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內,薛王叢一腳踏出屏風,即目不斜視的徑直步向李隆基寶座,且,邊走邊聲音慵懶道:“皇兄,臣下唐突了,請皇兄恕罪(夢在大唐愛第102章當與謀籌?內容)。”
李林甫等人恭站於殿堂下,乍睹見薛王叢從屏風後手搖玉柄摺扇走出,面上顯是各有微怔。諸人皆知,甘露殿屏風之後設有張龍榻,乃是專供李隆基批閱奏摺偶感乏累之時,用來小做休憩之處。適才正值君臣商議朝政的關鍵時分,屏風後面卻頗為不合時宜的傳出幾聲格外被烘襯的濃響的鼻鼾聲,眾臣原本尚在疑惑,究竟是何人膽敢如此有失體統,眼下,再看著薛王叢聲到人現由屏風後踱出身來,殿堂下的這幾員朝臣,包括李林甫在內,微怔之餘,臉上的表情瞬息間複雜難喻。
仔細忖番,恐怕也唯有薛王叢,有此膽量臥倒於李隆基龍榻之上,並在這議政的緊要時辰,竟然酣睡淋漓至亂打呼嚕的田地。除其之外,普天之下,想必再難找出第二個人,敢這般忤撞聖嚴。
“何時喝了酒了?”反觀李隆基,看似倒全未在意薛王叢的失禮,直至薛王叢步上御案一側,這才龍目皺挑,睇了目薛王叢。
薛王叢反而像是被李隆基問的當頭一愣,半晌方恍然,不無嘖嘖的應道:“皇兄真是好鼻子,連臣下偷喝了口酒,亦逃不過皇兄法眼。”
吹承著,薛王叢便抬起袖袍,嗅了嗅己身。先時李林甫等重臣請求拜謁李隆基時,恰逢薛王叢正陪李隆基在殿堂後下棋。鑑於數年來自己從不問政,薛王叢便未露面。今日又是小年,往年裡,群臣入宮朝拜,無非是向聖駕誠賀節慶之喜、君臣同樂番而已。棋局正殺至一決勝負時刻。楞是給人擾斷,薛王叢百無聊賴,瞥見殿堂後的桌案上擱置有個酒壺,拿於手中掂量下,酒壺裡尚有不少的酒,扭開蓋聞嗅,壺中酒更是清香撲鼻沁人心脾,薛王叢肚子裡的酒癮登時被勾上來。一時間未忍住誘.惑就“咕咚”連喝了幾口。不過。在未及請示李隆基允可下,薛王叢自是亦不敢一仰脖就灌個酒壺見底空。
“皇兄案上那壺酒,是甚珍酒?怎地臣下僅喝了三五口罷了,楞就被撂倒?稀裡糊塗的就醉醺著了?”粗略的回想下前刻的情景,薛王叢心下不由暗自慶幸,幸虧當時嘴未深饞(夢在大唐愛第102章當與謀籌?內容)。未致大醉過頭,微醉之際只是打了串鼾,而未乾出其它荒唐事。否則,後果還果是不堪設想。
“誇朕鼻子好,朕看你鼻子才是有夠好!”李隆基斜睨薛王叢。口吻中雖有嗔責,卻實非是君臣之間的那種苛質,“殿後案上那壺酒,乃是外邦使臣年前進貢之酒,酒勁兒大。味性甘醇,朕一直是看奏摺看累了時候,才差力士為朕斟上半樽,淺嘗輒止權作提精氣神。屬你眼毒,專挑好的!”
薛王叢瞟眼已然跟出屏風來的高力士,面對李隆基的怨艾,倒也不以為意,反正酒已下腸,佔足便宜,挨幾句說又不會掉塊肉:“誰叫皇兄藏有珍酒,卻捨不得賞臣下共享,臣下見了,便只有偷嘴解解饞了。唉,話說回來,撈魚摸蝦失誤莊稼,酗酒貽事,也不見得是甚好事。”
薛王叢討了便宜還賣乖,殿堂下的眾臣,面面相覷卻又不宜插話。此刻,李隆基與薛王叢彷彿目中無人般在徑顧於兄弟間的談笑風生,做為外人,自然需恪守分寸。
“既如是,難得你有此悟性,少時長慶軒宮宴上,便是不賜酒於你飲了。朕,獨於諸位朝臣舉杯共飲佳釀即是。”李隆基環目殿堂下,轉而從龍椅上站起身。
但見薛王叢細目促狹:“皇兄可是在與臣下開玩笑?臣下今兒個之所以進宮來,圖的可就是皇兄宮中的美酒佳餚,皇兄現下卻禁了臣下酒蟲……”
“君無戲言。”李隆基正色打斷薛王叢,道,“今年朕包你吃盡興,至於酒,朕不管。你只管吃好就是。”
龍顏突兀變色,殿堂下諸人,由是愈為不敢輕易吱聲。
惟餘薛王叢背對著李林甫等人,杵立於御案前依然在據理以爭:“皇兄怎生這般小家子氣了?臣下不過是偷喝了口皇兄的酒,何況,那酒著實有夠辛烈,臣下要早知這樣,反是不如憋在宮外,隨便尋處溫柔鄉自斟自飲起興(夢在大唐愛102章節)。難不成,臣下被皇兄逮了個正著,便犯下甚不可饒恕的大罪過了?”
