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春草漸看長。
開元二十九年春,應卯之時,五鼓初起,伴隨著一長串不絕於耳的鼕鼕聲,全城鐘鼓報曉聲響起,當值門僕從城門郎手中統一領取門鑰,準時送達相應城門下,開啟長安城四周的城門。與此同時,城內各個坊區的坊門,依次隨之開啟。
所謂先外後內,皇宮的宮門,須經門使勘契之後,才可傳開鎖契,聲甚繁多。
掖庭宮的掌事帶著幾個宮婢,擎捧著連夜熨薰過的御衣,按時奉至寢殿,以待李隆基著衣上早朝。尚服局專司帝妃服舄,下有浣衣掌事專司御衣熨薰之事,“每夜停燈熨御衣,銀薰籠底火霏霏。遙聽帳里君王覺,上直鐘聲始得歸。”,歸來困頓眠紅帳,一枕西風夢裡寒。
五更五點之前,朝參百官已齊聚宮門外,列火滿門,將欲趨朝,軒蓋如市,遠坊早起常侵鼓,銅瓶水冷口先知,漆匣鏡明頭盡白,美人猶在青.樓夢。
李隆基宵衣祈於殿內,面前供掛的是李唐家的先祖——玄元皇帝李耳的畫像。今晨起榻較早,外面天色尚未放亮,一片朦朧,故便在先祖前為天下蒼生、李唐國祚祈福。
江采蘋侍奉李隆基著衣後睡意全無,便未再上榻賴躺下身,索性對鏡梳妝。少時,由雲兒侍候著梳洗畢,卻見李隆基仍祈於殿內,瞧著外頭天色漸亮,生恐誤了早朝時辰就提步過去本想提醒一二,未料歩近才知李隆基不知何時竟在那寐著了。
“陛下?陛下……”凝眉示意雲兒先行退下去沏壺茶水來,江采蘋才俯身輕喚了幾聲李隆基,但見龍目微啟,才又溫聲細語道。“陛下怎地寐著了,可是昨夜未休憩好?”
李隆基皺了皺眉,看似還未寐醒般,且待看清身前站著的人是江采蘋之時,這才像是十為睏乏似的在江采蘋攙扶下搖晃著起身。
扶了李隆基步至坐榻坐下,江采蘋回身接過雲兒正端持入殿的茶盞。擢纖手為李隆基倒了杯新泡的清茶。這幾年。龍體雖安康,但李隆基畢竟已是年逾知非之年之人,若非保養有道,哪堪一如既往的操勞國事。體格早就撐不住,可見人不服老是不行。
“朕,適才好像做了個夢……”李隆基揉一揉額際。龍目緊皺,仿乎在思忖些甚麼,神色凝重。
“陛下夢見甚麼了?”江采蘋淺勾了勾脣際。奉上茶水。剛才喚醒李隆基時,李隆基好似一副迷沉不已的樣子,不過,話又說回來,只是打了個盹而已,即便是美夢,又能有多美妙。
反觀李隆基。若有所思的沉吟半晌,才猛地豁然開朗一般。雙目濯濯有光道:“朕夢見了玄元皇帝!”
江采蘋微愣,原想打趣下李隆基,這下,心思全無。李耳一直被李唐家追捧為先祖,早在高祖李淵時,武德三年,有人上報說在晉州羊角山西面遇見老子李耳,李耳託其轉告當朝天子,言“吾,汝祖也,今年平賊後,子孫享國千歲。”,李淵一高興就下令在羊角山修建了供奉李耳的廟宇,並把羊角山改名龍角山,連其所在地浮山縣均一塊兒被更名為神山縣。
不只高祖李淵,太宗李世民也曾在《令道士在僧前詔》中有過“朕之本系,出於柱史。”一說。柱史本是周、秦時期的官名,其職責相當於後世的御史,因站立在宮殿柱子下面而得名,相傳李耳曾當過大周的柱史,於是後人把柱史比作老子的代名稱。李世民這席說道,足見顯是在認祖歸宗,以示根紅苗正。儘管如此,直至乾封元年,高宗李治攜則天女皇泰山封禪回宮途中途經毫州時,親至老子廟拜謁並追尊李耳為玄元皇帝為止,經過李唐三代皇帝的一致追捧,和其同宗之下,李耳才正式列位李唐王朝的祖先。
及至李隆基榮登大寶,這些年間更未少虔尊恭拜這位先祖,且在驪山行宮西繡嶺之上修造老君殿,早年還兩次夢見李耳降臨閣內,故,常稱老君殿作“降聖閣”、“朝元閣”,為此更特意命來自西域的元迦兒雕石刻玉,專為李耳精塑了一尊白玉老君像長年供奉其中。去年舊曆十月,驪山一行時江采蘋已在朝元閣有幸睹拜過那尊玉像。
李隆基徑自起身來回踱了幾步,片刻,方又煞有介事地說道:“朕在夢中,依稀記著,玄元皇帝有指示朕甚麼,一時卻又記不清。”
“可是嬪妾擾了陛下?”擱下手中茶水,江采蘋蹙眉凝睇貌似在喃喃自語的李隆基,心頭倏然閃過一絲異樣,想抓卻未抓住。方才李隆基假寐了頂多不超過一刻鐘,如此短暫的工夫,不但可以入夢,竟然還與李耳幽夢了一場,說來不無發人深省。
李隆基立定身,面帶冥思苦想之色,前刻迷迷糊糊中,確實感覺被人輕搖了兩下,睜開眼一看只見江采蘋站在眼前。正愁眉不展,驀地靈光一閃:“朕記起來了,玄元皇帝跟朕說,‘吾有像在京師西南百餘里,汝遣人求之,吾當與汝在興慶宮相見’!”
