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嬉春軒,穿過櫻花林,含櫻忽然摸摸袖口:“我忘記帶手帕子了,誰給我回去拿一趟?”
楊媽媽眼皮一跳,看看顧媽要介面,忙指著跟在後面一臉天真的小丫鬟梅子:“讓這丫頭回去拿吧,我再讓我這個小丫鬟陪著,我和顧媽伺候姨娘先過去,夫人等著呢。”
含櫻沒說話,點點頭,梅子忙領著楊媽媽帶來的小丫鬟,一塊往回跑去。
楊媽媽不再開口,帶著含櫻和顧媽繞過墨香齋,經過當值下人們集中住的院子,正要穿過一片桃樹林,五姨娘汪嘉惠帶著丫鬟,突然從林中匆匆走了出來。
“汪姨娘,您這是?”楊媽媽忙停住腳步,含櫻也看著她——作為擒獲江心有功的姨娘,以汪嘉惠的性格,怎麼會不在審訊現場看熱鬧?
五姨娘汪嘉惠腳步略慢了慢,神色有些慌亂的看一眼她們,話也不答,胡亂點了點頭就衝了過去。
“姨娘請——”被五姨娘汪嘉惠一攪和,楊媽媽的聲音裡也不復剛才的鎮靜從容,加快腳步帶頭往前走去。
穿過桃林,是三間孤零零的小屋。
含櫻聽到身後的顧媽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三間小屋,歷來是錦秋湖官邸懲罰犯錯下人的地方,幾十年來,或多或少也有些丫鬟僕婦在這裡丟了性命,據說上一代有位得寵的姨奶奶被陷害流了產,一屍兩命,伺候她的十幾個僕婦就都被活活打死了,因此府裡上下,提到桃林小屋都覺得肉皮發緊,輕易不到這裡來的,小屋前面那一片桃林,也有“桃符驅鬼”的意味在。
到了百里稼軒這一代,原配夫人任月華篤信佛法,輕易不懲罰僕婦,桃林小屋才漸漸冷清下來。及至閔朝梅執掌內院,滿心希望追上任夫人的好名聲,對犯錯的僕婦丫鬟,打罵有,小懲大戒有,卻從來沒有奪過人命。
此刻,桃林小屋的門卻大敞著,兩個臉色發白、渾身發抖的僕婦站在門口,晚風裡,似乎有隱隱的血腥味傳出來
。
含櫻下意識的回了一下頭,梅子還沒有回來。
“夫人,姨娘文氏帶到!”楊媽媽揚聲在門口唱名,少頃,一個有些嘶啞的聲音傳出來:“進來!”
在楊媽媽目光的示意下,顧媽只能硬著頭皮,推著含櫻的輪椅上前,楊媽媽隨即跟上來,關上了小屋門。
三間打通的小屋裡,梅夫人並沒有像以往責罰僕婦那樣,坐在正屋,而是從執行刑罰的北屋裡探出頭來,神色有些奇怪的一笑:“來了?”
含櫻匆匆掃她一眼:梅夫人臉上沒有了往常的端莊,反倒如喜如怒,眼神中有些瘋狂。
顧不上多想,也沒行禮問安,含櫻讓顧媽扶著自己從輪椅上站起來,直接走到北屋門口,儘管心裡已經有了非常不祥的預感,看到屋內情景的那一刻,她腦海中還是“轟”一聲熱血上湧。
北屋地上,薄薄的一層稻草已經被血泡得烏紅髮亮,江心頭髮散亂、雙目緊閉的躺在地上,臉上一片慘白,裙子已經被大片大片的血浸透,四個五大三粗、身材堪比男人的僕婦站在她四周,看一箇中醫老大夫滿頭是汗的給她扎針止血。
“妹妹猜猜我發現了什麼?”梅夫人桀桀笑起來:“她懷孕啦……哈哈……她懷了夏天南的孩子……哈哈……”
含櫻甩開顧媽的手,腿一軟,撲倒在江心身邊,顧不得滿地的血汙,她顫抖著抓起江心的手——江心的十個手指尖都被刺穿,有的指尖還在向外冒血,但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含櫻顫著手搭上江心的手腕,幾乎弱不可察的脈搏細細的跳動著……
人還有口氣,可是她沒了孩子,還有什麼活下去的勇氣……含櫻猛然回頭,怒視著兀自大笑的梅夫人:“閔朝梅!你瘋了?!”
說著她轉頭看向自她撲過來,就趕緊停手的老大夫:“愣什麼!快救人!!”
“回……回姨太太……”老大夫就差哭了,他不過是一個常進府給下人看病的醫生,哪裡想到會看到這麼血腥的場面:“血……血已經止住了……”
“好——止住就好——”梅夫人的聲音還有些怪異,似乎抑制不住的笑:“她的孩子沒了吧?好——”
老大夫額頭上的汗再次滾滾而下,這麼瘋狂到失態的太太,回頭會怎麼處置自己?
“夫人,慶軍十一團何團長到
。”門口傳來守門僕婦小心翼翼的聲音。
“顧媽,把輪椅推過來!幫我把她抱起來!”含櫻跪在地上,一邊使勁托起江心的上半身,一邊衝顧媽喊,眼淚不覺已經流了滿腮。
“事情還沒處理完,她去哪兒啊?”身後,梅夫人的聲音忽然鎮定下來,慢條斯理的開口:“來啊,把文姨娘扶起來!讓何團長和他的人進來!”
屋裡一直站著的四個僕婦聞聲忙上來拉扯含櫻,沒想到含櫻手一翻,“噼啪”兩巴掌扇在領頭的人臉上,看到含櫻憤怒的漲紅的臉,她們互視一眼,忙站住了。
“她有天大的罪,也不能被你凌虐成這樣!”含櫻摟著江心,狠狠的盯著恢復了端莊的梅夫人:“人我要帶回去,是殺是剮,你讓百里稼軒來和我說!”
“維護成這樣?”梅夫人也冷冷一笑:“怪不得她剛才說,只有幾句話想和你說——我看,什麼同情孤女,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吧?!”
“你知道她有身孕,才特意給她上刑?!連一個不成形的孩子都不放過,你不怕遭天譴?!”含櫻突然覺得懷裡的江心微微動了一下,忙低頭喚她:“江心!江心!你撐住!我現在就帶你走!”
江心沒有睜眼,兩行淚卻從眼角滑了下來……
“誰都別想走!”梅夫人突然大喊一聲:“何勇!你死在外面了?!”
“卑職到!”本來聽到屋裡爭吵,站在門口動彈不得的何勇一個激靈,忙立正大聲回答,然後帶著四個手下進來:“卑職見過夫人!”
“去看看你選中的女人!”梅夫人一指地上:“是夏天南的女人,還懷了孕!”
“卑職瞎了眼,請夫人恕罪!”何勇往地上看了一眼,有些不忍的轉開目光,立正挺胸,大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