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頂八人大紅花轎,彩兒、月兒不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緒,白日英蓉一早便已乘坐喜車離宮,趕赴安北奉旨成婚,此刻高力士竟又帶人抬了頂花轎來迎親,一時腦筋頗轉不過彎兒,到底要迎娶何人?
眼見彩兒、月兒楞是杵著不動,高力士在一旁也不禁有點乾著急,看眼八抬大轎,忙又步過來,與彩兒、月兒借一步說話道:“怎地還幹杵著?還不快些入閣告知江梅妃,陛下來迎親了【夢在大唐愛269章節】!”
這下,彩兒、月兒你看我我看你,反卻看似越發迷糊起來,以致高力士也跟著有點犯愁,禁不住懷疑自己,難不成是其未把話說明白。巧在這時,雲兒由閣內步出來,一見閣外仗勢,顯是亦怔愣了下。
未待雲兒問由,高力士已然急迎上前,未走幾步卻又回身,撩起轎幃一角俯身捧出一方搭蓋著一條明黃“喜”帹、口沿捲曲呈荷葉形的金承盤,才又壓著碎步復向前,與雲兒耳語了好半晌。待高力士將端持在手的金承盤交由雲兒手上,只見雲兒微愣,旋即朝彩兒、月兒招了招手,彩兒、月兒不明就裡的對視眼,二人這才隨雲兒稀裡糊塗地一塊步入閣去,高力士像是鬆了口氣般,方步下閣階站回花轎一側。
“奴趕緊去為娘子梳妝,汝二人好生把守住閣門,萬莫放庭院中的人入閣。”且待關合上門扇,雲兒邊說邊急步向珠簾,彩兒、月兒面面相覷一眼,緊跟幾步拉拽住雲兒:“作甚?娘子不是才歇下身?何故又梳妝?”
“陛下來迎親。不梳妝怎上花轎?”見狀,雲兒已沒工夫得跟彩兒、月兒多作釋,喜轎現下就停在門外,這會兒須是先行替江采蘋妝扮一番最為緊要。
反觀彩兒、月兒。一頭霧水似的面面相看在原地。忽而異口同聲瞪大了眼:“陛下是來迎娶娘子?!”
瞧著彩兒、月兒恍然大悟的樣子,雲兒頗顯無奈地徑自提步向珠簾,別看這倆人平日一副聰明相,遇事兒時候卻笨腸子,這反應端的不是一般的遲鈍。
雲兒正欲轉過珠簾。熟料。彩兒竟又追於後,扯住其衣襟,不假思索的追問道:“可、可娘子不早已晉封‘梅妃’?是陛下的妃子,何以陛下今個……”
彩兒一連串的疑惑尚未言完。只聽閣外已傳入耳一聲清吆:“賊來須打,客來須看。報道姑嫂,出來相看!”
雲兒、彩兒、月兒三人互看眼,登時有分躊躇。這門外人所言,正是“六禮”之中的重頭戲——“親迎”。早年未入宮之前,在長安城可未少見侯門貴胄迎娶富家千金之事,彩兒一貫愛湊熱鬧,混入人堆裡鬧過不少場,不成想今時在皇宮裡,竟也有此一幕。不過,難亦難在此。
“怎、可怎辦是好?”事出倉促,月兒猶豫不定的看向雲兒、彩兒,親迎的禮秩,多少懂一點,但如何作答,著實令人犯難。
“何事?怎地這般吵?”江采蘋正寐覺,突聞外面鬧哄哄地嘈雜,窗櫺上映著點點火把的亮光,於是步下榻,轉過珠簾,卻見雲兒三人正在簾外嘀咕些甚麼。
“娘子,大喜呀!”循聲看見江采蘋,彩兒率然衝上前,一疊聲報喜道,“陛下來迎親了,花轎現在門外!”
江采蘋娥眉輕蹙,尚未弄白究竟是怎回事,已被彩兒連說帶拉、拽至窗前,悄然啟開窗隙,向外一看,只見庭院中確實有頂喜轎,且有不少的宮婢以及小給使。
“娘子,這是高給使適才交於奴之物。”雲兒適時奉上持於手的金承盤。江采蘋信手拿下喜帹,但見其上盛放的竟是以示德貴專一的釵鈿禮衣。
望著金承盤上的鳳冠霞帔、十二鈿,彩兒吞了吞口水,以往在宮外,種種歸嫁禮服見得多了,卻從未見過如眼前一樣叫人為之動容的釵鈿禮衣,驚呆之餘,忍不住催搖向江采蘋:“娘子,快些更衣吧!”
