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下午,嬉春軒的門口始終很熱鬧,各房派出來探聽訊息的丫鬟僕婦都聚集在嬉春軒門口,一邊聽五姨娘汪嘉惠身邊的丫鬟繪聲繪色的講述五姨娘慧眼如炬,抓獲叛賊首領夏天南侍妾的英勇事蹟,一邊看著嬉春軒門口出出進進的人:嬉春軒的大丫鬟雲竹哭著跑去昭陽樓求梅夫人主持公道啦、兩個管家娘子進嬉春軒傳話責罰三姨娘文含櫻啦、管家娘子帶著原本在嬉春軒服侍、現在被掃地出門的九名僕婦出門啦、三姨娘文含櫻最親信的丫鬟塞雪被拖出去打板子、又被血淋淋的抬回來啦……
每一個訊息,都被以最快的速度傳到錦秋湖官邸的各個院落,引起一陣或笑或嘆的議論,據說盛惠軒的五姨娘汪嘉惠,下午心情大好,不光賞了近身服侍的丫鬟一套全銀的頭面,還傳令盛惠軒每個僕婦丫鬟都多賞一個月月銀;而住在屏翠樓、一向手面不大的八姨娘朱樂珊,也破天荒拿出五十塊銀元,讓貼身丫鬟遮遮掩掩的出了門,去雲居山觀音寺還願……
不過,這一切的喧囂,都被嬉春軒的大門擋在了外面——塞雪被杖責完三十板子,血淋淋的送回來後,嬉春軒的大門就被從外面鎖了起來,這之後一個月,整個院子上下人等的伙食、衣物、乃至夜香都要等到指定時刻,有專人來開門處理,除此之外,嬉春軒上下都不得踏出院門半步。
除了當即捲鋪蓋跟著管家娘子離開的九名僕婦,剩下的下人,都垂頭喪氣的躲在各自屋裡,據說梅夫人以“雲竹生病,怕過了病氣,暫時回家休養”的名義,把大丫鬟雲竹放了假。現在剩下的唯一一個大丫鬟塞雪又剛剛捱了板子,躺在**起不來,含櫻又一向不理會這些,下面的僕婦,自然也就沒了拘束,連差事都懶得上了
。
嬉春軒正屋裡,含櫻打發走了小丫鬟梅子,正親手給塞雪上藥——雖然管家娘子承諾不傷筋動骨,但三十板子打下來,塞雪從雙腿到臀部,依舊青紫遍佈、兩指寬的板子痕跡一道道高高隆起,破了的地方,更是血粘住了裙子,烏黑一團。
塞雪咬著毛巾,趴在**嗚咽的全身顫抖,含櫻眼淚也滾滾而下,無聲的哭著,給塞雪剪開裙子,一處處擦拭傷痕、細心上藥……
不知何時,顧媽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湯藥,悄悄出現在門口,臉色有些複雜的看著含櫻主僕兩人。
含櫻給塞雪處理完最後一處傷口,細心的蓋上被子,才示意她把藥端過來,掂量了一下,問道:“藥從哪兒來的?”
“剛才廚房的人開了門,來送晚飯,其中有一罐湯藥,說是大帥身邊的高副官吩咐人煎了,給塞雪姑娘用的。”
躺在**的塞雪忘了抽噎,眼睛閃過一抹驚喜的亮光:“大帥還沒忘了咱們嬉春軒!”
含櫻和顧媽都沉默不語,但塞雪依舊高興的險些忘了身上的疼,濃濃的中藥也不覺得苦了,大口喝下去,又忍不住撲到含櫻懷裡哭道:“姨娘!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想教訓誰就教訓誰?!今天塞雪眾目睽睽下挨這頓打,什麼臉面都沒了,死的心都有……”
含櫻靠床邊坐著,撫摸著她的脊背:“好塞雪,受委屈了……”
顧媽看看相擁的主僕兩人,上前解勸道:“那叛賊侍妾的事很快就會過去,姨娘肯定沒事的,到時候咱嬉春軒的好日子就又來了。”
含櫻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把塞雪放到枕頭上,招手示意顧媽:“讓塞雪休息,你扶我去外邊坐一坐。”
顧媽依言扶著她到了花廳,看四下無人,含櫻才開口:“你中午的時候去哪裡了?”
“奴婢……”顧媽遲疑一下:“奴婢去後院的大廚房了……”
“後院大廚房?那是專管府裡閒雜下人用飯的地方吧?”含櫻看著她:“平日裡嬉春軒自有小廚房燒水做飯,你去後院那裡做什麼?”
顧媽垂首沉默了一會兒,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泛起一層安寧到近乎祥和的光,靜靜的開口:“官邸裡一般沒有犯婦,偶爾有犯婦關押的時候,也是後院大廚房負責送飯
。”
“江心!”含櫻手中的帕子不覺掉在地上:“你們把江心怎麼了?!”
“梅夫人吩咐,先把她關在柴房裡餓一天殺殺威風,所以現在飯和水還送不進去。不過梅夫人急著問出口供來稟報大帥,最遲明天早晨,肯定要給她喂點水開始審問的,”顧媽的聲音平板無波:“連公子已經發了話,大帥要是知道姨娘早了解江心的真實身份,會遷怒姨娘的,所以——不能讓江心再說話了。”
“那是兩條人命!”含櫻衝動的拽住她的手:“江心懷孕了!那是兩條命!”
“奴婢只是奉連公子的命令,拼死也要保護姨娘的周全。”顧媽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波動:“姨娘放心,奴婢的妹子在後院大廚房做小管事,只要梅夫人吩咐給江心送飯送水,我妹子一定會把事情辦得神不知鬼不覺的……“
“萬一敗露了呢?從沒有什麼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覺,你想沒想過?萬一被人發現了,你妹子也是死路一條!”
顧媽聲音依舊僵僵的:“奴婢一家都受連公子的大恩……”
“不行!”含櫻站起來,雙手扳住顧媽的肩膀搖晃著她:“你去告訴連昊然!不能這麼做!江心一介女流,大帥既然把她交給閔朝梅審訊,就是不讓六處的人刑訊逼供她!江心不會無緣無故咬出我來!不要再讓你妹子去冒險!”
“連公子的命令,奴婢不能違背,”顧媽的臉色晦暗:“再說,院門已經封了,出不去了……”
含櫻鬆開她,一下子坐在了沙發上!
屋裡一點點暗了下去,含櫻依舊呆呆的坐著,顧媽默立了許久,終於俯身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夜,漸漸深沉,內室裡的塞雪哭泣許久之後,也沉沉睡去,外面的院落裡,各間僕婦房也漸漸熄燈了。
花廳裡,含櫻突然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