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水晶琉璃簾猛然落下,碎玉飛濺般急促亂響,含櫻猛然一股力氣坐起來,撐著下床去追百里稼軒。
她本來已經昏睡了一天一夜,突然下地,眼前一黑險些栽倒,稍緩過來後,生怕百里稼軒已經走遠,忙扶著梳妝檯、椅子、牆邊一路摸過去,到了臥室門口。
還好,百里稼軒雖然腿長步快,但出了臥室,一直候在門口的大夫、丫鬟僕婦就稀里嘩啦跪了一地,等著聽他吩咐,稍一停的功夫,他就聽到屋裡含櫻跌跌撞撞的往外衝,微一遲疑,含櫻已經掀簾子衝出來,拽住了他的衣角。
“你告訴我——!”含櫻仰頭看著他,語速又急又冷。
百里稼軒剛剛提起來的一點心瞬間又沉了下去,用力一掃含櫻的手,她本來就腿腳不方便,被一推之下向後趔趄幾步,幸好跪在前面的顧媽,站起來一把扶住了,才沒摔到那跪了一地的大夫群中。
在她摔出去那一刻,百里稼軒的手張了一下,又立刻緊緊攥住了,負手在背後,看含櫻一雙眼睛依然直直看著他,一向柔如春水的眸子,此刻卻像深秋的寒潭,透著蕭瑟和沁人心脾的寒意,顯見的已經把他當成了殺父仇人!頓時忍不住怒聲吩咐顧媽:“扶你們姨娘進去!好好養病!”
“百里稼軒!你告訴我!”
眼看他轉身就要出門,含櫻急怒之下,提著他的名字就大叫一聲
!
屋裡所有人聽到她竟然直呼大帥的名字,都趴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有膽子小的,忍不住打起哆嗦來。
百里稼軒已經到了門外走廊下,聽到含櫻的聲音,遲疑了一下,回過頭來,走廊上的燈籠光影搖曳,他一人負手而立,燈光在背後勾勒出一個有些落寞的身影,晚風裡,他剛剛的憤怒已經掃去許多,聲音中透著一點說不出的孤寂:“你為什麼還問我?你心裡不是認定了她說的是真的嗎?”
含櫻看著他,竟一時語塞。
“我知道,你當初熱孝之下,被舅舅催促著嫁給我,你不願意做小,書香門第的小姐嫁給我一個武夫,心裡本來就委屈,這些年來,無論我怎麼對你,你心思細膩,遇事總會想出許多有的沒的,即使到今天,你心裡也……”百里稼軒看著含櫻搖搖欲墜的樣子,住了口。()
含櫻想搖頭,自己嫁給他並不覺得委屈,他也明知道自己從沒把他當成一個武夫……可看著他,想著江心“你不覺得你爹爹死的很奇怪嗎”的話,偏偏一個動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靠顧媽扶持著,才勉力站住。
“不管你心裡怎麼想,你是我百里稼軒的人,是百里玉斐的娘,這輩子,你都只能住在百里府邸!”百里稼軒想到她昏迷中一直說著“求求帶我走”,心裡頭堵的厲害,聲音也不覺冷硬起來:“不要指望誰帶你走!敢帶走你的人,先摸摸自己有幾個腦袋!先問問能不能鬥得過我百里稼軒!”
——“不要指望誰帶你走!”含櫻聞聲悽然一笑,爹孃都去了,即使夢裡,也一句話都沒和自己這個女兒說,哪裡還會帶自己走。
百里稼軒看著她悽然的神情,卻以為她在惋惜不能跟連昊然一塊出洋。再想到過去五年裡,她一直託庇於連昊然的靜園,即使現在回來了,連昊然依舊想方設法和她聯絡,心裡更是酸澀的不是滋味。
看著她婉轉憔悴如落花的摸樣,百里稼軒的手在背後攥的格格作響。費了好大勁,才讓自己沒有衝上去抓住她衣領,吼一句:“不許再想連昊然!”
“扶文姨娘回去
!至少靜養半月,才能出嬉春軒!”百里稼軒硬邦邦的開口:半月之後,連昊然搭乘的郵輪早到了公海之上,看他還如何聯絡你!
“姨娘——姨娘,讓奴婢扶您回去吧,姨娘——”顧媽小聲的勸著,半抱半扶的把含櫻往內室帶,其餘的僕婦有的害怕,有的機靈些的看百里稼軒大怒,都認準文含櫻肯定失了寵,更是伏在地上不敢往上湊。只有小丫鬟梅子衝上去,一塊扶著失魂落魄的含櫻往臥室走去。
“姨娘!”塞雪本來被安頓在西邊廂房養傷,昏昏沉沉的,聽到這邊動靜大了,廂房裡服侍的小丫鬟也不在,才一個人扶著牆摸出來,看到眼前的情形嚇了一跳,顧不得自己身上的棍傷,疾步過去摻住含櫻。
百里稼軒看看塞雪一瘸一拐的樣子,想起高副官彙報過她被梅夫人教訓了二十大板——奴才都被人找由頭收拾,何況主子,肯定更招人恨,思及此處,更堅定了不讓含櫻出嬉春軒的想法。
“來人,傳話給七姨娘,文姨娘養好傷之前不會出嬉春軒,外面的人也不許來打擾!再讓七姨娘安排一個院子,所有的大夫都住下,等文姨娘大好了,再賞銀子放回去。”百里稼軒掃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幾位大夫,吩咐一聲。
一個一直哆嗦的大夫聞聲,竟嚇得兩眼翻白,直接癱在地上暈了過去。就是帶頭的老大夫,也抖了半晌才顫聲開口:“求大帥饒命………”
百里稼軒本已經抬頭去看被扶走的含櫻,聽到老大夫開口,怔了一下才擺擺手:“誰要你們的命?文姨娘病還不穩,要你們住下,是盡心盡力給她治病。病好之後,自然送你們回去。”
“謝大帥,謝大帥!”大夫們趕緊磕頭。
百里稼軒想想剛才自己和含櫻的對話,雖然沒有提名道姓,但如果傳出去,也足夠市井民間浮想翩翩,加上之前的《時報》風波,只怕又給傳一段**緋聞了——可是,真為了這個殺人嗎?
他看看腳下那群正擦汗的大夫和僕婦,不覺搖搖頭,有些自失的一笑,轉身下了臺階,向大門外走去。
跪在地上的人們,久久不敢起身。
良久,他們只聽到臥室裡,在顧媽和塞雪等一迭聲焦急的勸導聲裡,含櫻終於如杜鵑啼血,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