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位於秦嶺北,山勢逶迤,美如錦繡,故又名“繡嶺”【夢在大唐愛285章節】。
此趟驪山之行,由於是李隆基臨時起意,後.宮諸妃嬪以及隨駕眾朝臣來不及多做準備,半日後大駕扈從已在路上。
江采蘋乘坐鳳輦跟於龍駕之後,其後依次是武賢儀、董芳儀、皇甫淑儀、杜美人等人的行駕,高才人、閻才人二人十為知趣,此番並未隨行同來,常才人與鄭才人倒未捨得錯失這次良機,巴巴跟了來。
念於宮中無人照應也不是回事,李隆基便允准了高才人、閻才人所請,留任其等暫協理後.宮事宜,一旦有何事,也便差人快馬傳報。同時委任皇太子李嶼留守長安監國,由裴耀卿輔佐,李林甫等幾員重臣則伴駕同赴驪山。
駛抵驪山腳下時,正趕上黃昏時分。夕陽西下,遠遠望去,驪山宛如一匹蒼黛色駿馬,正凝神遠眺、躍躍欲奔輝映在晚霞之中,格外綺麗。百聞不如一見,難怪為世美談,有“驪山晚照”之美譽。
“娘子,這兒好美呀!山明水秀,堪比世外桃源。”彩兒撩起帷簾一角,偷偷向外一窺,情不自禁慨嘆出聲。月兒湊過去瞅了眼,小臉也耀上盈盈笑渦。
“莫吵,少時該下車了。”雲兒適時提醒了句,彩兒、月兒這才老實巴交的坐回身。
江采蘋閉目養神在車內,未置一詞。這趟驪山之行,在其眼中,並非甚麼值得興奮之事。儘管這也是其頭回來驪山,但心下隱隱地有一種不祥預感。倘使史載無誤,開元二十八年,史上正為李隆基與楊玉環初見之年。且正是發生在驪山。
是以。今年江采蘋總有些憂忡,夙夜難安,心事壓在心頭,一日比一日沉重,彷彿溺水一般。越掙扎越泥足深陷不能自拔。然而。心結難紓解,卻又無法道與他人分憂,就差憂思成疾。
現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今番驪山之行。慶王李琮、甄王李琬、儀王李璲及寧王之子——汝陽王李璡等幾位親王均在其中,李璡乃寧王李憲長子,不止擅長於弓及羯鼓,姿容妍美。更是李唐王朝第一美男,頗受李隆基喜愛。除此之外,壽王李瑁亦奉旨在內,不過未攜楊玉環來。
看山近實則遠,約莫又行了半個時辰,浩浩蕩蕩的車馬才停下。江采蘋步下車輦,環目眼前的驪山,遠看山有色,近看我成山,這一路顛簸來,此刻置身於驪山腳下,呼吸著山中獨有的清新,心中的煩鬱多少覆湮去一半,不無喜憂參半。
驪山橫岫,渭水環秀,自古可謂一塊寶地,相傳周幽王在此建驪宮,秦始皇時改為驪山湯,漢武帝擴其為離宮,隋文帝重加修飾,列植松柏數千株,延及大唐,太宗皇帝更於此大興土木,營建宮殿湯池,起名湯泉宮,高宗時更名為溫泉宮,開元十一年李隆基再次改湯造林,環山建宮宮周築城,擴建取名華清宮。如此鍾靈敏秀之地,何嘗不是見證了幾代王朝的興衰。
先行至坐落於西繡嶺的朝元閣禮拜過白玉老君像,再行徒步轉往東至老母殿對女媧神像上過香,這才至華清宮。華清池內,蓮花湯、海棠湯、太子湯、尚食湯、星辰湯早已備妥,一池溫香,趕了一日的路,眾人亦已神疲力倦,李隆基遂下令,先行在浴池泡湯,且待稍晚些時辰,再行賜宴華清宮。
蓮花湯乃御池,為表不偏不倚,江采蘋於是在海棠湯沐浴更衣,省卻落人口舌,異議聖露不均,厚此薄彼。因李嶼在長安監國,李琮等親王則恩賜於太子湯泡溫泉,以解路上體乏,叔伯子侄之間也可促膝長談一番。
臨晉公主與駙馬鄭潛曜今早歸寧之後,待至聖駕出宮之時,小夫妻倆便回了府邸去,並未隨行,舊時新婚燕爾的日子,有月內不空房之說,為圖吉利,李隆基與皇甫淑儀俱未勉強。董芳儀與杜美人都帶了公主來,這幾日倒也不致無趣【夢在大唐愛285章節】。況且,新平公主也隨常才人同來,愛之深,責之切,李隆基對新平的疼寵看似不曾消減。
看著二位公主偎在董芳儀、杜美人身邊嬉水,好不歡快,董芳儀貌似有一瞬間的晃神。玉體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江采蘋只覺全身的筋骨松泛不少,抹一把朦朧於眉眼間的霧氣,頷首向皇甫淑儀:“可是念新平了?”
