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姨娘朱樂珊連哭帶罵那麼一長串,院子裡的人卻沒有一個制止的,即使是還算同情含櫻的四姨娘陸靜雅,也沒有出頭替含櫻反駁。
塞雪一直站在窗戶前,從縫隙裡向外面張望,這會兒只氣得臉色鐵青,院子裡嬉春軒的丫鬟婆子們跪在地上,也都耷拉著腦袋——已經讓人家欺負上門了,也不見自家主子出來吭一聲,在這樣的姨娘手底下當差,還有什麼好指望的。
塞雪恨得咬牙切齒的回頭,去只見含櫻靜靜躺在**。她憤恨的跺跺腳,不好抱怨自己的主子,只好埋怨陸靜雅:“四姨娘口口聲聲替姨娘出去聽著,這會兒怎麼也不說句話!”
含櫻嘴角擠出一絲笑——靜雅即使再桀驁不馴,畢竟她曾任空軍司令的父親已經去世,她的女兒還要在這個官邸裡生活下去,她的母親還要奉養,兩個哥哥還要在百里稼軒手底下討生活,於情於理,都沒有必要再去替自己出頭。一時的憐憫、同氣連枝的同情或許會有,但當看到自己已經下定決心求死,她也沒有必要再來賣自己太多人情。
那——自己死了之後,靜雅真的能如她所說,盡力照拂玉斐嗎?
一個念頭不可遏制的在含櫻心頭升起:會不會也不願意去沾惹麻煩?那如果玉斐僅僅靠百里稼軒,百里稼軒日理萬機,膝下三個兒子一個女兒,能拿出專門的心力去安頓玉斐,保證他不受欺負嗎?
眼眶控制不住的又溼熱起來,兩行淚緩緩滑下:玉斐,娘對不起你……
“你哥哥為什麼遇難,現在恐怕也還沒有定論,你一口咬定是文姐姐陷害的,是不是太莽撞了?”院子裡終於傳來陸靜雅的聲音,但也不是過於質問的語調,更像勸和:“她現在病成這樣,哪有心思、人手去對付你哥哥?”
“我不管!就是因為她,我哥哥才被迫去淄城前線
!”八姨娘朱樂珊顧不得哭,立馬反駁,聲音也比陸靜雅高好幾度:“沒有心思?她回來後不受寵,焉知不會對夫人、對我們各房姊妹有意見?!可憐我生來不幸,和她長了一張差不多的臉,只怕更猜忌我搶了她的寵愛!至於沒有人手——”朱樂珊冷笑一聲:“我見識淺,也沒什麼能託庇照顧我的世家公子商務部長,要是我想做這種事,倒真沒有人手!”
“夠了,”等朱樂珊把意思都表達的清清楚楚了,梅夫人才怒喝一聲止住:“樂珊!你雖然年紀小,我卻一向覺得你是個懂事的,誰知道這次做事卻這麼沒有分寸,且不說三姨娘正病著,你帶人來又打又砸,擾了她養病;就說琳曦妹妹剛剛被大帥指定和我一起掌管內院事務,她才管事幾天?你就出這麼個難題,是看琳曦妹妹管事不順眼,特意給她添堵嗎?!”
聽梅夫人點名到七姨娘謝琳曦頭上,雖然明知梅夫人這是給自己和七姨娘之間種刺,朱樂珊也只能軟化了語調賠罪:“妹妹不是誠心給夫人和謝姐姐添麻煩,實在是心痛不過、憤恨不過那賤人所為……”
“我當然不會錯怪妹妹。”謝琳曦平和柔雅的聲音響起:“夫人身體有恙,大帥心疼夫人,才讓我幫著跑跑腿。我剛開始學著做事,見識淺薄,這麼大的事情也沒什麼主意,還是聽夫人如何處置吧。”
這些對話一一傳進屋裡,站在窗前的塞雪忍不住又低罵一聲:“踩高捧低、互相使心眼的本事倒是個頂個的強!”
顧媽不說話,只是端來清水毛巾,小心翼翼的問含櫻:“姨娘,讓奴婢給您擦擦傷口吧。”
塞雪這才反應過來,忙回到床前,接過顧媽手裡的毛巾,輕手輕腳的拉起含櫻左手衣袖,挽上去,看到肘部的傷口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擦破這麼大一塊——可惡,八姨娘那女人下手這麼重,早晚要找她討回來!”
含櫻已經悄悄拭去了淚水,這會兒只是閉目不語,任憑塞雪輕輕地給自己擦著左肘和脖子上漸漸凝固的血痕。
“好了,這件事情,雖然朱妹妹做的過分,可你痛失兄長之下,一時激憤,倒也情有可原,想來就是大帥,也會體諒妹妹心境,不過——”梅夫人不高不低、卻十分威嚴的聲音傳來,塞雪的手腳也不由自主慢了下來,豎著耳朵聽梅夫人如何處置這件事:“不過妹妹今天畢竟帶人大鬧嬉春軒,這在咱們府裡,還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顧念你事出有因,我就罰你三個月月銀,以儆效尤,你可心服?”
“樂珊心服口服,謝夫人大人大量
。”朱樂珊很快介面。
“現在各房有幾個姨娘是指著月銀過日子的?”陸靜雅有些不平的開口:“何況這嬉春軒滿屋給砸個亂七八糟,文姐姐不光受了驚嚇,還受了傷,梅夫人您如此處置,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那依陸妹妹的意思呢?”梅夫人對她的頂撞不以為忤,語調裡微微含笑:“妹妹說的也有道理,要不這樣吧——楊媽,一會兒你帶兩個人,把嬉春軒毀壞的傢俱物件都統計造冊,計算出損失來,這損失讓八姨娘出一半,也算教訓,我管教無方,剩下這一半就由我來出。”
“夫人——”朱樂珊叫了一聲,不知為何,聲音又很快低了下去:“樂珊聽憑夫人安排。”
“內院出了這麼大亂子,大帥問起來,我也難則其咎,夫人開恩,讓我也罰一份錢吧。”七姨娘謝琳曦依舊聲音柔和。
“也好,樂珊孃家人多,平日裡錢有些緊,你有這份心,就幫她出一點吧。”說著話,梅夫人微微提高了聲音:“至於這些丫鬟婆子,主子們之間有了嫌隙,你們不說從中勸和,還跟著加柴添火,實在可惡!湘靈把今天參與鬧事的都記下名字,各罰半年月錢!再細細搜每個人身上,要是有私藏了東西的,帶到二門上打二十板子,立刻攆出去!”
院子裡頓時一片討饒聲,梅夫人卻不再理會,站起來走上正屋門前的臺階,在廊下站住:“文妹妹一直高臥,不知對愚姐這般處置,可還滿意?”
屋裡一片靜悄悄的,沒有動靜。
梅夫人站了一會兒,正欲再說話,七姨娘謝琳曦已經走到她身後半步,恭謹的開口:“來了一場,總沒有不見文姐姐一面就走的道理,屋裡混亂,夫人身體還未痊癒,不宜進去,就讓琳曦進去看文姐姐一眼吧。”
“也好,”梅夫人悠悠然的開口:“那我就不進去打擾妹妹養病了,今天這般處置,妹妹要是有不服的地方,回頭不妨告訴謝妹妹,或者直接稟報大帥處理,我就先回去了。”
她話音落下,只聽清脆的高跟鞋點地的聲音走下臺階,一會兒功夫,一片嘩啦啦聲音,顯然侍候的丫鬟婆子們就跟著走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