“不情願,便去覓你的軟玉溫香,大可不必勉為其難,耗在宮裡陪朕過節。”李隆基側目向薛王叢,語調雖說不高,卻透著不容異議的嚴厲。且未再贅言,隨就示意高力士道,“傳朕口諭,擺駕長慶軒!”
李隆基與薛王叢一席話如斯對白,大不敬的謔句,可謂是臣子毫無臣子相,君王亦無君王氣度,就差脫口而出諸如煙花柳巷之類的濁穢詞藻,頓時惹的殿堂下的人為之汗顏,聞之見之但又吭議不得。
薛王叢向來風流成性,處處留情,萬花賊的惡名昭昭,但李隆基身為一國之主,卻也意不擇詞,於旁人觀來,未免有損大雅。然而,換言之,由此亦足以見得,人性中的真善美情操有幾多可貴,正所謂“兄弟如手足”,手足情深,上至君下至臣,確也儘可暢所欲言,全無顧忌。
“皇兄若真不讓臣下喝酒,臣下可就出宮去了。”眼見李隆基令下,即龍行虎步下寶座去,薛王叢忙緊跟於後,繼續相纏磨道,“倘是臣下真走了,皇兄可莫惱臣下,別介一怒之下,治臣下個不敬之罪……”
再看李隆基,面顏平靜如水,只頭也未抬的倒揹著手沉聲道:“朕不攔你。讓力士傳話,為薛王大開宮門,另賜快馬一匹,以供薛王腳程。”
高力士在邊上聽了,當然不敢應旨,忙不迭衝薛王叢使眼色,暗示薛王叢莫再一味的存心招龍心不快。李林甫等人見狀。則立刻眼明腳快的退卻至甘露殿兩側,以便李隆基步下殿堂來。
薛王叢伴駕轉身下堂,至此,方貌似才發現殿堂下方候有朝臣一樣:“這不是李相?裴侍中、李侍中……”
“薛王有禮。”眾臣立時以李林甫為首,同時朝薛王叢拱手回禮。李適之以及裴耀卿亦不例外。
禮畢,李林甫滿堆著臉誠笑,續與薛王叢寒暄道:“日前聽聞薛王返京,不才今日才有幸一見(夢在大唐愛102章節)。薛王近來可好?”
“勞李相牽掛。某何其幸哉。承李相吉言。某一切安好。”薛王叢單向李林甫拱了拱手,略頓,方接道,“某久不在朝野,李相可是平步青雲,官運亨通。委實可喜可賀。某遠遊在京外,不及登門道賀,還請李相莫怪。某且在此。恭喜李相榮升相位,寄望李相為大唐子民謀福!”
“皇恩浩蕩,微臣惶恐。”李林甫趕緊的側迎向薛王叢回禮。隨即頓首向李隆基,深深地彎腰施了揖禮,並一氣呵成道,“微臣定當以蜀相武鄉侯為鏡,為陛下為大唐為萬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李隆基入鬢的長眉稍舒:“太宗皇帝曾曰,‘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以史為鏡,可以知興亡’,‘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斯種種,概值得後世人深思謹學,以樹國本,以慰民心,以安天下。”
眾臣叩首:“陛下聖明!實乃大唐之福,百姓之福也。”
睇視拜跪在地的朝臣,李隆基伸手道:“卿等起見吧。無需恭維朕,朕是否是個聖明的帝皇,朕心裡有數。”說著,便夾帶了眼已是侍立在甘露殿門檻處的高力士。
高力士立馬會意李隆基意思,遂提著尖柔的嗓兒喊道:“陛下起駕,擺駕長慶軒!”
跪了一地的眾臣見狀,遂緊次於李林甫、李適之以及裴耀卿等重臣徑自爬起身,有禮有節的尾隨於李隆基身後逐個邁出甘露殿朱門外。
薛王叢靜觀著諸位朝野臣子一一從其面前走過,站在原地卻動也未動半步。
高力士留意見此,於是朝侍候在甘露殿門前的小夏子招了招手,低聲喚其先行隨駕前往長慶軒。而後,待殿內外皆不剩餘閒雜人等時,這才復又跨入甘露殿。
“高將軍怎地還未走?莫不是在等送某出宮?”瞅見高力士步入殿來,薛王叢率然言道(夢在大唐愛第102章當與謀籌?內容)。
高力士掛著笑意,持著手中淨鞭,朝薛王叢施禮道:“薛王言重了,陛下前晌不過是在說笑,薛王何以就較真了呢?”
