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自己語驚四座,江采蘋自知廣平王府的滿座賓客是威懾於眼前的那塊李唐王朝的帝祚之寶——李唐家的傳家寶玉玉龍子。
若說當年在李椒的洗三之禮上,李隆基所道出的玄機不為在座者所解,連同當日在李適的洗兒禮上,在席者同樣對李隆基的一席話百思不得其解,那麼今時今日,在李適的滿月宴上,一眾人等看著這塊下賜李適的玉龍子,卻是無不恍然大悟李隆基語出玄機是為何意,當年也罷,當日也罷,李唐王朝的基業算是後繼有望了。
與此同時,更切實又一回令人暗暗稱歎,不得不歎服一代帝皇的眼識果然不是一般人可比及之。
滿堂賓朋一時間正驚怔於玉龍子,乳媼懷抱李適已跟隨沈珍珠步入堂內,一見江采蘋正盈立於堂中,沈珍珠就地行了禮:“妾見過江梅妃。”
江采蘋循聲回首,映入眼簾一抹翠色,只見沈珍珠著了一身比三月裡楊柳梢兒還要嬌嫩上三分的襦裙,較之時下的奼紫嫣紅,直叫人覺得格外清爽利落。誕下腹中麟兒這一月來,沈珍珠的身材竟也神速般恢復如初,一如入宮之初那般窈窕出挑兒,整個人神采煥發,丰姿綽約。
看著一身翠黃的沈珍珠盈盈垂首施禮在面前,江采蘋甚至有一瞬間的晃神,腦海裡情不自禁地又浮現出昔年採盈的一顰一笑,早年採盈常伴左右時,素日最愛的就是這抹翠黃,尤為鍾愛陽春三月裡的滿眼嬌嫩之色。是以才斗膽在梅林一角添植了那株楊柳,歲月寒暑,而今那株楊柳已然長成碗口般粗大,採盈卻已不在身邊五年之久。連其今下身在何處都不知曉。生死未卜,而沈珍珠的眉眼偏又像極採盈。自打與沈氏在南薰殿外初見,及至其從一干被禮聘入宮的良家女中脫穎而出採選為廣平王妃,與李椒奉旨成婚結為夫妻的這一年來,添子遷府,每每與沈氏得見時,江采蘋總覺得越發似曾相識,卻又苦於無跡可尋,無從查起。實也唯恐一旦深究下去,不知會否牽扯出當年由己一手所謀的欺罔犯上之事,心下左右權衡久矣。
但見沈珍珠今刻這一身妝扮。江采蘋不由恨不得眼前的沈氏即是採盈,恨不得立刻與之相認,一解這幾年的掛記之苦,由今也了卻心下積結多年的忡慮,若早知對採盈如此的放心不下,當年是死也要把採盈留在身邊,絕不恁其隻身一人離去,從此杳無音信這些年,反卻害己日憂夜愁放不下。
見江采蘋似有恍惚,雲兒侍立在旁。一時也不便上前多言,此刻四下盡是達官顯貴在場,非貴即富,一個小小的宮婢又哪有份插話。
乳媼抱著李適站在沈珍珠身後,一時半會兒也不敢自行起見。生怕衝撞了江采蘋的尊駕。李椒與父親李璵面面相看一眼,旋即接過手那塊玉龍子。步向前一步:“珍珠,快些看!此乃皇阿翁所賜的玉龍子,乃賜送適兒的滿月禮!”
李椒捧著盛裝玉龍子的錦盒,上前這一插言,急中生智之下顯是適時解了現場之圍。江采蘋微斂神兒,順勢擢皓腕扶了跟前的沈珍珠直立起身,沈氏抬首對江采蘋報以一笑,仔細端量著李椒已然遞過來的錦盒,杏眸生光:“這便是玉龍子了?!妾可是早聞,這玉龍子實乃家傳至寶!”
沈珍珠此言一出,在座諸人登時又是好一陣兒交頭接耳,眼神中盡流露出羨煞之色,看來,世人對李唐家的這塊傳家寶都耳熟能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江采蘋頷首看眼那錦盒中的寶玉,啟脣笑曰:“廣平王妃也知這玉龍子?”
