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的長安城,大霧散去,豔陽高照,車如流水馬如龍(夢在大唐愛199章節)。街頭巷尾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李隆基帶著江采蘋漫步街上,身後跟著高力士、雲兒、彩兒等一干人,且走且看著沿街林立的商鋪,不時附耳笑語幾句,你儂我儂,忒煞情多,儼然一對新婚燕爾的恩愛夫妻。
說來似是巧了,今日出宮,李隆基同是走的凌霄門。而當值於宮門處的一隊宮廷衛軍,巧不巧地竟也是前兩日江采蘋與彩兒私混出宮時的那十數人。為此彩兒倒無需謹慎些甚麼,其本即宮婢,趁此反可與那些宮廷衛軍混個臉熟,往後裡再出宮辦事自可省卻些不必要的麻煩,江采蘋卻是不一樣,上次其裝扮成的是副婢子模樣,此次卻搖身一變成為當今陛下的寵妃,中間不過才時隔兩日而已,是以,先時臨出宮門之際,便刻意避了避風頭,倒也未做作過甚,只斂著面色未出生罷了。
興慶宮在長安城坊市之中,相距東市較近。套用現代潮流詞來說,東、西兩市在當時,堪稱長安城內的兩大cbd中央商務區,可謂包羅永珍。現下且不提西市何等繁華,單說李隆基與江采蘋正置身其中的東市,放眼望去,兩側多的是綢緞衣帽肆、珠寶首飾行、胭脂花粉鋪及騾馬行、刀槍庫、鞍轡店,以供娘子、郎君遊逛,還有專為舉子秀才設立的墳典書肆,或遠或近處更不乏雜技百戲拉琴賣唱算命卜卦者(夢在大唐愛199章節)。擦肩而過的人堆裡,挑著果菜米麥一大早趕進市賣掉再買走鐵鋤陶碗的農夫隨處可見,出入茶樓酒肆者絡繹不絕,如果有眼福的話,在幾家逆旅邸舍門前尚可遇見身穿奇裝異服的胡人。
諸如胭脂水粉之類的東西,宮中應有盡有。江采蘋自是無需費神入店挑選,況且其平日原就鮮少擦脂抹粉。雲兒、彩兒跟在後面,因於是隨駕出來,少不得有所顧忌,逢見前方有熱鬧也不敢湊上去看,但相較於其他僕奴而言,其二人算是走幸的,好歹可討得時機出宮來瞧瞧。譬如小夏子。這刻可還待在宮裡看守殿門。而但凡入了宮為奴為僕的人,又有幾人可有幸步出皇宮半步。
眼看步出宮門之後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李隆基額際已是涔出層細密汗珠,頭頂的日頭不覺間由東偏南,高力士於是緊走兩步,步於李隆基旁邊請示道:“陛……三郎。走了這般久,可是歇息下?”
慣常說順了口,猛不丁這一在宮外。高力士頗有點不習慣,差點說溜了嘴,所幸及時改了口。才未一張嘴便說錯話。自從開元盛世以來,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李隆基便未再微服出巡過,開元二十四年從西宮洛陽遷來東宮長安後,更未曾像眼下這樣在長安城裡便裝私訪過一次。高力士近乎犯下口誤。卻也情有可原。
反觀李隆基,倒也不以為意,只含情脈脈看向江采蘋。見狀,江采蘋遂掏出汗巾抬手為李隆基輕輕擦拭了下腦門上的汗,嫣然笑曰:“出門前不是說,要帶吾去個地方?莫不是離得尚遠?”
之前李隆基儘管未把話挑明,但這半個時辰裡一路行走來,江采蘋卻已差不多猜得出,李隆基所說之處十之**是家食店,因為沿路走來,李隆基一直在把其等往吃貨去處領著走,貌似是在找甚麼。
“或是今個未有人賣……”環目四下,李隆基口吻帶分失望的喃喃了句,旋即皺眉示意高力士道,“也罷,既是可遇不可求,便就近尋處茶肆,少坐片刻(夢在大唐愛第199章餛飩內容)。”
“老奴遵……是。老奴這便去前面看下,三郎且在此稍候。”高力士忙應聲領旨,險些又犯同樣錯誤,並朝護駕在旁的幾個親衛使了個眼色,暗示其等好生護駕,這才撥開人群朝左前方疾步去。
江采蘋挽著李隆基臂彎,同時往前走了十餘步,卻聽耳畔傳來一疊聲吆喝聲:“餛飩嘍!餡大皮薄的餛飩嘍!”
聞小販叫賣聲,江采蘋只覺李隆基腳下瞬地一滯,側首之餘,但見李隆基的目光已然循聲瞟向一角賣餛飩的小攤方向。
一看李隆基眼神,江采蘋便知,原來李隆基費了好半天工夫想要找的東西竟是這個,心下了然之際,遂不露聲色地看了眼雲兒。雲兒立刻會意江采蘋意思,當下便壓著碎步緊步向賣餛飩的小攤。
“吾忽覺腿腳有些乏,不如先行去那邊坐會兒。且待阿翁回來,再前行也不遲。”含情凝睇李隆基,江采蘋溫婉柔順提議道。對於江采蘋的貌婉心嫻,聰穎賢淑,李隆基看似龍顏甚悅,卻又故作不在意的撫了撫掌道:“且去坐下也好,朕……便依了。”
眼見李隆基楞是差點自曝身份,江采蘋情不自禁嗤嗔了眸李隆基,這時雲兒也已跟小販預定了桌乾淨的座位。打量眼來人的衣飾行頭,小販已眼明的辨識出是有貴客臨至,忙不迭抽下搭在肩上的布搭子抹了幾下身前的食案,哈著腰身恭請李隆基與江采蘋入座。
“郎君、娘子稍坐,熱騰騰的大碗餛飩即刻端上。”商販歷來精於算計,做小買賣的小商小販更會精打細算,敬請李隆基與江采蘋坐下身後,那小販抬頭看看隨之同來的其他幾人,滿堆著笑續問道,“且不知,幾位貴客,要來幾碗?僕這兒的餛飩著是地道,非是僕自賣自誇,實乃自祖上傳下來的,方圓幾里小有名號!要不,諸位貴客各來一碗,只當先嚐個鮮?”