薛王叢當即藉機反問:“‘君無戲言’,這話可是皇兄當眾告知某的。不然,應叫某如何是好?”
高力士賠著笑:“陛下豈會真與薛王置氣,怪罪薛王?再者說,老奴尚有一事,亟待同薛王商量,如若放薛王出了宮,別說老奴找不見人商謀,且待事後,陛下亦得治老奴個辦事不力之罪,必然怪老奴不中用。”
薛王叢故作無狀的皺眉:“如此說來,某豈不是出宮也不是,留於宮中也不是了?即便厚著臉皮賴去長慶軒蹭宴,皇兄既不允某吃酒,屆時又有何樂趣可談?高將軍反不如及早放某出宮門,某留在宮裡頭作甚?”
高力士呵呵一笑,甚曉薛王叢是在拿一把,之前李隆基當著眾臣面,有那麼一說,時下,便好歹的須是給薛王叢個臺階下才是。於是嘆口氣,上前一步緩勸道:“薛王可不能出宮去,姑且待宮宴開場之後,老奴將薛王酒壺中盛裝的水,暗地裡換成上等的宮中珍釀,還不成?”
見薛王叢犯開猶豫,高力士環視左右,才又壓低聲附耳向薛王叢道:“今日宮宴,後.宮妃嬪如數在列,薛王可知,唯獨缺了誰人?”
須臾若有所思,薛王叢看向高力士:“高將軍所說之人,可是指的江家小娘子?”
高力士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正是。在江家小娘子這件事上,老奴當真已是黔驢技窮,薛王有何高見,可有助於江家小娘子早日聖寵集身的話,老奴切懇薛王,逢著今個小年,從中幫上江家小娘子一幫。老奴不說,薛王亦知,身為後.宮中的女人,無名無份,見日裡堪比度日如年。老奴言盡於此,薛王稍時可要早些趕來長慶軒赴宴,萬別誤了開宴的吉時為宜。”
言罷,高力士即壓著碎步急追向李隆基聖駕所去方向(夢在大唐愛第102章當與謀籌?內容)。獨留下薛王叢一人徐眯著細目,久久直立於甘露殿中。
正如高力士所言,江采蘋確實與後.宮裡的其她女人不同。可以說,當初乃是薛王叢與高力士合力將江采蘋送入這座皇宮的,而今江采蘋宮途屢屢不順,高力士特意找薛王叢商討良策,本不足為奇,原就在薛王叢意料之中,不過是早晚之事而已。況且,對於江采蘋入宮後的近況,日間雲兒與薛王叢私下會面時,其實早已坦告了薛王叢,薛王叢心底亦已有分譜。
然,薛王叢卻未料,高力士竟挑了今兒個這日子眼。想想也是,今日迎至小年,乃舉國上下歡慶歌舞的大日子,怕是江采蘋待在翠華西閣,那種無人問津的感覺,該是好受不到哪兒去。
宮闈之中,尤為藏不住祕密。看來高力士也早就摸透,聰明如薛王叢者,在江采蘋的事情上,想是不會袖手旁觀。前刻李隆基問究薛王叢,仿乎全不留餘地,說白了,亦只是在拿薛王叢為藉由,好岔開朝政上關乎立儲這一極易使人產生衝突的**話題罷了。薛王叢同樣鏡明,當其打著哈欠從屏風後搖搖晃晃走至殿堂內的那刻,即已巧妙的替李隆基解了困局。而剛才的事兒,頂多算是薛王叢在陪李隆基,於眾臣子眼前,特別是李林甫等幾位重臣面前,上演了場戲而已。
畢竟,如若龍顏不悅,在場者縱使有天大的事等著上稟,亦需斟酌時宜拿捏分量,留察下李隆基臉色再行行事。李隆基更不愧是當今大唐的天子,不止是尤擅馭人之術,對群臣抱的甚麼心思,更為洞悉的瞭如指掌。
忖擾間,薛王叢腦海倏然靈光一閃。倘若說,江采蘋久不受李隆基待見,長此以往下去,在熬出頭之前,且不知是否可有被遣送出宮門的那一日?就算江采蘋日後獲寵,甚至是寵冠六宮,到頭來,薛王叢忽而覺得,其所付出的一切,籌謀亦或代價,也不過是在為他人作嫁衣裳……
片刻矛盾,薛王叢尚未理清自個到底是喜是悲,恍惚間卻已抬腿跨出甘露殿殿門,衝宮道上疾奔去。(未完待續)