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自己不由笑的更深了。
輕咳一聲,她調整好表情,捧著茶杯走到院子裡,準備過去給百里稼軒和含櫻續茶。
可是,抬頭望去,她停住了腳步——即使許多年後,她腦海中依然還清晰的記著那一幕:廊下,百里稼軒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讀書,含櫻躺在搖椅上,側枕在百里稼軒一隻手上,已經靜靜的睡著了。
百里稼軒凝視著含櫻的睡顏,緩緩俯身,在她光潔如玉的額頭上印下輕輕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