聽李隆基這般一說,江采蘋不由一怔,李隆基說的有鼻子有眼兒,聽似絕非是在虛言,君無戲言,看來此事非同小可,不容小覷。
李隆基即刻喚了高力士傳諭起駕,徑直襬駕興慶殿早朝,一上朝,便將李耳顯靈一事公諸於滿朝文武。因,此非李隆基頭一回夢見李耳,早年在驪山的朝元閣也曾不止一次的與李耳夢中相見過,故而此事並未惹人聲噪置疑。
殿下一陣嘈切過後,但見裴耀卿步上前一步:“稟陛下,何不召司天臺來解上一解?”
李隆基端坐在御座上,龍目微皺,尚未表態,但聽李林甫從旁拱手道:“陛下,臣與裴侍郎不同見。司天臺掌天時星曆。又非周公旦,只怕無法解此夢。”
李林甫與裴耀卿意見相左,李隆基捋一捋龍鬚,環睇殿內其他大臣,霽顏道:“愛卿意下為何?”
“以臣之見,此乃大吉之兆。”
見李林甫手持象笏頓首在下。李隆基稍解頤:“愛卿何出此言?”
李林甫空首道:“回陛下。據臣所知,京師西南百餘里之處正是樓觀山所在之地。”
“樓觀山?”李隆基軒了軒長眉,朝堂眾臣靜聽在兩側,一時間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李林甫略頓。才又一本正經的說道:“樓觀山乃道家福地,是為尹喜故里,更為其拜師的地方。”
“尹喜?”時。同與李林甫、裴耀卿等重臣位居人臣的李適之,頗不適時的橫插了一句,忍不住對李林甫嗤鼻哼了聲。“李相口中的尹喜,莫非是說關尹?”
李適之素與李林甫不和,縱屬同宗,但李適之多輕率,往昔每與李林甫同論時政,多失大體,由是表和心不合。彼此更是積怨已久。若非今日逢至朝參之日,但凡文官五品以上及兩省供奉官、監察御史、員外郎、太常博士等臣子。皆為常參官需日參,二人也不會同堂議政。
對於李適之的哂笑,李林甫看似毫未介懷,反而越發鄭重其事道:“正是。李尚書既知悉關尹,想必也知其生前拜師求教的一段仙緣。”
李適之不以為然的不屑一笑:“李相是指,關尹拜玄元皇帝為師一事?可那隻不過是個傳說而已,並無史可查,又豈可當真?”
“盡信書不如無書,既有其人,怎知便無其事?”面對李適之的置喙,李林甫並未與之多辯駁,面朝上謙恭道,“陛下,尹喜曾官拜函谷關關令,一日,見東方有紫氣西邁,知有聖人將至,遂佈置手下灑掃道路,焚點香火,一口氣掃出四十餘里。時,玄元皇帝騎青牛雲遊天下,講經說法,以經國濟世,路遇尹喜虔恭之行,便為盛情迎入官舍,北面師事之,行弟子大禮留之居百日齋戒問道。之後更棄絕人事,隨玄元皇帝一併西行,與伯陽龍山上築庵講道,著書立德修行練功,以惠後世,精修至道三年之久,終悉臻玄元皇帝所授《道德經》五千言之妙,釋其玄理,又自著九簡,名曰《關尹子》,成就了大業。”
這時,眾臣中亦有人附和出聲:
“某也早聞,關尹自幼究覽古籍,精通曆法,習占星之術,能知前古而見未來。仰觀俯察,莫不洞澈,不行俗禮,隱德行仁,可結草為樓,精思至道。”
“尹喜本為大周楚康王之大夫,後見天下將亂,遂託疾辭官,請任函谷關令,以藏身下僚,寄跡微職,只為靜心修道,華章九篇入百子,經文五千誦道德,倒也成就大功勞。”
“某怎聽說,玄元皇帝當年是駕青牛薄板車上天赴瑤池會見西王母,才不巧收了關尹為入門弟子?……”
眼見殿下眾臣眾說紛紜,為免各執一詞下去,越說反卻越離題,李隆基清咳一聲,言歸正傳道:“如此,朕便委任李愛卿,即日代朕至樓觀山,按圖索驥,務必拜請玄元皇帝雕像回宮。眾愛卿可還有何異議?”
“陛下聖明!”見狀,以李林甫、裴耀卿為首的百官齊聲伏首在地。
聖諭已明,且不論關尹與李耳之間的師徒仙緣是否是子虛烏有之事,今下李隆基既有此一夢,又下此諭令,縱使樓觀山根本就未藏甚麼畫像,不惜把樓觀山翻個底朝天也得弄出個像模像樣的雕像來交旨才是。
夢魘一事既已旨下,全權交由李林甫處辦,李隆基實也安之,李林甫一向善希旨辦事,此次想是也不會有負聖望。
及至辰正時辰,諸臣皆無本上奏,李隆基便示下早早退了朝,移駕南薰殿稍事休息,靜待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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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勘契:契是指魚契,由兩部分組成,一是用檀木雕刻成的木魚,叫做魚。一是在檀木板上刻出凹下的魚形,叫做坎。魚很合適的放進坎中就是合契。宮中,魚和坎分別儲存在宮門和管理宮門的門使處,經雙方驗證合契後才能開啟宮門。(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