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含櫻吃午飯的時候,顧媽果然找個岔子,把六個新進惜春軒的女孩子挨著發作一遍,然後滿面羞愧的求見含櫻,說自己選人不準,幾個女孩子年紀大了,反而不好**,求含櫻放出府去。()
含櫻看屋裡屋外伺候的僕婦聽見顧媽這話,臉上幸災樂禍的多,於是加意撫慰了顧媽幾句,依舊把選新人的差事交給顧媽,那些婆子才急忙收了臉上的竊喜,轉而帶著諂媚打量顧媽——這位三姨娘面前的紅人
。
下午時候,梅子從外面回來,捧著一匹銀紅色的雲沁紗求見含櫻:“姨娘,裕恆祥的王老闆說姨娘穿這種顏色肯定好看,求我給姨娘過過目。”
含櫻拈起那雲沁紗的一角看了看:“我沒記錯的話,裕恆祥的雲沁紗,只有這一種顏色是紅的,對不對?”
梅子眨眨眼:“是,還有一種淺粉,不過接近白色了——王老闆說,這種紗目前市面上,只剩淺粉,嫩綠和水藍色了,他覺得淺粉遠不如銀紅大氣高貴。”
含櫻淡淡一笑:“收著吧。”
梅子看看含櫻左右,只有塞雪侍立,於是接著回稟:“奴婢按姨娘的吩咐,跟王老闆說他兩樁差事辦得甚好,問他想要什麼答謝,王老闆說只要姨娘喜歡這個顏色,他願效犬馬之勞。”
說著梅子睜著有些疑惑的大眼睛:“奴婢再問他,他也不說別的,奴婢只好回來了。”
含櫻斂去臉上的笑容:“他已經用這雲沁紗說了——錦秋湖官邸如今沒有正室夫人,自然沒有能穿大紅色的,可是,一個不受寵的偏房姨奶奶,就像那淺粉色一樣,遠不如銀紅耀眼。”
“他讓您爭寵?”塞雪脫口而出。
“嗯,偏偏我沒這個想法,恐怕要讓他失望了,”含櫻嘴上說著遺憾,臉上表情卻頗為輕鬆:“看來這位王老闆這兒,咱們只好先晾涼他了,連大哥回國之前,料他一個綢緞莊老闆的身份,我不理他,他想折騰什麼花樣也缺乏號召力。過些日子連大哥到了法國,我們想辦法跟他聯絡上再說吧。”
梅子聽話的收起雲沁紗,接著說:“奴婢剛才從前院回來,被林大娘身邊的小丫鬟惠兒——就是前兩天帶那幾個跳舞的女孩子來的小丫頭拉住了,她問我姨娘平時有什麼喜好,喜歡什麼樣的下人?”
“你怎麼說?”含櫻聞言,饒有興趣的問她。
“我說姨娘喜歡實心辦事,不偷懶耍滑的唄!”梅子笑眯眯的答覆。
含櫻也不禁一笑:“說的好!”隨即笑容一斂:“看來想給咱們院子裡塞人的大有人在,不過無所謂,等到了明日,大帥不大來惜春軒了,她們應該也就淡了這心了
。”
薄暮時分,儘管含櫻說過不讓廚房準備百里稼軒的飯,塞雪依舊還是讓廚房準備好了爽滑可口的小菜點心:“大帥肯定過來,難道您到時候把他拒之門外,讓大帥餓著肚子啊?!”
含櫻無奈的搖搖頭,還沒說話,就聽院門口已經傳來守門婆子的聲音:“給大帥請安!”
門開處,百里稼穿一身藏青色的西式學生裝,興致勃勃的進來,看到含櫻迎出門,忙扶起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今晚不是上山嘛,你換身衣服?”