迎面被江采蘋一問,沈珍珠微愣,忙垂首屈了屈膝:“妾冒言,還請江梅妃莫怪。”
“廣平王妃何出此言?本宮不過是一時好奇,才隨口一問而已……”江采蘋淺笑下,伸手執了沈珍珠青蔥般的玉指又扶了其站起,略頓,美目含笑道,“瞧廣平王妃十指纖纖,手似玉筍,本宮原是曉得廣平王妃出身於太湖名門世家,卻不成想連書、禮之外之事也頗懂。”
“江梅妃折殺妾了。”沈珍珠依依垂眸,倒也應對自如,“妾只是略知一二罷了,早年在故里,父親大人時常跟妾講古,曾說提,開元中,三輔大旱,聖人密投傳家寶玉於南內之龍池祈雨一事,妾至今猶記。”
江采蘋娥眉微蹙,未料沈珍珠竟連此事都知曉,早些年,李隆基繼位之初,每京師僭雨,必虔誠祈禱,逢至將有霖注,逼而視玉龍子,可見它若奮鱗鬣,而開元中三輔大旱時,李隆基復對此寶祈雨,卻涉旬無雨,遂把玉龍子悄悄地扔到興慶宮龍池之中,俄而云霧暴起,風雨隨作,此事雖說是事實,但也早是陳年往事,今下已是天寶年間,沈珍珠竟連這些過往陳事都知,倒要對其刮目相看了。
畢竟,倘使換做是採盈,從前根本就不會上心這些事兒,想當年在長安城街頭,採盈衝撞了李椒,卻連當時站在自個面前的人是當朝廣平王都不識得,哪裡又會上心於這些所謂的國家大事。沈珍珠卻不一樣,除卻與採盈貌合神似,無論是言行舉止上,亦或是待人接物上,全與昔年採盈的毛躁無半分相像之處,這般的有教養,又豈是一朝一夕可錘鍊教化而成,當真是差之千里,難怪沈氏有此福祚嫁入侯門,採盈當年卻與李椒對面不相識,緣分淺薄無福與之永結同心。
見江采蘋未應話兒,沈易直連忙迎近,拱手長揖道:“時,小兒年幼無知,微臣只當是在講古哄其入寐,絕無妄議朝政之心,但請江梅妃體解。”
有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江采蘋倒還未引以為意,卻見沈易直忙不迭在急於從旁作釋,自曉沈易直言外之意是生恐禍由口出,於是付之一笑道:“當今陛下仁聖。愛民如子。沈太史大可不必惶恐,今兒個在這堂上,都是一家人,不過是道些家常話,本宮也不會往心裡拾。”
聽江采蘋這般一說,不單是沈易直,就連李椒、李璵父子二人同是安之不少,太子妃韋氏及其姊笑看一眼,一前一後步了過來:“今日江梅妃紆尊降貴。但請上坐。”
“適才忙得亂,妾有失遠迎,但有招待不周之處。江梅妃莫怪才好。”韋氏之姊——亦即薛王叢的侍妾韋氏,也在旁禮拜出聲。
當年江采蘋滑胎,採盈等人被打入大理寺天牢時,江采蘋曾與韋氏之姊在御花園有過一面之緣,當時還曾親手從臂腕上脫下一枚玉臂釧相贈予薛王叢的這位侍妾。儘管韋氏之姊只是薛王叢的一個側室,並非正妻名分,李璵冊立為皇儲那年,在東宮操辦大宴時薛王叢卻有帶韋侍妾入宮參賀,即便是多看在韋氏這個太子妃的面子上,當江采蘋與韋氏姊妹二人在御花園不期而遇時。卻一目瞭然韋氏之姊實則是個極有心計的女人,時隔多年,更是依舊曆歷在目當年韋氏之姊看其時眼中不加掩飾的濃濃敵意。
寒暄畢,面子上的工夫做足過後,不多時湯餅會開宴。言笑晏晏間。只半個多時辰,廣平王府的滿月宴已散。李適的洗三之禮未大辦。今個的賀滿月亦未大動,加之今次聖駕未親臨,朝野上的一些重臣多半隻遣人送上門不少的賀禮而已,也未親自登門賀祝,是以排場上其實還不如上次的“洗三”喧鬧。
府上的賓客陸續散去之後,餘下的人中,寧親公主與駙馬張垍不大會兒也由李椒恭送出府,韋氏姊妹二人不時吩咐著府上僕奴收拾庭院,江采蘋則在薛王叢的作陪下和李璵、沈易直以及沈珍珠父女倆做請下移步後院涼亭稍作歇息,以便少時打道回宮。
環目偏西的日色,江采蘋霽顏擱下茶水:“讓本宮抱下這孩子,可好?”
沈珍珠一愣,旋即滿為歡欣的示意乳媼道:“快些抱與江梅妃,仔細些莫汙了江梅妃衣身。”
“不妨事。”見乳媼應聲步過來,江采蘋展顏抱過襁褓中的李適,伸手輕輕逗弄了下李適紅呼呼的小臉,只見李適微眯縫著的小眼睜了睜眼,小嘴兒一咧,竟是衝著江采蘋咧嘴笑了笑,這下,江采蘋反倒被懷中的小兒逗得開懷不已,“端的是個可愛的孩子,瞧其還在衝本宮笑呢。”
“想是娘子與小郡王有緣,奴記著,上回‘洗三’時,小郡王便對娘子笑過。”雲兒在一旁看著,深知江采蘋望著懷中的李適,心底不無懷念自己那個今世未修得母子之緣的皇兒,遂輕聲笑和了句。
輕輕撫摸下李適的小臉,江采蘋將懷中的李適交還乳媼抱著,曼聲淺笑了下:“瞧著時辰已是不早,本宮也該回宮,想必陛下在宮中亦正心心念唸的想本宮能及早回宮帶個好信兒。”
見李璵、沈易直立馬起身作備恭送,江采蘋忙擺手莞爾道:“太子殿下、沈太史無需相送,且留步便是,本宮的鳳輦就在門外。”說著,環了目沈珍珠,“待過些時日,廣平王妃可要多帶小郡王入宮走走,陛下與本宮少不得會想念這個皇曾孫。”
邊說話邊提步踏出亭外,但見李椒已是送走姑母寧親公主尋來涼亭,江采蘋遂溫聲交囑李椒說道:“往後裡廣平王可要細心照拂好沈氏母子,本宮在此且祝廣平王一家三口,家和丁旺,和樂多福。”
李椒與沈珍珠眉語目笑一眼,畢恭畢敬地應承道:“椒兒謹遵江梅妃教誨,必不負妻兒。”
看著沈珍珠顏頰染上一抹霞彩,日色下,一身的翠色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色,熠熠生光,江采蘋直覺窩心,心頭更為其由衷的充蕩著難以言喻的喜慰,正欲舉步,卻見沈易直跟在旁側看似像是想起甚麼似的,兀自急趕兩步,緊聲喚道:“江梅妃且請留步。”喚著,已然從懷中掏出一封書柬,雙手奉上:
“先時淨顧忙東忙西,微臣楞是差點忘卻,日前微臣府上快馬送來一封書信,乃江儒醫親筆寫與江梅妃的一封家書,特委託微臣務必轉呈江梅妃。”(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