高力士巴巴敬候在外,等了好大會兒,也未等見閣內有人應聲,遂又讓身邊的小夏子重述道:“賊來須打,客來須看。報道姑嫂,出來相看!”
聞聲,江采蘋凝眉環目花轎四下,擢纖纖素手掩合上窗櫺,稍作沉吟,啟脣一笑。且不管李隆基是否是一時興起,今白見英蓉出嫁,故才用此套路一博美人笑,此時高力士既已靜候於階下,回頭總不能讓其無非覆命。
見江采蘋徑直步向妝臺,雲兒連忙取過牛角梳為江采蘋梳妝,同時示意彩兒、月兒仔細門外動靜。
扒著門隙,彩兒嘎及著眼瞅下,撓撓面頰,步至江采蘋身側,自請道:“娘子,外頭等著回話呢。不如,由奴回了,可好?”
笑眼看眼銅鏡中的彩兒,江采蘋莞爾笑曰:“隨你與月兒折騰去,吾未說開門前,勿放人入內便可。”
彩兒眸子滴溜溜一轉,頓時笑逐顏開,領了法旨般搬了條胡凳,轉身倚靠著門扇坐下身去,又朝仍在犯愣的月兒喚道:“看啥呢?快些過來,跟奴一起堵在門內!”
看看江采蘋,月兒才唯諾著同是搬了條胡凳坐過去,彩兒卻嬉皮笑臉道:“娘子,且瞧好便是。”繼而清了清嗓子,高聲拿腔捏調道,“不審何方貴客,侵夜得至門停?本是何方君子,何處英才?精神磊朗,因何到來?”
彩兒此言一出,霎時惹得月兒、雲兒俱側目。隔著門扇,彩兒答雖答對矣,但也有違禮教。江采蘋卻付之一笑,對於彩兒有模有樣的在扮演七大姑八大姨的角色,與李隆基遣來的儐相饒舌,毫未介懷。
但聽庭院中有人相答道:“本是長安君子,故來參謁,聊作榮華。姑嫂如下。體內如何?”
彩兒哧哧捂著嘴偷樂過後,才又裝模作樣道:“遲前井水,金木為蘭,姑嫂如下。並得平安。公來此問。未之體內如何?”左右都是在閒扯拖延時辰,以便雲兒為江采蘋上妝,索性悠著來,誰怕誰。
“下走無才,得至高門。皆蒙所問。不勝戰陳。更深夜久。故來相過,有事速請,語莫幹著。”
彩兒嘴一撇,憋著笑明知故問道:“既是高門君子。貴勝英流,不審來意,有何所求?”
“聞君高語,故來相投【夢在大唐愛第269章驚駕章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套近乎不成,門外人唯有言歸正傳,門內彩兒卻笑得愈賊:“君等貴客,久立門庭。更須申問,可惜時光?”
“並是國中窈窕,明解書章。有疑即問,怎惜時光?”
聽著外面的儐相如此的嘴甜,彩兒衝月兒使了個眼色:“立客難發遣,鹿辱俥錦床,請君下馬來,緩緩便商量。”
雲兒特為江采蘋綰了個奉聖髻,寶髻上簪十二樹金翠花鈿,薄粉敷面,長眉如煙,濃淡適中,見彩兒在那邊玩得正起興,便也未插言。
聞見門外有一陣腳步聲傳來,彩兒卻在出神兒於銅鏡中江采蘋那一肌妙膚,有道是,“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時下卻是伊人就在鏡中央,情致兩饒。
直至身後的閣門被人從外面推了下,彩兒才回神,月兒一驚,幾欲低撥出聲。幸虧彩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月兒的朱脣,回頭但見閣門上倒映著黑壓壓一群人影,像要破門而入。
“娘子,以奴之見,姑且入內更衣為宜。”側首睇目閣門方向,雲兒輕聲請示向江采蘋。
江采蘋頷首由蒲凳上站起,示下彩兒、月兒留於殿中見機行事,移步向寢殿裡。雲兒默聲暗示彩兒、月兒切莫亂了陣腳,端了金承盤撩起珠簾步去內堂。
月兒不無手足無措的看眼彩兒,不知怎生做,彩兒一時也心慌不已,往昔見別人抱得美人歸時,多圍觀至此,至於一眾儐相入門之後,接下來的事其實也不曉得,自個既非上門賀喜之人,又非人家宴請的帖客,自是不夠格隨人一擁而入,一路細觀到新人帳幕一合,吹燈拔蠟時。
彩兒正絞盡腦汁的思慮對側,但聞門外有人在吟詩,且聽似有分耳熟,聲音渾沉:“團金作門扇,磨玉作門環。掣卻金鈎鎖,撥卻紫檀關。”
吟誦之聲近在耳後,彩兒猛地一拍自己的腦瓜,計上心來,無怪乎方才便覺得中間似乎欠缺火候,這刻才茅塞頓開,原來以往看旁人娶妻嫁女之時,初始還隔著高牆院門,而梅閣本就坐落於梅林中,並無院門、中門依次相阻在先,眼下本該才破關至府門外的儐相,已然討了捷徑行至堂門前。
轉而一想,反正道道均是門,阻於哪扇門處也罷,既然翻牆不得,想是也不敢冒失的動用攻城槌鑽窗扇,如此一來,實也無妨。忖量及此,彩兒躡手躡腳朝一臉茫然不解的月兒擺擺手,噓聲示意月兒各扛起身下的胡凳,一左一右面朝閣門而立於邊上,狡黠的竊笑著比劃了下手上的胡凳。
“郎子是婦家狗,打殺無問!”見月兒如墜雲霧,依是面帶疑惑之色,彩兒壓低聲掩脣說示道,“稍時,奴一開啟門,恁門外人連聲告饒,只管迎面劈下去便是!”
