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玉斐來的這一天,對嬉春軒來說,註定是個熱鬧的日子。百里玉斐剛剛衝出院子不久,又一位客人在暮色四起中姍姍來遲。
“四姨娘——!”聽到敲門聲,看門婆子開啟門,看到門口長身玉立、面遮黑紗的女子,不自禁揉了揉眼睛——這位主子輕易不在人前露臉的啊!再確認一眼,看門婆子才忙忙的開口請安。
“三姨娘呢?”陸靜雅看向燈火朦朧的正房內室:“在臥室吧?”
“是,三姨娘這幾天一直在臥室。”看門婆子說這,靠近陸靜雅一步,神神祕祕的壓低了聲音:“剛才二少爺來過,不知道說了什麼,哭著跑出去了,這會兒內室一直靜悄悄的,沒動靜呢。您稍等,我去給您通傳?”
“不必了。”陸靜雅牽起身邊一個小姑娘的手,徑自向內室走去。她身後跟著的掌事丫鬟錦繡掏出一個荷包塞給看門婆子:“辛苦你了,這是我們姨娘賞的,拿去喝茶吧——今晚我們姨娘過來的事,別出去多嘴。”
“謝謝四姨娘,謝謝姑娘!姑娘放心,老婆子絕不出去亂嚼舌頭。”看門婆子嚥了口唾沫,接過沉甸甸的荷包,笑得滿臉像朵盛開的**。
“文姐姐——”陸靜雅驚訝的看到昏黃燈光下靠在床頭,臉上猶有淚痕、憔悴消瘦的含櫻,在門口停了停,才若無其事的走進來,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笑著開口:“古人說‘燈下看美人’,果然有道理,姐姐病容楚楚,如那黛玉一般,讓妹妹我看了都忍不住心裡憐惜。”
說著,她渾如沒看到含櫻床畔侍立的塞雪緊張的神色和偷偷的手勢,拉過身邊的小女孩:“這是念斐,和姐姐失散那年,她還在我肚子裡,也沒能和姐姐多親近,所以今天帶她來給姐姐請安——念斐,給三姨娘請安
。”
小小的念斐不過四歲,臉型像陸靜雅,一雙長長彎彎的眼睫毛,卻像極了父親百里稼軒,小小年紀,已經出落的玉雪可愛,這會兒卻滿臉緊張,一雙大眼睛怯生生的看看病**的含櫻,張了張口,沒發出聲音,反而躲到了母親身後。
“這孩子,生下來不滿週歲,就遇到我受傷毀容,沒能好好照顧她,稍大些,又一直陪著我跪佛唸經,見人少,膽子也小,讓姐姐見笑了。”陸靜雅愛憐的摸摸女兒的頭髮,含著笑,語調裡有些惆悵,卻不帶多少歉意。
“念斐乖,”含櫻縱然心情消沉,看到機靈又膽怯的念斐,也不由打疊起精神來,對著念斐微微一笑:“三姨娘生病了,不好看,嚇著念斐了。”
說著,她費力的從手上抹下一隻冰種翡翠纏絲玉鐲,交給塞雪,塞雪接過鐲子,忙半蹲到念斐跟前奉上手鐲。
“這是姨娘一點心意,念斐別嫌棄,拿回去打賞丫鬟們吧。”含櫻有些費力的說完,對著陸靜雅一笑:“妹妹,謝謝你來看我。”
“我在孃家待得無聊了,又聽錦繡說你去我的靜光閣找過我,來而不往非禮也,所以來看看你。”陸靜雅淡淡一笑:“怎麼著,心也被傷著了?”
含櫻沒想到陸靜雅這麼說,怔了一下,才苦笑著開口:“如果不是你,或許其他人我也不想見了,可想到那天你在懸崖上一番話,總覺得你能明白我。”
“為什麼?”陸靜雅皺起了兩道頗為英秀的眉毛:“難道失了他的寵愛,就不能活了?你看我,現在看到念斐膽小的樣子,還常常自責沒能照顧好她,也是為了她和我孃家,我才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呢?玉斐是男孩,大帥寄予的期望高,算計他的人也多,你準備就這麼撒手,讓他一個人碰個頭破血流去?!”
含櫻瑟縮了一下,神情有些黯淡渺茫:“我不是為什麼寵愛,我是……”她看著陸靜雅,眼淚慢慢溢了出來,因為之前百里玉斐的一番折騰,情緒消耗太大,這會兒聲音漸漸低弱:“靜雅,你如今這樣,常住孃家,不願踏進錦秋湖官邸,不僅僅因為臉上受傷,還因為令尊吧……”
陸靜雅眯起眼睛打量含櫻,半晌開口:“我記得你父親在你嫁進來之前就去世了吧?大帥還盡心盡力幫你照顧他,我還為此吃過醋……”
她看著含櫻眼中滿滿的淚水,忽然住了口,臉上先是顯出一絲疑惑,繼而變得驚怒和不相信:“你是說……不會……他不是那樣的人
!”
“我不知道——”含櫻的淚水終於從眼中滑了下來:“可一想到這個可能,都會讓我恨不得立刻死去……”
“你聽誰胡攪蠻纏?!你不動動腦子嗎?”陸靜雅忍不住抓住文含櫻的手:“昭陽樓那邊、盛惠軒那邊、還有屏翠樓、靈犀館……誰不想看著你和他生了嫌隙?連我都盼著你倒黴呢!你就傻頭傻腦往人家設的陷阱裡跳!”
“不是她們!”含櫻閉上雙眼,卻擋不住洶湧而出的眼淚:“不是她們……是江心……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陸靜雅怔住了,隨即還是不相信的搖搖頭:“那他呢?他也承認了嗎?”
含櫻怔怔的看著虛空:“他沒有否認,我寧願他暴跳如雷說我冤枉他,可他沒有……”
陸靜雅呆了許久,才淒涼的一笑:“冤孽——真是冤孽!”
她坐直了身子,同情的看著文含櫻:“你想好了嗎?那有什麼要託付我的嗎?我會盡我的能力,照拂玉斐,不過——”她苦笑:“以我現在的能力,只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那總是他的兒子,讓他自己操心去吧。”含櫻連百里稼軒的名字都不願意再提,只是靠在軟枕上,閉著眼睛淒涼一笑:“還是謝謝你來看我。”
“我——”陸靜雅剛開口,就被屋外一聲巨響驚了一跳!
那是院門“哐啷”一響,似乎被什麼人大力推開了,隨即看門婆子的慘叫聲就傳了進來。
“文含櫻!你這個賤人!你給我死出來!”一個淒厲的女聲從院子裡傳進來。
“怎麼了?”陸靜雅皺皺眉站起來,轉身向窗外看去:“朱樂珊?她瘋了嗎?!”
沒等含櫻回答,隨著屋門“咣——”一聲響,狀若瘋狂的朱樂珊已經衝了進來,她穿著晚上的寢衣,頭髮披散,在門口稍微一頓,看清含櫻的位置,就尖叫一聲直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