“大帥——”含櫻剛開口,百里稼軒就擺擺手止住她:“有什麼話,過了今夜再說。”
說著他抽了抽鼻子:“你讓廚房備飯了?我還想帶你去吃卓家老鋪的鴨血粉絲湯呢。”
含櫻心中一顫,想起當年自己去北華大學堂門外的卓家老鋪給爹孃家人買鴨血粉絲湯的事,不覺放軟了聲音:“好啊。”
百里稼軒看她應允,就鬆了手,笑吟吟的一擊掌,就有一個婆子捧著一個衣匣子從外面進來,百里稼軒指指衣匣:“去換上這個試試。”
含櫻沒多問,笑著點點頭,讓塞雪拿了衣服進了內室,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不由眼前一亮: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中式短款上衣、一條竹青色的百褶裙出來,長髮綰成兩股長辮子,儼然是一個還在讀書的女學生。
“我們坐車去北華大學堂,從那裡吃了飯,再去雲居山,那山上有個分支叫鶴伴山,我跟你說的看月亮最好的地方就在那兒,開車到山底下,我們騎馬上去。”
含櫻知道他是考慮自己腿不方便,因此也沒有異議,只是微笑地看著他興致勃勃的計劃行程。
當下,由高副官喝令一路上的人迴避,百里稼軒也不讓塞雪推輪椅跟著,抱起含櫻就出了門。
到了官邸大門外,一輛掛著普通牌照的美國產納什小車靜靜停在不遠處,百里稼軒一手開啟車門,抱著含櫻到副駕駛位上坐下,然後轉身,自己坐上司機的位置:“今天我開車,咱倆也來一回微服私訪。”
“外面還不太平吧?”含櫻不禁有些擔心,八姨娘朱樂珊哥哥朱樂廣遇襲身亡的案件還沒破,百里稼軒的分量,可是一百個朱樂廣也比不了的
。
“放心,就算我想完全微服私訪,雲鑄那傢伙也會讓便衣衛士圍的死死的。”百里稼軒一邊發動汽車,一邊笑著開口:“一會兒要是看到卓家老鋪裡半鋪子人都成了面熟的,你就當沒看見吧。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含櫻忍不住“噗嗤”一笑:“謹遵大帥令,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孺子可教矣。”百里稼軒哈哈一笑,車子已經飛速的駛了出去。
等到了卓家老鋪附近,雖然天色漸晚,這裡依舊人聲鼎沸,兩盞高高的汽燈之下,三三兩兩學生打扮的吃客,正吃得熱火朝天。
百里稼軒把車子停在角落處,也不鎖車,就帶著含櫻下了車,這次他不再抱著含櫻,而是牽著她的手,遷就著她的步伐,自自然然漫步向卓家老鋪走去。
有吃飯的學生看到他們,尤其腳步不便的含櫻,不禁仔細瞧兩眼,百里稼軒神色不變,就那麼笑吟吟的、珍而重之的牽著含櫻的手進了鋪子,如同一對最普通的小夫妻。
眾目睽睽之下,含櫻一開始走的有些不自然,漸漸的,她眼角溼潤起來,握在百里稼軒手心裡的手,悄悄動了動,反握住他的手。
百里稼軒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對她粲然一笑,指著角落一張桌子:“我們去那兒坐。”
含櫻說不出話來,勉強笑著點點頭,到了桌邊,百里稼軒仔仔細細的給她擦了擦凳子,才扶她坐下,然後揚聲招呼:“夥計,一籠小籠湯包,兩碗鴨血粉絲湯,有一碗別放香菜!”
“好來您哪——!”隨著一聲悠長的吆喝,一個機靈的夥計很快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鴨血粉絲湯過來:“趁熱最香,二位嚐嚐。小籠湯包還在火上,一會兒就得!”
放好筷子勺子,那小夥計看了百里稼軒一眼,突然撓撓頭:“先生,您長得……挺像一個大人物的……”
“是吧?我娘子也這麼說!”百里稼軒笑眯眯的迴應,還一臉認真的看看含櫻,好像求證一樣
。
含櫻掩口一笑,那小夥計竟看得呆了呆,才開口:“這是您夫人?天仙一樣,那些大人物的官夫人可比不上!難怪您要坐角落裡呢。”
“要不是你說的好聽,衝你剛才那眼神,我就揍你!”百里稼軒半開玩笑的晃晃拳頭,小夥計嘿嘿一笑:“小的這就走開,二位慢用!”
一會兒小籠湯包也送上來,百里稼軒看含櫻很秀氣的一口口喝湯,笑了起來:“一會兒看你怎麼吃湯包。”
含櫻笑嗔他一眼,百里稼軒已經一本正經的夾住一個湯包:“那回看你買這家的鴨血粉絲湯,送你走了後,我就回來吃,後來有一段時間,經常自己過來吃,這夥計大概來的晚,我又出去打了五年仗,所以不認識我……”
似乎驗證他的話一般,他餘音未落,那個機靈的小夥計又端著托盤過來了:“先生,我們老闆說您以前常來這兒吃東西,送您二位兩碗酸梅湯。”
百里稼軒和含櫻一抬頭,果然看見櫃檯邊,一個滿臉慈祥的老爺子笑眯眯的衝他們招招手。
含櫻覺得自己今晚上特別愛哭,低下頭,忍不住眼裡又一陣溼熱。
百里稼軒謝了那小夥計一聲,等小夥計走了,他拿起筷子:“看我給你表演一個怎麼吃這家的小籠湯包啊,免得一會兒湯汁把你的裙子弄髒了。”
說著他小心翼翼的把湯包移到自己跟前的小碟子上:“這叫‘輕輕提,慢慢移’——”
說著,他俯身就著桌面咬開一個包子的小口:“這叫‘先開窗,後喝湯’。”說完,他真的吸溜吸溜把湯包的汁都吸乾淨,才一邊擦嘴角一邊笑著抬頭:“把汁抽乾淨了就能吃了。”
含櫻悄悄抹抹眼睛,笑著學他的樣子:“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後喝湯……”
百里稼軒忽然握住她的手,笑著一低頭,把她手裡那個吸乾淨湯汁的包子“啊嗚”咬下去,含含糊糊的開口:“好吃。”
周圍響起年輕人一片善意的笑聲,含櫻低下頭,那一刻,心裡暖暖的,全是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