史上混沌與餃子齊名並價,乃史上傳統美食,源於北方(夢在大唐愛199章節)。但早期的餛飩,“形如偃月,天下通食”,形狀上與餃子並無區分,及延至唐時,兩者才正式有了不同稱呼。不過,餛飩一如從前仍舊和湯盛於碗中混著吃,而餃子卻已發展至撈出來放於盤裡單獨吃的階段。是以,這小販一席話,實則不無虛誇。大有王婆賣瓜之嫌。
換言之,生意人無非意在多賺幾個小錢,本意無惡,江采蘋便也未當面點破這點,只在但笑不語,靜坐於座悉聽李隆基拿主意。
“好吃的餛飩,朕、真可謂色香味俱全,時隔數年。每每想及依覺齒頰留香。叫人念念不忘其那香噴滋味!”李隆基看似回味無窮的說著,順手擺了擺雲兒等人,“既如是,姑且多上幾碗,人手一碗便是。倘無虛言,自有賞!”
待小販滿心歡喜去上餛飩。江采蘋才頷首目示雲兒、彩兒於旁側另選食案。為免像電線杆子似的杵著淨是添堵,李隆基同是環睇邊上的幾個親衛撿了幾條胡凳挨坐下。皇恩浩蕩,諸人皆跟著沾光。然而,君臣有別,尊卑有別。即便此刻是在宮外,不是在皇宮大內,禮教卻不可破,其等坐不得與天家同桌吃食。
“來嘍!尊客請慢用。”有銀子賺,顯是幹勁兒便大。不大會兒工夫,小販既已端上才出鍋的餛飩。
瞅眼端於面前亮白白、圓鼓鼓的餛飩,彩兒登時饞相盡顯,嚥了口吐沫。自從去年入宮門,已有甚久未再聞見街頭這種再熟悉不過的香氣,往昔其斷未少代人跑腿買餛飩,打包回伊香閣……
李隆基不動箸,在座者自是不敢先吃。湊近嗅下扇入鼻息的混沌香味,李隆基入鬢的長眉舒展:“聞著倒蠻吊食慾,且吃吃看。”
看著李隆基津津有味的吃了幾口,江采蘋等人這才拿起箸開動。小攤的混沌確實蠻有味,鹹淡適中,鮮香濃醇,一口咬下去順嘴流油,吃起來口感甚是不錯。尤其是彩兒,一口氣吃了個精光,連碗裡的湯均喝得半滴不剩,那狼吞虎嚥模樣,仿乎餓急眼了般。
且說高力士找妥茶肆返來,卻見李隆基早已在路攤邊上吃了碗餛飩,隨駕眾人竟也被各賞了碗吃,心下雖說不無怔忡,但也不便多贅言甚麼(夢在大唐愛199章節)。路攤上的東西,未經由宮中食醫嘗驗,總有不妥。但事已至此,唯有回宮後再行傳召奉御入內,仔細做以檢查番,畢竟,李隆基的龍體為重。
餛飩錢卻是江采蘋喚雲兒清付的,餘外多打賞了小販一錠銀子,權作君無戲言。那小販自是歡欣不已,須知,捧於手的這一錠銀子足以把其的整個餛飩攤買下還綽綽有餘,不由千恩萬福,今個果是迎來其命中的貴人了。
“這銀子可不是白拿的,往後裡碰見何人落難時,多施兩碗混沌予人!這可是奴家小娘子之意!”看不慣小販見錢眼開的窮酸相,臨離開時彩兒緩步落後,從旁壓低聲嗤之以鼻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小販淨顧心裡偷樂開花,全未介懷彩兒的嘲謔,只連連應聲點頭唯諾承應“是”。
待走出老遠,行至路人稀少處,李隆基才溫聲對江采蘋耳語道:“且待回宮,朕另賞愛妃。”
早料及李隆基會有此一說,江采蘋當即蹙眉佯嗔道:“若為適才的餛飩,陛下豈非是要駁嬪妾的面子?不過區區幾兩銀子,倘或千金萬兩真金白銀……”說至此,江采蘋故意頓了頓,旋即清眸一挑,方煞有介事般道,“嬪妾有之,需要之時,即使陛下不說,嬪妾自也當略盡綿薄之力才是。”
江采蘋這番話,李隆基聽了自覺開懷。若非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其還真是有種想要重重嘉賞江采蘋的衝動。殊不知,剛才在餛飩攤上之事,之於李隆基而言,許是頂多僅是懷舊般吃了碗餛飩而已,然對江采蘋來講,那一刻至真至上平平淡淡的感覺卻將永印於心頭上,只因那是其曾經夢寐以求卻又遙不可及的閒在生涯,有朝一日甚至將變為其與君同伴時候唯一值得回憶的一份美好。美妙自在其中。
偷得浮生半日閒,一半秋山帶夕陽。今時今日可與枕邊人齊肩並步攜手同遊於這座偌大的京都城池之中,看柳兒垂花兒媚,品最原汁原味的美食美味,可以說,此生已無餘多少惋惜可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