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媚骨
皇甫淑儀止步在珠簾處,正以為聖駕今夜不會回宮,忽聽庭院裡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緊就見剛虛掩上的閣門又被人從外一把推開。
彩兒、月兒與雲兒站在門邊上,回身見是李隆基大步邁入閣內來,連忙屈膝緝手,尚未來得及行大禮,李隆基已是徑自提步向後殿。
“嬪妾參見陛下。”見狀,皇甫淑儀趕忙迎出簾外,恭迎聖駕。張春懷隨之趨步在後,於後揖了禮。
見到皇甫淑儀迎過來,李隆基這才稍緩了緩步子:“梅妃可有見好?”
感觸著李隆基身上撲面而來的重重的寒氣,一衣身的夜的冷涼,皇甫淑儀忙垂首回道:“江梅妃已退熱不少,不過這會兒人還未醒過來。”
未待皇甫淑儀說完,李隆基已然撩起珠簾,直奔江采蘋的臥榻而去,只見層重帷幔內,江采蘋面頰赤紅的躺在榻上,雙眸緊閉,額際臂腕上還敷著熱帕子。
“咳,咳……”帳幔內濃重的湯藥味,乍聞十為嗆鼻,李隆基忍不住乾咳了兩聲,一甩衣襬,就著榻沿坐下身,握起江采蘋的纖手,只覺那纖纖玉指著是燙人,也不知是不是其剛從太真觀一路匆匆起駕回宮,是故手掌較涼。
皇甫淑儀隨後步回後殿,但見李隆基正緊握著江采蘋的玉手,龍目緊皺,龍顏難得一見的凝重,那一臉的焦切不言而明,卻又溢於言表,心下不由微微泛疼。
一見這情勢,高力士招手示意跟在後面的小夏子,趕緊地下去相請隨駕而來的奉御入閣,靜候在一旁,以便隨時聽候傳召。
雲兒與小夏子相視一眼,低聲喚過彩兒、月兒兩人,交代二人先行去庖廚多備幾碗薑湯,少時端入閣。今夜狂風大作,皇城宮城都像是捲入風城之中,聖駕頂著寒風趕回宮來,龍體免不了受些涼寒之氣。再者說,這一眾人都隨駕趕來,更當多備幾碗薑湯驅寒。
彩兒、月兒默契十足的步去庖廚,雲兒轉身又端過一壺熱茶,這才轉入珠簾,一抬首,才知帳內不只是坐有李隆基,還站有皇甫淑儀與另一個宮婢妝扮的人,但從背後看那人身影,卻不像是御侍,反而看上去有分眼熟,雲兒心頭猛地一顫。
剛巧在這時,那人似也聞聲回過頭來,不是別人,正是楊玉環。
見是楊玉環,雲兒不自禁的越發心神一晃,手上的茶盞差點滑脫掉地,虧得楊玉環,從旁及時托住手。
這下,雲兒慌忙就地禮道:“奴見過壽王妃……”話一說出口,心中不免又是一驚,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時又說錯了話。畢竟,楊玉環今下身在太真觀,乃御賜的“太真娘子”,而壽王妃更已名頭有主,十日前李瑁就已奉旨迎娶了韋昭訓之女韋氏入府,是以,楊玉環可謂也已被韋氏取而代之。
聽見雲兒的說話聲,皇甫淑儀同時回過神兒來,也才發覺楊玉環此刻竟也在,但見雲兒與楊玉環都是似有尷尬,心下微沉,遂含了笑步上前來。
一見皇甫淑儀步過來,雲兒趕忙又屈了屈膝,楊玉環更是抽回手,對皇甫淑儀緝手行了禮,桃面嬌紅的細聲說道:“玉環見過淑儀。”
“快些免禮。”皇甫淑儀緊走兩步,順勢扶了楊玉環起見,輕握了下楊玉環微涼的蔥指,“瞧這手涼的,快些過來暖和暖和。”
藉著皇甫淑儀拉著楊玉環的手步向一側的炭盆去暖手,雲兒才凝神步去茶案旁,沏了三杯清茶。從今個白日直到這刻,皇甫淑儀一刻不離的看顧在江采蘋的病榻前,連一口茶水都未顧及吃,加之閣內又燃著一盆盆炭火,烘烤得格外燥炙,這乍一從外面進來楞是彷彿置身於火爐中,直覺有些烤的慌,茶可清心降火,潤一潤喉嚨也是好的。
見雲兒奉上茶水,皇甫淑儀接過一杯遞與楊玉環:“快些吃杯茶,暖一暖身子。”
楊玉環忙回了禮,縱便往年以壽王妃的身份入宮拜謁時,也不曾與淑儀宮有過多少交情,今下落了架,卻得皇甫淑儀這般熱情的厚待,怎不受寵若驚。
“暖暖手。”皇甫淑儀和顏與楊玉環說著,轉即端過另一杯茶盅,提步向李隆基。楊玉環看在旁,眼見皇甫淑儀親手為李隆基奉上一杯茶,心下驀地平添了些微的酸意,這些日子在太真觀,李隆基的衣食玩樂皆由楊玉環一手侍奉著。
今日傍晚時辰,小夏子行色匆匆地奔去觀中,當時李隆基正倚身在**觀賞楊玉環舞霓裳羽衣舞。當小夏子上稟宮中之事時,李隆基當庭就變了龍顏,示下起駕回宮。為獻舞,楊玉環正身著一身宮婢妝,只不過梳了個芙蓉歸雲髻,高盤的髻上簪了一支金步搖,宮婢裝雖說卑陋,這紅花卻需綠葉襯,站在幾個宮婢堆兒裡,倒是越發襯得楊玉環面如桃花雪肌花貌,一聽李隆基要起駕回宮,楊玉環哪堪還歡顏得下去。