聽彩兒這麼一說,月兒小臉一白,彷彿下不了狠心出手,模稜兩可道:“倘使傷了人,豈不……”
白眼相向著月兒,彩兒滿為不屑的嗔怪道:“不過是些儐相,怕甚?”頓了頓,又煞有介事道,“尋常娶妻納妾無不是打入門,此乃不可或缺的一關,打得越狠,往後裡男人才沒膽兒喝花酒,懂不?罷了,你閃一旁,省卻心慈手軟反卻礙手礙腳,奴一人上即可。”
側耳留心著門外靜下來,彩兒悻悻地未再贅言,暗示月兒往旁邊挪兩步,踮起腳尖勾開了閣門。
不期詩才吟罷,身前的門便應聲而開,李隆基負手於門側,滿心歡喜地邁步正要往裡走,未料一抬頭,當頭罩來一打。
高力士隨駕於旁,意識到事有不妙,當下來不及多想忙不迭以身擋於前:“護駕!快些護駕……”
李隆基堪堪躲過身,高力士背上卻捱了一凳子,吃痛之下,扯著龍袍彎下腰身,勉強撐住身未歪倒。
乍見門外天顏咫尺,彩兒禁不住驚慌失措,正揚於手作備見人就打的胡凳“哐啷~”掉地,頓覺足面一痛。
月兒急跟出來,只見彩兒手裡的胡凳竟不偏不倚砸在己身腳上,再見門前正亂作一團的婢子、給使,紛紛圍向高力士,這才發現李隆基竟在其中,倉惶下,雙腿一軟,就地伏首顫聲道:“參見陛下!”
“奴、奴參見陛下……”彩兒呆滯地被月兒拉跪下身,垂首在地,已然面無人色,委實不成想剛才那一打,差點打在李隆基身上,好在高力士及時挺身而出,替李隆基捱下了那一凳子,儘管倖免於犯上,只怕小命堪憂了。
先時在庭院中,一直未看見龍顏在場,前刻也未聽見通傳“聖人至”,全然不曉聖駕何時駕臨的梅閣,彩兒本意添份熱鬧而已,郎子親迎岳丈府外,女方家門裡都會衝出十了個手持棍棒的小娘子,嘻嘻哈哈的認準郎子一通圍追,邊打邊喊“郎子是婦家狗,打殺無問!”,稱之為“弄郎子”,實乃長安城一帶的習俗。同來的諸儐相對此更不會施以援手,只會歡呼鼓掌起鬨狂笑,氣氛為之一提,可見好不應情應景。
閣內找不見棍棒,彩兒才靈機一動,決意用胡凳代替,原想著挨個痛打完,再行一一對儐相灌酒,折騰個暢快淋漓,以免過早放來人入閣,江采蘋還未妝扮利落,卻未期大禍即將臨頭。
寢殿內,江采蘋素紗中單、青衣革帶才逐件換上身,雲兒正屈膝為江采蘋穿舄,忽聞聲聲噪亂響起,兩人一愣,未及掩面忙步向外。
“娘子,奴先行去看下,娘子稍候……”步至珠簾處時,雲兒謹聲趨步道,江采蘋卻抬手打斷雲兒,噪亂之際靜極一時,顯不是小亂子。
點點燭光下,江采蘋淺提衣襬率然轉過珠簾,一眼便望見門前的李隆基,心下驀地一沉,環睇扔翻在階前的兩條胡凳,毋庸置疑,看來勢必是彩兒、月兒衝撞了聖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