耳畔滑過江采蘋的溫聲關詢,皇甫淑儀才回神,掛懷道:“一早新平入宮時,吾瞧著,新平臉色不是怎好,私下問之,新平只道昨兒個轉氈入門時,腳一沾地,不留神兒崴了腳。唉,端的不叫吾省心。”
眼見皇甫淑儀一百個不安,江采蘋莞爾笑曰:“無妨。崴了腳是小,不是有憐錦侍候在新平身邊?只要不是昨夜在青廬中著了風寒便好。”
心知江采蘋是意在勸慰己,皇甫淑儀微微一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有時操心過多,未可知就實有裨益。與其牽腸掛肚,反不如安之若素。
武賢儀、鄭才人窩在湯池一角,未發一言。兩人現下才是同病相憐,不單是因於涼王李璿、汴哀王李璥和恆王李瑱三人皆未賜婚緣故,更因二人雖說是宮中老人,時下卻失寵久矣,久未沾雨露。董芳儀、杜美人、常才人好歹尚有帝姬傍身,李隆基隔三岔五尚會移駕芳儀宮、毓秀宮顧全,而武賢儀的賢儀宮,李隆基卻已有七八年未踏入半步,舉凡大事,武賢儀縱參與其中,然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無疑是悲催的大不幸。
江采蘋思緒紛亂,並未多在海棠池多待,更不想去看那一池女人在宮闈裡過活了大半輩子以來的種種心辛,不多時便在雲兒陪同下,獨自步出華清宮。徑自漫步向烽火臺方向。
烽火臺位於西繡嶺第一峰上,當年周幽王為博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戲諸侯,招致一笑失天下。國破家亡。思來著實令人喟爾不已。以史為鑑,可知興衰,可惜同樣是在驪山之上,在那座華清宮裡,不久以後。將上映重蹈歷史的覆轍一幕。當真可嘆可悲又可憐可恨。縱管如此,卻無人可逆改之……
“誰?何人藏身在那!”
江采蘋迎風立於烽火臺上,正觸景傷情暗自傷神,雲兒無意間竟警敏的發現。臺臺相連的烽堠犄角處,忽明忽暗燃於墩臺中的火光下不知何時倒映出一抹人影。
雲兒質問之聲才落,但見從丈八開外的烽燧左側已閃出一道身影來:“汝陽王見過江梅妃。”
江采蘋回身循聲望去,只見果是李璡。微愣之餘,旋即示意雲兒退下:“既在行宮,汝陽王大可不必多禮。”
白日離宮在即時候,江采蘋曾與李璡在南薰殿有過一面之緣,未料今夜又在此不期而遇。皎月下,李璡肌發光細,衣袂飄飄,乍一看,確實正如李隆基所戲言之,“非人間人”也。
李璡就地躬身拱手:“月色正濃,原想在此獨樂會兒,不成想反卻驚了江梅妃尊駕。但請江梅妃莫怪。”
李璡姿質明瑩,妙達音旨,對此江采蘋早有耳聞,且與李白、賀知章、李適之、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被後人奉為“酒八仙人”,只是一直無緣一睹這些文人騷客廬山真面目而已。聽李璡這般一說,江采蘋淺勾了勾脣際,啟脣道:“汝陽王言重了。本是汝陽王先到為先,實是本宮擾了汝陽王雅興才是。失禮之處,且請汝陽王寬諒。”
江采蘋這席話,自是代雲兒言表歉意。適才雲兒高聲呵斥向李璡,當時雖不曉得不聲不響站在那的人是李璡,雲兒護主心切,一時冒失衝撞情有可原,但也需禮上與人才可。反觀李璡,看似未以為意。雲兒侍立於旁,觸及於眸李璡燦若春華般的一笑置之,渾然不覺面頰緋紅一片。
殊不知,之於李璡而言,江采蘋在後.宮的美嫻才色,其在外同是如雷貫耳,若非這幾年隨父西守邊塞要地,前些日子聽聞劉華妃一事父子二人近日才日夜兼程回長安,顧念手足之情,且李憲現年歲已老矣,李隆基方下敕令調回李憲,恩於寧王府安享晚年,今日驪山之行李璡何來同遊之幸。
側首望一眼頭頂的皓月,李璡步上前來幾步,對月吟誦道:“聽月樓頭接太清,依樓聽月最分明。摩天咿啞冰輪轉,搗藥叮咚玉杵鳴。樂奏廣寒聲細細,斧柯丹桂響叮叮。偶然一陣香風起,吹落嫦娥笑語聲。”
李璡所吟的是漢魏詩中的《聽月詩》,聽似是在吟月,其實不然。會意李璡詩外之意,江采蘋垂目淺笑,既全不介懷共賞今夕明月,索性附和一首,權當遣憂:“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月。若人有眼大如天,還見山小月更闊。”略頓,攏一攏肩身上的披風,才又霽顏續道,“時辰已不早,本宮先行一步,這便回華清宮。眼下時氣漸變,汝陽王當是早點回去才好。”
即使一見如故,即便它日可結為忘年之交,亦不可有失體統,有違禮教,李璡乃晚輩,江采蘋是為後.宮妃子,彼此理當懂曉何謂避嫌。見狀,李璡也未贅言,只依禮拱了拱手:“恭送江梅妃。”
步下烽火臺時,雲兒禁不住回首多瞥了眼拱手杵在身後的李璡,江采蘋不動聲色地提步在前,並未多過問。
待步回華清宮時,但聽絲竹管絃之聲已然奏起,所設宴飲正欲開宴。御座一側,另置了張空坐榻,一看便知是特為江采蘋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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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歸寧:古代三日回門的泛稱。
轉氈:古時新婦子娶進門時,臨到夫門前,下喜車之前,領頭婢婦須把氈席鋪在車下,後面人依次鋪開成一條路,直引進家裡大門。新婦子需在氈子上走過去,身後就有人把踏過的氈席拾起來,小跑著繼續往前鋪,稱之為“轉氈”,又叫“傳氈”,要保證新婦子從車上走進室內的一路上都腳不沾地。
青廬:古時小夫妻行禮圓房不在屋子裡,而要在院內西南角找一塊吉地,搭起“青廬”和“百子帳”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