望著諸人立時奔忙起來,忙碌著隨駕返宮,李隆基更已披上大氅,眼看就要步上龍輦,楊玉環扒著觀門伏在階上,不知怎地就秀眸一紅,情不自禁喚了聲“三郎”。
楊玉環這一喚,聲音雖小,卻還是順風清楚地傳入李隆基耳中,李隆基腳下瞬停,側首看向泫然欲泣的楊玉環,背風直立在龍輦那兒,看似良久的迷離,才抬手衝楊玉環揮了一揮手,示意楊玉環回觀中去。
眼睜睜看著李隆基乘上龍輦,一行人等挑燈朝山下趕去,楊玉環不由潸然淚下,娟美與丹靈一左一右看在眼裡,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連日來楊玉環待當今天子的那份情意,天可憐見,但楊玉環又曾是李瑁的王妃,時下更是身處太真觀修行薦福,不得不有著種種顧忌和忌諱。
正當娟美與丹靈猶豫著無以勸慰楊玉環時,但聽楊玉環一聲啜泣,卻是一疊聲喚著“三郎”二字,輕啜著奔下觀階去,直直追向聖駕。娟美與丹靈面面相覷一眼,怔愣過後,才又緊追出觀。
李隆基坐身在龍輦裡,擔抬龍輦的幾個小給使縱倍加小心翼翼的走著每一步,但因夜黑風高,龍輦不免仍有點顫晃。這會兒工夫,李隆基心下雖焦急得很,甚為宮中江采蘋的病勢掛懷,但心虛卻也異常的波動不寧著,只為前刻在太真觀觀門前楊玉環那一聲嬌羞無比卻又戀戀不捨的輕喚聲而挑動了某根心絃,難以靜得下心。
偏又在這時,楊玉環的一聲聲哭喚聲,竟又聲聲傳送在風中,如斷了的弦一般越加衝擊著人心。李隆基當即下令停轎,高力士伴駕在龍輦一側,循聲看去卻見楊玉環已是奔了過來,心下登時也狠狠地一沉。
看著龍輦停在前頭,楊玉環卻是心中一喜,不由加快步子直奔下山來,此時李隆基也步下了龍輦,凝睇正朝己身追趕而來的楊玉環,龍顏讓人難以捉摸的透著威嚴,四下更為沉寂的只餘下呼呼的風聲。
李隆基近在眼前,楊玉環才欲停腳,怎奈下山疾奔的衝力太重,一時卻難收得住腳,腳下一崴,整個人絆向前去,又恐衝撞了聖駕,於是心想著使力趔趄向高力士一旁。猛不丁睹著楊玉環剎不住腳衝向己來,高力士難免也倉慌,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李隆基大掌一攬,楞是硬硬的將險些與其擦身而過的楊玉環給拉回了懷中。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楊玉環倚身在李隆基臂彎中,感受著李隆基強勁有力的懷抱,淚痕尚尤在,笑靨自然開。
面對面凝睇楊玉環,李隆基索性把楊玉環裹在大氅之中,直接抱上了龍輦。高力士旁觀在側,不無呆愣之餘,見娟美與丹靈也氣喘吁吁地從後頭追了上來,略作忖量,便讓小夏子先一步起駕,留後交代娟美、丹靈好生留在太真觀看守幾日,只道是楊玉環隨駕一同回宮照拂江采蘋了。
楊玉環就這麼一路跟著回了宮,一道上高力士雖未聽見龍輦裡有何說話聲,卻也深知輦中必定是情意綿綿溫情脈脈,近日其擔忡的事,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此刻目睹著皇甫淑儀對李隆基的無微不至,楊玉環忽覺吃味,再看李隆基對躺在病榻上的江采蘋的一臉的急忡,那掩不住的急切關懷,及其那隻打一入閣就緊握起江采蘋玉手不放下的大掌,楊玉環手捧著那杯熱茶,卻突兀覺得比先時被山風帶下山時還要心涼幾分,這一殿的旖旎柔情,好像根本夾不著其。
眼前李隆基那隻緊握著江采蘋手的大掌,之前在太真觀的半山腰上,才將楊玉環拉入懷過,攬腰在龍輦裡時,直讓楊玉環心貼心著李隆基溫熱的大掌。可是這一刻,李隆基的眼中似乎只有榻上的江采蘋,在楊玉環看來,李隆基早就把自己忘卻腦後,甚至拋卻九霄雲外去了,許是自個本就不該追著趕著追隨入宮門,只有在那太真觀,在那青一色的道袍之中,其才是唯一的那朵花香。
而這皇宮中,在這富麗堂皇的宮牆內,最不缺的就是一朵朵的嬌花美眷,纖柔的,豔冶的,有權勢的,有依靠的,一個連在王府都待不下去而被夫君休了再娶美嬌娘的女人,往後裡又憑何在這偌大的一座充斥著無休止爭鬥的後.宮求得一席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