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滿府裡議論的,都是昨晚在昭陽樓的那場熱鬧晚宴,不但有曦城名戲班子來演戲,聽說連六姨娘林飛仙都親自扮上妝唱了一折《牡丹亭》,據說把那大鼻子的美國特使和他的夫人、副手都看直了眼,後來跟著打拍子,手舞足蹈哼哼起來。
喧囂了半日,當小丫鬟竹葉拎著一個小包袱,走向三姨娘文含櫻住的惜春軒時,僕婦們才想起這位昨日抱病沒有參加宴會的三姨娘——昨晚百里稼軒帶含櫻出去時,本就是讓高副官提前清了道的,含櫻回來的時候又是悄無聲息。因此在大多數人的印象裡,這位姨娘只是不愛熱鬧,又和梅夫人有嫌隙,所以在自己房裡歇了一晚上。
有好事的婆子,悄悄捂著嘴等著看竹葉被惜春軒的人轟出來的笑話——誰不知道最近大帥偏愛三姨娘,三姨娘這半月來恃寵而驕,把哪房姨娘都不放在眼裡,更何況是和她屢生衝突的梅夫人?!這竹葉是梅夫人身邊的丫鬟,三姨娘會要才怪!
可事實讓她們都大吃了一驚——竹葉被看門的婆子客客氣氣迎了進去,聽說給三姨娘磕頭的時候,三姨娘還賞了一根銀簪子,然後才分到三姨娘的貼身丫鬟塞雪身邊當差。
看慣宅門風波的僕婦們立刻敏銳的察覺到:這錦秋湖官邸後院的風向又變了,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三姨娘,失寵了!
下午的時候,專管內宅的林大娘帶著兩個婆子,六個丫鬟敲開了惜春軒的門,笑吟吟的求見含櫻:“三姨娘病了這些日子,惜春軒缺的僕婦名額也一直沒有補齊,聽說三姨娘今天精神好些了,夫人讓我給姨娘送人過來。”
內室裡沉默了片刻,林大娘就看大丫鬟塞雪挑簾子走了出來:“林大娘,我們姨娘說了,兩位管事的媽媽請留下,我一會兒會告訴她們差事;至於六個丫頭,大帥之前有話,讓我們姨娘自己選,因此先留下兩個丫鬟幫忙,剩下的,請大娘先帶回去吧。”
說完話,塞雪就掏出一個荷包,遞給林大娘:“大娘辛苦一趟,這是姨娘給大娘喝茶的。”
林大娘眼皮跳了跳,只當含櫻塌人不塌馬,死撐架子,也就懶得規勸,接過荷包,笑著客套了幾句,就留下兩個小丫鬟和婆子,然後自帶著其餘四個丫頭回昭陽樓回覆差事了。
百里稼軒從鳳凰山基地回來,出人意料的先去飛仙閣歇了一夜,聽伺候六姨娘林飛仙的小丫鬟傳出話來:那天晚上,六姨娘讓人送了兩次熱水
。
之後,梅夫人的昭陽樓、五姨娘的盛惠軒、六姨娘的飛仙閣、七姨娘的靈犀館,百里稼軒一一輪下去,或者住一晚,或者住兩晚,連一段時間裡被人忘到腦後的八姨娘朱樂珊那裡,他都去住了一晚,並且厚賞了朱樂珊的父母和寡嫂,答應朱樂珊一定抓住害死她胞兄的凶手。
四月二十三,百里稼軒到了三姨娘文含櫻的惜春軒,不過住了一夜,第二晚,又招呼六姨娘林飛仙伺候了。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雨露均沾的時刻,除了六姨娘林飛仙多些恩寵,其他各房倒也相安無事。
惜春軒這邊,三姨娘文含櫻說是再挑丫鬟,接下來的日子,卻似乎忘了這回事,連上次來過的那兩個外面的牙婆又帶人求見,含櫻也只是讓顧媽賞了她們銀子,就打發出去了。
這一天,晚上天氣太熱,因為含櫻大病之後體質還有些差,惜春軒屋裡不敢放冰,一會兒的功夫,從含櫻到伺候的塞雪梅子等人,都額角見汗。
“馬上到端午了,越來越熱!”塞雪一邊給含櫻打著扇子,一邊擦自己額上的汗,試探的開口:“姨娘,要不奴婢推您出去走走吧,外面湖邊上肯定涼快。”
“好。”含櫻倒是頗為爽快的答應了。
塞雪心中一喜:自從十五月圓夜回到惜春軒,姨娘就像完全變成了隱形人,在惜春軒一步不出,只是看書。雖然塞雪也知道這種低調幫含櫻避免了很多是非,但是聽到外面僕婦們嚷嚷“三姨娘失寵了”的風言風語,她還是覺得氣悶的慌。
直到百里稼軒二十三那晚上再來惜春軒,塞雪抱著絕大的熱情給含櫻梳洗打扮,吩咐廚房備飯備菜,偶爾回到自己屋裡時,那平日裡總看不順眼的小丫鬟竹葉,都似乎順眼了很多。竹葉幫她挑了一件桃色鑲白邊滾緞的旗袍,她也高高興興的穿上,去正屋伺候大帥和含櫻吃飯、休息。
可惜,大帥只是住了一夜,就那麼風過無痕,又走了,開始周旋各房,對惜春軒,他既沒有罰,也沒有賞,平淡的好像對待任何一房一樣……
看含櫻已經在梅子的伺候下披上外套,塞雪忙收回思緒,興沖沖的推著含櫻的輪椅出了門
。
穿過櫻花林不遠,就是錦秋湖邊,塞雪和梅子推著含櫻輪椅慢慢沿湖走著,一邊指著湖邊的花花草草,說說笑笑逗含櫻開心。
轉過一個花壇,塞雪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前面涼亭裡,八姨娘朱樂珊正帶著丫鬟婆子,在涼亭裡吹風納涼。
朱樂珊也很快看到了含櫻一行人,她下意識的站起來,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下了,就那麼站在涼亭上,隔幾步臺階,居高臨下的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含櫻。
含櫻靜靜的等了一會兒,看她不說話,就拍拍塞雪的手,示意塞雪推著自己往前走。
“你站住!”朱樂珊急走幾步,擋在含櫻前面,那身後的婆子哎呦一聲,忙跟上來扶住她。
梅子下意識的靠近了含櫻身邊,似乎準備幫含櫻擋住朱樂珊隨時可能揮起的手掌。
“我哥哥的屍體運回來了,中了五槍!”朱樂珊就隔著半步盯著含櫻,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話來:“大帥和我說,已經抓住了凶手,還帶我去,讓我親眼看著,那三個人被就地正法!”
含櫻依舊不語,只是看著朱樂珊的眼光裡有些悲憫。
“就算不是你殺了我哥哥,可要說這件事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打死我都不會相信!”朱樂珊的喘息急促起來,她一把推開梅子,俯下身子抓住含櫻的肩膀:“你出來幹什麼?!不怕我殺了你嗎?!”
“八姨娘!請自重!”梅子和塞雪不約而同的出聲,梅子更是直接上前,拉住了朱樂珊的手。
朱樂珊揚起另一隻手,止住跟著自己的婆子要衝上來的架勢,自己也緩緩鬆開抓住含櫻肩膀的手,聲音冷冷的:“你最好別讓我再單獨碰到你!”
說完,她站起身,一手扶著婆子,一手下意識的扶著自己的腰,驕傲的看著文含櫻:“我懷孕了,大帥很高興——我比你年輕,我會給大帥生兒子,你就等著看,大帥怎麼忘了你吧!”
說完,她轉身,在一群婆子的簇擁下,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